管仲器低着头儿,一壁在街上行走,一壁在肚子里打算。

他自言自语道:王锦涛这个人,好没道理。他今天请客,席上送纸烟,个个面前都送到,惟有我的面前没送到。我虽然平时不吸纸烟,可是每逢席上送烟时,我也胡乱吸几口,从来不曾推却。他今天故意不把烟给我,未免欺人太甚,我怎肯轻易受他的欺侮!

“老爷把我一个铜元罢!”一个叫化子跟在仲器后面,一迭声地讨钱,可是仲器睬也不睬。

……续又自言自语道:许赓生在席上说的话很是蹊跷。他说,小杯里的酒可以倒入大杯,大杯里的酒不能倒入小杯,倒了便要满出来。这几句话分明是语里藏机,讥诮我器量太小。我自想素能容物,器量何曾浅狭。赓生说的话分明是无的放矢,我无端受他奚落,难不成揉揉肚子便罢了?

“老爷,发发善心,把我一个铜板罢。好老爷,大富大贵,多子多孙的老爷。”化子又一叠声地讨钱,可是仲器依旧不去睬他。

……续又自言自语道:便是今天定的席次也不对,我便不坐首席,也该坐个第二位。锦涛却偏派我坐第七把交椅,益发把我藐视了。我今天不是去赴宴,竟是去受气,亏得我的器量还大;要不是,岂不把这个肚子都涨破了么?

老子晦气,跟了你这个猪头三,搠尽了霉头!”化子跟了一程路,不见仲器给他钱,便吐了一口涎沫,转身便走,嘴里这般喃喃呐呐地骂。

仲器回转身去,待要打化子几下嘴巴,一来化子已走得远了,追赶不上;二来化子的脸上是很肮脏的,打他嘴巴岂不污沾了自己的手掌?在这当儿,仲器站定了脚跟,恶狠狠地瞅了化子几眼,直待望不见了化子的背影,他才没精打采地慢慢儿行走。

仲器今天所受的激刺是很多的了。席上的激刺不曾消释,又受了路上的激刺。他自信度量宽宏,可是经这种种不如意事横梗在肚子中间,再也揉不下去。凭你度量宽宏,也把这肚子占去了十分之九的位置,闷闷地到了家里,搔头摸耳,只是一百个不高兴。他娘子是熟悉仲器性质的,十天以内总有七八天是这般模样,见得惯了当然不以为奇,也不问丈夫心里有甚么不快,只是暗暗地忖量道:今天的饭,可又多煮了半升米了(奇语)。

娘子这句话怎么讲,当然是伊的经历之谈。伊见丈夫每逢心绪不佳,便把饭量来减少,因此深惜今天多煮了半升米饭。比及吃晚饭时,果然不出所料,仲器只吃了两三口,便搁着不吃。要是心里快活时,吃了三碗还要添,现在却大大地打了个对折的对折,九扣的九扣。原来“物莫能两容”是物理学的公例。试把一个玻璃细口瓶向缸里去取水,蓬蓬地排出许多气泡,直待空气排尽了,才能够满满地装着一瓶水。仲器的肚子宛比玻璃瓶,肚子里的闷气宛比是空气,所吃的饭宛比是瓶里装入的水。他既把这许多闷气占去了肚子里十分之九的位置,只有十分之一可以容纳饭食,当然吃了几口便搁着不吃了。到了来朝却便宜了门前的几条狗,舔嘴咂舌把阶石上面倒弃的隔夜饭吃个净尽。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且说晚饭以后,仲器上床安睡,哪里睡得安稳?左一骨碌翻身,右一骨碌翻身,心窝里不住盘算:锦涛因甚不把纸烟敬我?因甚不请我坐第二把交椅?赓生因甚讥讽我量狭?化子因甚骂我猪头三?我难不成便白白地受了这口闷气?咳,须得一椿椿地报复,才能够使我气瘪。报复的方法须得尽着今夜细细地筹划一下子。……报复,报复!怎样地报复?这般报复也不好,那般报复也不好……壁上的时辰钟当当敲动,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筹划到四点钟,方才有些线索,然而已大半夜没有睡了。

过了一天,仲器打定主意,斗财不斗气。我要吐出这几口闷气,当然不能吝惜小费,事不宜迟,拼着赔些本钱,把隔夜的闷气一股脑儿都脱售了,也好使我肚子轻松,和新分娩的产妇一般。当下携带些钱钞,捧着这个满贮积气的肚子,慢慢儿出门。

他在一条巷里穿出穿进,打了五六个回合。这是什么讲究?他只恭候昨天的那个化子……化子恭候行人是常有的事,行人恭候化子是难见难闻的事。他因甚要恭候化子?无非为发泄这口闷气起见。等了一会子,好容易望见昨天的那个化子远远地来了。他便停了脚步,插手在衣袋里面,做个预备。这是什么的预备?这是出气的预备。

化子走近仲器身边,瞧了仲器一眼,认得是昨天不肯舍钱的猪头三,便不向他讨钱,低着头走了过去。仲器兀自插手在衣袋里,摸出两个出气的铜板(奇怪名词),见化子不向他要钱,他倒慌了。赶快追上几步,把两个出气的铜板向化子身边一撩。化子喜出望外,俯着腰去拾取铜板,嘴里却道:“阿弥陀佛,善良人,行得好心有好报。”仲器却指着化子骂道:“你便是个猪头三,算你老子晦气,今天搠尽了霉头。”化子嘻开了嘴,不则一声,拾着铜板径自走去。管甚猪头三,狗头四,只当过耳的秋风一般。可是仲器的肚子里顿时减轻了重量,十分之九的闷气减至十分之六了。亏得两个铜板排泄了一部分的闷气,这使钱真使得不冤枉咧!

仲器又跑到王锦涛家里,见了锦涛,拉他到新开的徽面馆里去吃面。锦涛回说点心吃过了,改日奉扰罢。仲器哪里肯依,说这区区小东道,你不肯领情,未免瞧人不起了。锦涛没奈何只得跟着他走,顺便走过许赓生门前,仲器又进去拉赓生,也是这般说法。赓生推辞不得,也跟着他走。当下三人同行,径到新开的悦宾楼徽面馆。入门时也不让客,仲器竟首先登楼。锦涛、赓生都和他熟不拘礼,便跟着他上楼。拣着一个房间,仲器竟先在向南的座位上坐了。锦涛、赓生东西对坐。他俩是很豁达的,在这小节上面,并没有丝毫意见。仲器吩咐跑堂的取了几两白玫瑰,几碟小吃,随后便唤了三碗虾仁面。饮酒吃面中间,锦涛、赓生有说有笑,仲器却疏疏落落地不大开口。吃罢,付了一块多钱的帐。仲器不即动身,唤堂官去买了一匣纸烟,划着火柴先代赓生点烟,然后自己也点了。锦涛道:“仲器素来不吸烟,现在也学时髦了。”仲器微笑不答,只是连连吸烟。锦涛道:“你们吸得起劲,触动了我的烟鳖虫,也给我一枝吸吸。”仲器道:“论理呢,做主人的合该让客上坐,按座送烟。可是昨天我在府上学得一种特别请客法,现在试办试办,这真叫做学时髦呢!”又回头向赓生道:“赓兄莫见笑,兄弟本是酒杯般器量,狭浅不能容物,不比赓兄器量宏大,肚子里可以撑船,将来定有宰相之望。便是民国不设宰相,也可做一位内阁总理,预贺预贺!”说罢,便和两人同下楼梯,拱拱手儿,竟自回家去了。

锦涛、赓生和仲器分别后,都觉得方才的说话,十分可笑。锦涛道:“我本来有些奇怪,他无端拉我们去吃面,猜不出是什么缘故,原来为着昨天席上的事,与我们斤斤计较。可是昨天不敬他纸烟只为素知他是不吸烟的,才没有送;又因他是个熟友,所以不请他坐首席,其间并无轻蔑他的意思。谁知他竟动了气。”赓生道:“可不是呢,我昨天说的话,又何尝含有讥讽他的意思,谁知他竟误会了。化着一块多钱,竟来寻我们出气,由他出这不相干的气,我们却白扰了他的一顿点心,也叫做未为不可呢。”锦涛笑道:“仲器的为人是著名的眼睛器量。”赓生问道:“怎叫做‘眼睛器量’?”锦涛道:“是说他的器量和眼睛一般。原来人身的五官百体,惟有眼睛的器量最小。眼睛里着不得一些儿东西,无论细如毫发,纤如尘沙,一到了眼睛里面便百般地不自在,一定要挤了出来才休。”赓生拍手道:“这个譬喻却是很确切的。”从此仲器有了浑名,我们只叫他做“眼睛器量”便了。

仲器从徽面馆里出来,肚子里十分之六的隔夜气完全出售,觉得异常轻松,真个和新分娩的产妇一般,归到家里笑逐颜开。午、晚两餐都吃了三碗饭,上床纳头便睡,呼佗呼佗的鼾声,一觉直到天明。胸膈舒畅,说不出的快活。可是过了两天,门首的几条黄狗又在阶石上面舔嘴咂舌般地吃饭,这是什么缘故?料想一般阅者不言而喻,正不待著者画蛇添足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