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里来了一位未卜先知的预言家,听他的报告却是很有来历,非同小可。

他说在下刘再温,便是青田刘伯温先生的十八代裔孙。伯温先生得有异书,可以预知未来事,这是人人都知晓的。他临终遗嘱,不许子孙研究术数家言,快把上、中、下三卷异书呈缴大明洪武天子,否则定受朝廷猜忌,转非保身保家之道。他子孙听了,当然遵守遗嘱。可是千古罕有的异书又不忍弃如敝屣,因此把异书三卷都录了副本。正本呈缴朝廷,听凭洪武天子付之一炬。副本埋藏在括苍山的石洞里面,这是很秘密的,五六百年从没有人发觉。直到本年春间,在下遨游括苍山,邂逅一位白须老者,仙风道骨,顾视清高。忽向在下说道:“我乃青田刘基伯温是也。异书上、中、下三卷埋藏石洞留待你五六百年矣。”说时把衣袖一拂,两扇石洞门呀的开了,在下怎敢怠慢,便从石室里面取出三卷异书。待要拜谢这位十八世祖伯温先生,早已不知去向。在下费着几个月工夫,把上、中、下三卷异书读个烂熟,云游访道来到姑苏,诸位欲知未来事,快来访问。三个月后,便要离苏,机缘难遇,万弗错过。信不信当时定夺,验不验过后方知。小事动问暂取小洋两角,大事动问只须大洋一元。

苏州人都有些小聪明,来来往往的江湖术士,见过了多少。任凭刘再温说得天花乱坠,大都以为这是改头换面的江湖诀,希什么罕。刘再温面前虽然黑压压地立着许多人,可是但瞧热闹,不来问讯;也有少数人引起了好奇心,从人丛中挤到前面,想去试验试验。可是听到小事二角,大事一元的代价,不免又停了脚步。刘再温见没人上前,便叹了一口气道:“唉!枉有了这出神入化的本领,不遇识者,也教没法。人生在世,最难得的是知己。也罢!我便减价扬名,小事只取一角,大事只取半元,暂以四号为限。”众人听了,依旧没人来动问。刘再温把胸脯一拍道:“也罢!名誉是第二生命,钱财是身外之物,为着扬名起见,我便把价值减了又减。大事只取小洋二角,小事只取铜元五枚,暂以两号为限。……”便有一个乡愚模样的人上前问道:“先生,我的浑家和我淘了一场气,赌气出门,三天没有回来。四处搜寻,没有下落,不知道是死是活。先生能知未来事,总该晓得。”刘再温笑道:“怎会不知晓,请付了两角酬金,告诉你听。”乡愚道:“这是小事,给你五个铜元罢。”刘再温大笑道:“失掉浑家算小事,还有什么算大事?本该取一元酬金,减取两角,给你一条寻见浑家的门路,这般便宜事天下罕有。”乡愚没奈何,在青布袋里摸摸索索,摸出了二十余枚铜元,凑不到小洋两角。刘再温也只得收了,然后取了朱笔,在黄纸上判着四句神童诗道:“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先生判这四句时,旁人都围上来观看。自有心直口快的人,向着乡愚取笑道:“你的浑家跑到他乡和人家做了亲了。”乡愚愤愤道:“先生,可是这般讲?我的浑家素来是很规矩的,况且年近五旬,又是个腊梨,不信还有人诱引她出门,私自做亲。”先生徐徐把笔放下道:“我的预言岂是寻常人所能知晓?你在明天午刻,把这四句诗,向那对门小茶寮里去问一位脑后拖辫身穿青布长衫的先生,自会讲给你知晓,指点你寻觅浑家的门路。勿忘,勿忘。”乡愚道:“先生,你便向我早早说破了,岂不是好?免得明天又要跑这一趟。”先生怒道:“我的预言定要到这时候才能明白,也有一月半月后才能明白,也有一年半年后才能明白。总算你机缘凑巧,只隔一宵便可以知道浑家的下落,多大的便宜。兀自要向我絮聒。”乡愚道:“果然得知下落,便隔一宵也不打紧。只怕……”先生道:“胡说,我刘再温明天又不移场,你若不知浑家下落,任凭你毁我招牌,打我嘴巴。只是你寻得了浑家,须得亲到这里,当众报告。见得我的预言,并不是大言欺人,妖言惑众。”乡愚才没话说,手持黄纸判语,出门而去。那时旁观的人才觉得先生的法术,很有些不可思议,怎知道明天正午小茶寮里有一位拖辫先生?怎知道拖辫先生可以指点乡愚寻妻的门路?好在小茶寮便在对门,有几个旁观的窃窃私语,约定明天正午同到小茶寮吃茶,瞧瞧这桩事确也不确。

又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上前问道:“先生,我有一笔款子,须觅个殷实的店铺存放,现有两家殷实铺子,一家是唐四先生开的,一家是姚二先生开的,究竟存放哪一家好?”先生问存款有多少,商人道:“六百元。”先生道:“五百元以下作小事论,五百元以上作大事论,请付酬金两角,待我判断。”商人便付了小洋二角。先生又提朱笔在黄纸上判了一句:“齐东野人之语也。”授给商人,吩咐他:“把这句书读熟了,待到第三天早晨,在左邻私塾门口守候。见那第一个小学生进门,你扯住了他,把这句书问他,小学生自会指点你知晓。”商人奇怪道:“先生,你倒有些半仙身份。我们左邻果有一家私塾,只是小学生懂得什么,怎能向我指点呢?”先生道:“到了那时,自会明白。你得了效验,也该亲到这里当众报告。”商人谢了先生,欢欢喜喜地去了。

两号减价已满,兀自有人上前来问事,先生便恢复了原定的酬金:小事二角,大事一元。也有问大事的,也有问小事的,只为先生的江湖术数与众不同,又不是拆字,又不是算命,判出的句子又要别人来解决。何日何时何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说得活灵活现。要是果有效验,括苍山所得的异书,绝非虚假。因此旁人被这好奇心冲动,连续上前问事的,倒也有三四人。他们中了先生的魔术,便不觉酬金昂贵,只可惜解决的日期总在一月、半月以后,却不似在先两个人问的事,灵验不灵验,两三天便见分晓。

面店阿三问本年的命运,先生判一句“天地君亲师”。说下月初一日上午八点钟,你在巷口厕所旁边,见一个瘸腿的道人,把这句话问他,他自会指点你。

豆腐店老板问女儿亲事,许给姓张的好,姓李的好?先生判两句:“人之初,性本善。”说下月初二日傍晚,有一个和尚来买豆腐,你把这两句问他,他自会指点你。

其他两个人问的事,一个问遗失的小孩子,可有还来的希望?先生判一句:“忽见陌头杨柳色。”下月初一日早晨,可往饮马桥去问那坐在桥栏上的乞丐。一个问可有多少寿算?先生判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下月初三日早晨出门,走到第三根电杆木下去问一个卖油条的小子,便可解决。

且说到了来日晌午,城隍庙对门小茶寮里,有六七个茶客,兀自不曾散去。向例晌午时分茶寮里静悄悄,只有堂倌打瞌睡。这天的茶客们便是昨天在城隍庙里瞧热闹的人们。昨天瞧热闹,今天却很冷静地坐在茶寮里,看有什么拖辫先生到这里来吃茶。看看壁上的挂钟约莫要报告正午,茶寮里除却这几个熟人,没有其他的生客。暗笑对门的刘再温,信口开河,毫无价值。待过了正午没有动静,便闯过去向他诘问,看他……。正在心头忖量,只见日光里人影一闪,有一个背负布包的男子,竟踅进这茶铺子里来,放下布包,忙唤堂倌泡茶。旁边的茶客,你瞧着我,我瞧着你,面上都露着惊讶之色。只为那男子正穿一件青布长衫,拖一条豚尾,年龄约莫四十光景,像一个异乡人模样,可见刘再温的预言已验了三分之一。那男子正吃罢了一杯茶,闭着双目,似乎多跑了路在这里休息养神。昨天的乡愚也到了茶寮门首,正在那里探头探脑,里面的茶客都向乡愚示意,手指着拖辫男子,歪歪嘴儿,仿佛说这拖辫的已来了,快来问讯。乡愚会意,踅进茶铺子向那拖辫先生脑后望了望,便从怀里掏出这张黄纸,唤一声:“先生,有四句诗,请你详解一下子。”先生睁开眼睛,向乡愚打量了一遍,忙道:“什么诗句,要我来详解?”乡愚把黄纸授给先生,先生看了看,依旧把来还了乡愚,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难解,这便是四喜啊!”乡愚忽的叫将起来道:“真个么?奇怪,奇怪!灵验,灵验!”说罢,转身便走。乡愚走不上半条巷,猛听得背后一片呼声,把他唤转。回头看时,便是小茶寮里的茶客。忙道:“你们唤我回来做甚,我要紧到无锡去觅浑家咧。”茶客们道:“你方才为什么连唤灵验?”乡愚道:“我浑家有个结义妹妹,住在无锡,唤做四喜。自从浑家和我吵了一场,一去不来,附近的亲友人家,都找寻遍,只是不见。惟有四喜住得太远了,我没有到她家里去找寻。方才拖辫先生劈口便向我说,这是四喜啊。可见得浑家定住在四喜妹那边,因此我连唤着灵验,预备赶到无锡乡间向四喜妹讨取浑家下落。”茶客们听了,个个惊异,可见刘再温的预言,已验了三分之二。于是回到茶寮,见那拖辫男子尚没有走,大家都向他请教,说你先生见了这四句诗,怎说是四喜。先生道:“这有什么难解,久旱逢甘雨,一喜也;他乡遇故知,二喜也;洞房花烛夜,三喜也;金榜挂名时,四喜也。合在一起不是唤做四喜么?”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拖辫先生,不是真个知道乡愚的浑家下落,不过就诗论诗,劈口道出“四喜”两个字,那乡愚便藉此触机罢了。哎呀,对门的刘再温先生,不是真个成了仙人么!预知道今天茶寮里有一个拖辫男子,预知道今天拖辫男子道出四喜两个字。哎呀!刘再温先生不是真个成了仙人么?

小小茶寮,也算得是一处舆论机关,口头的新闻魔力也是很大的,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三五天,刘再温预知未来事的消息,传遍了城厢内外。那时城隍庙里益发人头挤挤,争向刘先生询问吉凶。那先生提朱笔,判黄纸,忙得不亦乐乎。收的酬金积少成多,每天有一二十块。一天,乡愚进庙来叩谢先生,说浑家果然寻得了,果然躲在四喜妹家里,倘不是先生未卜先知,怎能够夫妇相会。说时连磕着几个头,谢谢这位活神仙。又一天,那个询问存放款子的商人,也来向先生道谢。据他的报告,也很奇怪。这位活神仙,分明又得了一重保障。他说:“先生判了一句‘齐东野人之语也’,我不明白是什么用意,只依着先生的嘱咐,到了来朝便守候在私塾门口。恰有一个小学生挟着书包来上学,我便扯住了他问道:‘齐东野人之语也是什么?’这小学生不慌不忙地答道:‘姚老二损失也。’我听了猛然觉悟道:‘姚老二既有损失,那么这笔款子万万不能存放在姚二先生的铺子里面。’当下打定了主见,把这六百块钱存放在别处。才隔得两天,姚老二的铺子果然倒闭了。到此,才佩服刘先生料事如神,真有未卜先知的妙术。只是这个小学生怎么会晓得姚老二失败呢,我很有些奇怪。后来又遇见了这个小学生,我便问道:“那天你怎么向我说姚老二损失也。”小学生笑道:“那天你不是提我一句书么,你说“齐东野人之语也”,我便连续下句道:“尧老而舜摄也”。说时,又把原文翻给我看。我才恍然明白,原来音同字异。我竟误听了,亏得这一误,六百块钱才没有吃了亏。哎呀,刘再温先生的先知术,这般灵验,敢怕当年的刘伯温军师,也不过如此罢。”

刘再温的生涯,益发热闹了。城厢内外的茶坊酒肆,都把活神仙讲得沸沸扬扬。除却上文两桩事外,又复添枝添叶,装头装尾,说得活神仙竟是天下独一,世间无双。苏州人本有一窝蜂的诨号,又听得刘再温暂留三个月,便要离苏,怎敢错过这个好机会,当然纷纷地前去询问吉凶。也有绅富人家敦请刘再温到他家里问流年,问寿算,忙个不了。那先生东涂西抹,随意判几个字,随意说某日某时去问某人,自有应验。大家都牢牢地记着,不敢疏忽。

在这当儿,城中大富豪饶四先生,也得了这个消息,备着很大的酬金,延聘先生到家,动问寿算和子息。原来饶四先生虽然娶着几房姬妾,只是子息尚虚,枉挣着巨万家私,后顾茫茫,没有人继承遗产。这是他第一桩不满意的事,更兼财多身弱,时有病痛,痴望着延年益寿,至少也要活到八九十岁,但不知可有这般寿命。他见了先生,便道达他的志愿。先生拱着手道:“恭喜,恭喜!尊驾的寿算既不短,生育麟儿的希望也不会落空。”饶四先生听了这几句,已是欢喜不迭。便见先生提笔判着两句千字文道:“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叮嘱饶四先生:“熟记这两句书,可在第三日赴茅山进香。切须清早独自上山,行到第十三株古松底下,有一个道童在那边采药。你把这两句书问他,他自会告诉你寿算有多少,告诉你何年、何月、何日可以生育麟儿。但是应验以后,你须替我登报扬名,才不负我这一番指点。”饶四先生当然满口承认,送过了先生,便眼巴巴地盼到这上山的日期。

车轮般的红日,恰才捧出地平线上,树枝上啾啾唧唧,群鸟互呼伴侣,准备出林觅食。四山清气一片灵机,远远的萧寺钟声,一声声度过林杪,足使人俗念尽释,道心顿生。这位养尊处优的饶四先生,手捧着香烛,恰才一步步走上山来。他在前一日,带了一位姨太太,几名仆人,坐着一只大船,早到了茅山左近,在船里过了一宿。起了个清早,依着先生嘱咐,独自上山,要在第十三株松树底下解决这寿算和子息问题。他一上了山坡,便留意着松株,一株株地数去,数到第十三株,哎呀,这先生真神仙也。松树底下不是站着一个十余岁的道童么?饶四先生走近看时,这道童面貌清秀,手提着一只筠篮,盛放些草头药料。饶四先生尚没开口,道童早笑迎上前道:“饶四先生,你可是问‘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的么?”饶四先生惊喜交集道:“仙童,我正要问这两句,请你点化咧。”道童大笑道:“我不是仙人,仙人却在那边坐着。你去问他,他会点化你。”说时把手向树林子里一指。饶四先生依着他指点的所在望去,果见十余步外,这位刘再温先生在草地上打坐。这一喜更出望外,忙不迭地向树林子里走去。冷不防一条麻绳从背后套上,紧扣着咽喉,喊不出口。刘再温忽的从草地上跳将起来,手持着勒郎宁,唤一声:“饶四先生,你若见机,随着我们走。请你到草屋里屈住几天,要不然这手枪偏喜和财神作对,轰的一声,你便没有命活。”饶四先生到这地步,才知道落了陷阱,抵拒无益,只得由着他们摆布。

姨太太坐在船里,久不见饶四先生下船,正待吩咐仆人上山探寻,忽见一个道童,捎下一封书信,送给了仆人,转身便走。仆人转呈姨太太,姨太太见是饶四先生的亲笔,拆开看视,吓得魂飞魄散。原来饶四先生被匪架去,勒写这封书信,叮嘱家中速备三万金,赎他出险。……过了三天,饶四先生脱险回来。牺牲着三万金,又捱着这几天魔难,都是误信活神仙,落了这神仙圈套,才明白外面传布的乡愚得妻、商人存款的新闻,都是刘再温串通徒党,故意布置这奇局。以便社会哄传,好有资本家落他的圈套。饶四先生吃了这大亏,打落门牙和血吞,忍气吞声不敢宣布出去惹人家耻笑。

下月初一日,面店阿三守候在厕所旁边,哪有什么瘸腿道人,连瘸腿的狗都不见一只。到了次日,豆腐店老板坐在店里,守到傍晚,哪有什么和尚来买豆腐,连尼姑都不见一个。至于饮马桥上的乞丐,电杆木下的卖油条小子,益发没有这么一回事了。待要去诘问刘再温,他已在半个月前不知去向。大家都唤了一声受骗,却不知道饶四先生的受骗,益发厉害,只是不敢声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