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不平等的造物主!”……格登,格登。
“打倒压迫女界的玉皇老子!”……格登,格登。
申我权女博士捏着粉搓玉琢的拳头,下死劲地在书房中打气,打气怎么解?不是在皮球里打气,也不是在坐垫里打气,她只是和空气寻仇。她和空气似乎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满肚皮的肮脏郁塞,无计发泄,扬着拳便打空气。空气是造物主的代表、玉皇老子的替身,她和空气寻仇,便是和老天寻仇。嘴里连喊着打倒打倒,却把脚下的高跟镂花皮鞋,在广漆地板上碰得格登的响,激得几上霁红瓶里的绿萼梅颤颤地摇动。
“打倒重男轻女的上帝!”……格登,格登。
“打倒破坏二万万女同志联合战线的主宰!”……格登,格登。
“我权姊,痴了么?没来由在书房里学做打拳虫。”唤的是张一鸣女硕士,——申我权的同学。
“一鸣妹妹,我正有话和你谈,难得你来了,里面请坐。”于是我权和一鸣同坐在一张沙发上,但是,坐不多时,我权又站了起来。
“这沙发太低了,坐了搁起着肚子,异常不适意。”一壁谈,一壁拖着椅子,坐在一鸣身边。
“不是沙发太低,实在你的肚子太高了。”一鸣笑着说,“我权姊,你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兀自在书房里左一拳右一拳练习什么‘八段锦’,损动了胎气,不是耍。”
“唉!一言难尽!喝了茶,和你细谈。”于是我权倒了两杯茶,一杯敬客,一杯自饮;茶罢,便指着自己肚皮,大发其不平之气:
“男女平权,男女平权,只怕是理想之谈罢!我主张提高女权,打破重男轻女的旧习惯,男女权利平等,义务平等,所有一切都平等;以为这般主张一定可以实现的了。现在看来,只是妄想罢了。我女界雄飞大陆,永远没有这日子,只有听那残酷的天公,极端压迫罢了!”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话我不赞成。”一鸣摇着头说,“旁的人家果然谈不到男女平权;若就姊姊府上而论,男女平权四个字,早已完全实现。你是博士,你们冯秉乾先生也是博士,夫妇俩的学问,业已达到平等的地位;你做律师,他也做律师,职业上又是平等。至于你的说话,他又惟命是听的;论到实际,秉乾先生的权利,还不及你咧。似这般美满家庭,你兀自发着牢骚,这不是无病呻吟么?”
“妹妹,你没有出嫁,不知道做了妇人的苦楚。自从受孕以后,这肚皮苦得我够了;行止坐卧,百般地不自由,生出儿子,他受人庆贺,笑嘻嘻地做现成老子;至于养子的苦楚,完全由我个人担任,他何尝分我一丝半毫的痛呢?这便是我们的大缺憾。我们纵然竭力活动,要求参政权,要求财产权,件件般般都可如愿以偿,惟有这生男育女的苦痛,天公硬派我们女界承受,又不容我们请求豁免;残酷的天公!太专制了!太不合世界潮流了!我想到将来生产的苦楚,满肚皮怨气,都归到老天身上,古人说:‘造物不仁。’这句话便是老天的罪状,但看世间妇女为着产难而死的,一年中不知有多少?直接死于产难,间接死于造物不仁,这些灾厄,男子们永远不会遭遇的,头上的苍天还有公道么?”
“我权姊,你要打倒老天,须得央求万能博士。”一鸣说。
“我也听得人家说起,这位博士有一副回天的手段,无论什么缺憾,他总有法子弥补的。但是,生男育女的苦痛,是我们女界的大缺憾,只怕他没有法子弥补咧。”“管他会弥补不会弥补,我们不妨去试试;要是他没法弥补,他便不成其为万能博士了。今天访问博士的,有我们房东赵驼子,又有成衣店里的哑子张三;听说博士家里来者纷纷,门槛都要踏破了。他并不取资,只在上海广结善缘,勾留三天,又要向别处去了。好机会,别错过,和你去走一趟罢。”
“走一趟也好,只是博士家里人多,我挺着这东西向人丛挤轧,只怕不大方便罢。”我权且说且指着自己隆然的肚皮。
“你怕碰伤肚皮么?不要紧,我教你一个方法,人家便退避不迭,怎敢前来相碰;只须黏一张字条在肚皮上,写着‘油漆未干,行人注意’的字样,这肚皮便可保险了。”一鸣说到这里,格格地笑。
“丫头不说好话,仔细撕你的皮。”
两人说笑了一回,便同坐着汽车,往访这位万能博士。唉!好生奇怪,博士门前变做了停车场,汽车、马车、人力车,不知停了多少!两人下车后,挤将进去,亏得汽车夫在前,一鸣在后,前后保护着我权进门,大肚皮不曾受了挤轧。进了会客厅,便在来宾簿上签了姓名,方才入座。一鸣四下看时,果见赵驼子、哑子张三都在里面等候,其他奇形怪状的人很多,麻子也有,缺嘴也有,瘸子也有,生肉瘤的也有,眇一目的也有;就中大肚皮的孕妇,除却申我权没有第二个。众人望着壁上挂钟,等得有些焦烦起来;只为将近正午,博士还没有出来,早到的已枯坐了三四点钟,不免饥肠辘辘,坐立不安;又隔了五分钟,才听得一阵革履声响,却便是博士来了,是一位西装少年,手提着小皮箧,满面堆欢,向来宾都招呼了。放下皮箧,宣告宗旨:
“诸位,兄弟负着弥补人间缺憾的使命,用着科学方法,救济世上一切苦恼众生;科学是万能的,人家为着科学万能,便把兄弟唤做万能博士,曾在京、津、两湖一带,沿路访友,试验兄弟的万能科学,总算得着圆满的结果。这番来到贵地,不过三日停留,诸位倘有苦痛,不妨一一报告,兄弟自有救济的方法。”
“先生,我瞎着一只眼,可能给我医治么?”
“先生,我做了驼子,苦不胜言。”
“先生,我颔下这个肉瘤,须得除掉了才好。”
“先生,我一跷一拐,永远走那不平的路。”
“先生,我多了指头。”
“先生,我少了指头。”
“咦呀,咦呀,咦呀。”
众人七张八嘴,请求博士弥补他们的缺憾;就中哑子张三是天生没有发言权的,只会咦呀咦呀的在人前做手势。我权也想报告自己的痛苦,只因人多口杂,没有机会可以发言。博士见众人不按次序,一片声喧,忙向众人连连摇手:
“诸位,注意秩序,须得按照签名簿上的次序,先后发言。第一号刘先生,有甚痛苦?”
“先生,我颔下这个肉瘤,在先不过龙眼般大,后来逐渐扩大起来,核桃般大,苹果般大,香橼般大,直到现在,竟和马铃瓜一般大,好生累坠,百般地不自由。待想延医割去,又怕性命攸关,非同小可。先生是万能的,可有方法把肉瘤除掉?”
“容易,容易,待我来替你除去。”博士说罢,便从皮箧里取出一件东西,仿佛理发店里的电气摩面器。指着这东西,说明用法:
“这器械唤做平坦万能器。一经通电以后,能使人体上一切不平的所在,都归于平坦。你颔下这个肉瘤,也是身体上不平的表现;有这平坦万能机,管教你不感痛苦,使那肉瘤立时归于平坦。”
无多时刻,这平坦万能机已通了电气。博士不慌不忙,执了这器械,放上肉瘤,那时众目昭彰,都注射在刘先生的肉瘤上面,但见器械不住地盘旋,肉瘤便不住地低平,那消一二分钟,马铃瓜般大的肉瘤,完全归于平坦。只留着干瘪荷包的空瘤皮,挂在颔下罢了。众人见了,都是赞不绝口。
博士教刘先生坐在一旁,另有方法可把干瘪荷包除掉,暂且静待一下,不须焦急。又按照签名次序,第二号便是花小姐。那花小姐身材袅娜,体态轻盈,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叵耐又堆着花一般的面皮,“不是玉容生得好,老天何故乱加圈?”羞答答地说道:
“先生,你替我把面皮上的浓圈密点取消了罢。”
“容易,容易,只须把平坦万能机在面皮上摩擦一下便好了。”博士又使用这器械,放上花小姐的面皮,盘旋了片时,麻瘢完全平复了。但是,花小姐取出怀中小镜,照着容颜,不觉惊呼道:
“哎呀!我竟变了一个面有皱纹的婆子了。”
“你不用惊慌,我自有道理。你大大小小的麻圈儿,完全被我压平了,皮里面有了空隙,当然起着皱纹,我另有器械把你的皱纹除去,你只静候着便是了。”
第三号便是赵驼子,博士也不费力,依旧用着平坦万能机把驼背摩擦得平坦了。第四号是个一跷一拐的老人,第五号是个歪头少年,都用平坦万能机弥补了他们的缺憾。第六号是个六指头女郎,第七号是个被机器轧去小指的机匠。博士含笑说道:
“你们俩倒也凑巧,一个多了指头,一个少了指头,科学虽然万能,但不能化无为有,现在不妨移多补少,使双方都得了利益。我另有器械替你们增损指头。”博士又从皮箧里取出两件东西,一件是能大能小的橡皮圈,一件是有黏性的药胶。这圈,唤做万能圈;那胶唤做万能胶。取了出来,他便说明两件东西的功用:
“这万能圈和万能胶,都有绝大的效力;假使有人嫌着自己的面貌不佳,要和一个美貌的人交换头颅,我便在他们俩颈项里各各套着一个万能圈,通了电气那万能圈便渐渐收束,愈收愈小,各把头颅截下,却完全不感受什么痛苦;然后把头颅交换了,接缝里敷些万能胶,便和生就的一般无二,只不过颈项里留着一线接痕罢了。以前《聊斋志异》便载着换头的故事,大家说是寓言,谁知在科学里却有可能性。头颅尚可交换,小小的指头儿,当然不成问题了。”
博士说罢,便取万能圈给那六指头女郎套上这个枝指,电气一通,圈儿收束,很容易地把枝指截下,黏些万能胶,装在机匠的断指上面,又把平坦万能机摩擦了一下,果然机匠的手指和生就的一般,只差着肤色不同罢了。女郎肤白,机匠肤黑,九个指头似黑炭,一个指头似白粉,不免有些美中不足。博士又取出一瓶万能水,给机匠涂在指头上,无多时刻,那接续的指头儿,也和其他的指头一般颜色了。这万能水有浓淡两种,譬如肤色黝黑的,涂些淡性万能水,便会洁白;肤色洁白的,涂些浓性万能水,也会黝黑。机匠指上所涂的,便是浓性万能水,所以皮肤立时黝黑起来,和原来的指头儿无异。只有那个六指头女郎,截去枝指,裂痕上少着一小片的皮,依旧瞧得出破绽,不好说是天衣无缝。她便向博士央告道:
“先生,你可有法儿,给我补上一小片的皮,免得显露裂痕。”
“科学的方法,只可移多补少,不可化无为有;你且等候一下子,且待我觅得人家剩余的皮,给你补这裂痕。”
那时第八、第九号又是两个女郎,一个嫌着面黑,一个嫌着面黄,都向博士求治。博士又使用淡性万能水,洒在她们面部,不住地替她们摩擦;说也奇怪,这淡性万能水,竟是一种皮肤上的擦白药,无多时刻,两个女郎的脸儿,都似玉雪一般。可是,脸儿白了,颈项依旧黄的黄,黑的黑;少不得又要央求博士替她们擦颈。颈儿白了,手臂依旧黄的黄,黑的黑;少不得又要央求博士替她们擦手臂。一切都已擦白,两个女郎兀自不知足,几番要启齿央求,只是,叫了一声先生,又缩住了。吞吞吐吐了好几回,却被博士猜着了:
“你们的心思,我都猜着了。为着片段的白,不是全体的白,似乎有些美中不足。待要叫我把你们浑身磨擦,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话可对么?”
“先生的话一些也不错,仿佛洞见我们的肺腑。”面黄女郎说。
“我们正为着这个问题,难以解决;但是,要博得一身洁白,也顾不得许多了。先生可肯把我们浑身磨擦一个干净?”面黑女郎说。
“你们但求皮肤洁白,什么都不管了?”博士含笑说,“但是,我把你们浑身磨擦以后,你们的皮肤白了,你们的名誉却脏了。好在这淡性万能水,不必定要经我的手术才生效力;便是你们自己磨擦也是一般的,我各给你们一瓶淡性万能水,回去可以自己磨擦,也是一般的。磨擦不到的地方,彼此也可以替换磨擦。但有一层,须得预先叮嘱:做女子的,不但求身体洁白,还得这颗心和身体一般洁白。你们擦白了身子,脑子里万万存不得邪念;邪念一生,皮肤便会变色,到了那时,万能水便不能奏效了!”
第十号是面有黑痣的女郎,第十一号是面有青斑的男子,都经那淡性万能水洗净,不待细表。第十二号是满面雀斑和皱纹的老妪,万能水洗去了雀斑,却不能消灭皱纹。博士又取平坦万能机在老妪面上磨了一下,把许多皱纹磨得平复,宛似成衣匠的熨斗熨那衣料,霎时归于平复。但是,磨到后来,把皱纹驱逐到颔下,那颔下便成了皱纹的大结穴,垂着一层宽松的皮。便套上万能圈,把宽松的皮除掉了。老妪大喜,照一照镜子,雀斑尽去,绉纹全无,减少了三十岁的年纪,连连称谢而去。博士又把方才花小姐的皱纹,如法除掉了。又把刘先生颔下的干瘪荷包,也是如法除掉了。两人欢喜不迭,道谢而去。只有那个六指头女郎重又央告道:
“先生,我这破绽还没有补好咧。”
“好好,方才不能化无为有,现在有了材料,便可以替你补这裂缝了。”博士一壁说,一壁取那刘先生颔下剩余的干瘪荷包,剪取一小片,补在女郎的断指上面,用平坦万能机磨了一下,再涂些淡性万能水,果然巧夺天工,和原有的皮肤差不多了。女郎去后,第十三号便是哑子张三,他已等得不耐烦了,向着博士咦呀咦呀,闹个不休。博士又换了一种金属的细管,说明用法:
“这金属的细管,唤做开通万能管;凡是人的收音器、发音器有了障碍,只须把万能管插入,通些电力,立时可以开通障碍,回复发音、收音的本能。但能完全会得讲话,尚须慢慢地练习,日久自会纯熟。现在这位哑子张三,发音器和收音器都有了障碍,以致不能闻声,不能讲话。使用电力以后,当然可以回复本能;好在收音器回复以后,所有外界的声浪,一一可以收入耳鼓,学习讲话,并非难事。多则半年,少则三月,便可口舌灵便,和常人无异了。”博士说明了效用,如法把万能管插入张三耳朵,通了电气;取出后,又插入嘴里,通了电气,不须二三分钟,早把哑子张三的障碍打破。
“好了,好了。”博士说。
“好了,好了。”张三学着说。
“张三会说话了。”博士说。
“张三会说话了。”张三学着说。
博士说一句,张三学一句,可见他已能学习说话,只不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罢了。接着第十四号,却是眇一目的赵大。博士见了,连连摇头,似乎万能之中,只有这一桩不能。仿佛“《万宝全书》独缺一只角”的样子。
“先生,可怜我赵大瞎去了一只眼,变了对折的眼光,你是无所不能的,给我医治则个。”
“我方才不是说过的么?科学虽然万能,却不能化无为有。但看六指女郎缺少了一片皮,也须借用刘先生颔下的瘤皮,挹彼注兹,弥补缺憾。你这瞎眼,不是绝对不能补救的,我有一种器械,唤做换眼万能机,可把已瞎的眼,换上一个健全的眼。”
“好好,先生是无所不能的,快给我换上一只健全的眼罢。”
“这里没有预备着眼睛,怎能替你更换?既不能‘从井救人,’把我的眼睛和你对调;又不能乞取三眼神额上的眼睛,补你的缺憾。须知我虽有换眼的方法,却没有造眼的本领,‘巧妇不能为无米之炊’,你要换眼,须得向双目无恙的人,告借一只眼睛,我便立时可以替你换上。只是谁肯借给你眼睛呢?”
和赵大同来的,便是赵大娘子,在旁边听着,只不做声;赵大无法可施,向她连连作揖,乞借一只健全的眼睛。
“呸!这是什么话?”赵大娘子扭着头说,“我把眼睛借给你,我便成了五官不全的人,丑模丑样,被人家唤做独眼龙,如何使得?”
“好娘子,你成全了我,一辈子感激不尽;人家嫌你丑,我决不嫌你丑。”
“你别说这好听话罢!我两眼完全,你兀自嫌着我丑;要是瞎了一只眼,你益发憎厌我了。”
夫妇俩演这趣剧,惹得旁人好笑。申我权女博士是主张提高女权的,见赵大向浑家借眼,便愤愤地说道:
“赵大,你好没道理。世界潮流,男女平等;你自己瞎了眼,硬要向女人借眼睛,便侵害了她的身体自由权,法律上可以起诉的。”
赵大见娘子不答应,又惹起了女律师的公愤,怎不失望。好容易遇见了这位万能博士,人人都得救,惟有自己向隅,不禁呆瞧着博士,挂下一行泪来。博士见了不忍,眉头一皱,竟从无法中想出一个法子。
“赵大,你不要失望,法子是有一个的:我们这里豢养着一条小狗,可以把狗眼和你的瞎眼交换。我对于小狗不免有些残酷不仁,但是,成全了你,也算一桩功德。今世提倡的是人道主义,不是狗道主义。牺牲一只狗眼,算不得什么一回事。假如我把狗眼给你的瞎眼对调,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只求先生早施手术,使我重见光明,无论狗眼猪眼,总比没眼的好。”
博士便唤人把豢养的一条小狗,牵了出来,才从皮箧里取出换眼万能机,共有两副,构造很是简单,和小孩玩具中的小喇叭相似。通过电气以后,博士把两副换眼万能机,分执在左右手中,把左手执的喇叭管罩上赵大的瞎眼;又把右手执的喇叭管,罩上小狗的眼睛。果然灵验异常,无多时刻,人眼和狗眼都吸入喇叭管里;然后换手执着,重行套上人的眼眶和狗的眼眶。正是一举手之劳,狗装了瞎眼,人装了狗眼,便已圆满成功。这条小狗似乎视觉上发生了障碍,汪汪汪地叫了几声,逃向里面去了。赵大这一喜非同小可,赶快伏在地上,向博士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
“你的视觉完全恢复了么?”博士问。
“完全恢复了,并且新换的眼,比我那一只健全的眼视觉尤其敏锐。先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娘。”
“赵大,你须注意者!”博士正色而言,“你两只眼睛,分着两种视觉:一是人的视觉,一是狗的视觉。你见了人,须闭着这只狗眼;经过厕所,也须闭着这只狗眼。为什么呢?狗的视觉和人的视觉不同,假如你见了人,张开着这只狗眼,便容易瞧人不起,变了‘狗眼看人低’,轻贫重富,做出一种势利模样;遇见了乞丐,便要怒目相视,恨不得汪汪汪地吠这几声,所以你见了人,须得闭着这只狗眼。至于上厕所的时候,假如张开了狗眼,那便不妙了,坑缸里的东西,人眼见了要发呕;狗眼见了,分明是山珍海味,异样可口的东西,恨不得把头颅钻入坑缸里面,尽量地饱餐一顿。所以你经过厕所,定须闭着这只狗眼。”
赵大去后,接着又救济了几个人,都是内治的方治:有患健忘的,饮一瓶记忆万能水,历历前尘,一齐在脑膜上透现;有患心思迟钝的,饮一瓶开智万能水,便是村夫俗子也会出口成章;有患性情暴怒的,饮一瓶和平万能水,便是霹雳火秦明也变做了唾面自干的娄师德。轮到末一号,才是那位怀着身孕的申我权女博士,她便向博士发表意见:
“先生,你这博士,和寻常博士不同,真不愧万能两个字。我也是个博士,说来很惭愧呢。枉自提倡着男女平等的学说,平等平等,徒托空谈,不能把分娩的痛苦给男子们担当,还算什么女博士呢?虽说生产是上天派定,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然而做志士的,须得和上天决个高下,‘人定胜天’,也是一种可能性,只可恨我的科学幼稚,不能够‘巧夺天工’罢了。现在得见先生的回天妙术,益发使我心悦诚服,千万年极端专制的上天,完全被先生打倒了。我权是被上天压迫的一分子,自从得胎以来,这肚皮便一天天地膨胀,一天天地增加重量,腹中宛比压着五斗米,苦不胜言,这还罢了。想到分娩的苦楚,使我提心吊胆,恨不得升着上天梯,直达天宫,和那主宰万物的上帝大开交涉。如今好了,有你这一位万能博士,便不怕不把无上专制的老天,打得虚空粉碎!”
“依看申女士的尊见,应该作何办法?”博士问。
“先生,请你把我的胎儿,移转在拙夫冯秉乾博士肚里。吾怀孕七个月,已感受了多少困难,尚有三个月的胎期,以及临盆种种的苦痛,只可让渡与秉乾罢。”
“这怕难以从命罢!”博士摇着头说,“把胎儿移转在男子肚里,理论上是可能的;只恨移转以后,胎儿永无出头露面之时,难道教胎儿从尊夫肚子里钻出来么?”
“先生,你总有法子可想。便不能把胎儿移转在男子肚里,也得叫男子替我担受些生产的苦痛。”我权再三央求着。
“先生,你快快允许了罢。”张一鸣女硕士帮着说,“先生对于男女平权是很热心的,决不使我女界独受这生产苦痛。倘把妇人生产的苦痛,给那做丈夫的担受了;那么二万万女同志歌功颂德,定要替先生铸造铜像,香花供奉咧。”
“不行,不行。”博士摇着头说,“男子的义务本来很重的,既负着养家活口的使命,又要担当着临盆坐蓐的苦痛,做男子的太可怜了。帮着你们女同志张目,便不免使我们男同志短气;一方面女同志替我造铜像,留芳百世;一方面男同志又得替我造铁像,遗臭万年。不是教我左右做人难么?”
“先生,你怎么这般固执。”一鸣说,“昔日的男子果然要出外赚钱,养活妻子;现在却不然了,男女职业平等,做女子的也能自立,不须男子赡养。那么生男育女的苦痛,女子不该独受,就那至少限度而言,也得分受一半痛苦。”
“这也是一种理由。”博士微微地点着头,“我有一种移痛万能水,确乎能把自己所受的痛苦,移在别人身上,宛比《白蛇传》里说的,知县官笞责许仙,许仙不觉痛,痛在知县太太的臀上。这瓶移痛万能水,须得尊夫诚心肯代你受痛,才生效力,究竟尊夫肯不肯呢?”
“这是不必顾虑的。”我权说,“秉乾曾经对天立誓,他说:‘上天给你们女界受这苦痛,不但女界不平,便是秉乾也代为愤慨。只须有什么法子可把你的苦痛移在我身上,我便肯代你受这临盆之苦,誓不皱眉。’他既这么说,当然肯饮这移痛万能水。”
博士便从皮箧里取出一瓶移痛万能水,很郑重地交付我权。但是,一鸣忽又见猎心喜,要向博士再索一瓶。
“张女士要来何用?”博士问。
“先生,这是……”一鸣没有说出,便扑嗤地笑了出来。
“一鸣妹妹,你不用吞吞吐吐,我替你代说了罢。‘先生,这位张女士虽没有订姻,但是,迟早总要订姻的。到了那时,要是有了爱情结晶品,少不得也要担受分娩的苦痛,现在未雨绸缪,取得一瓶移痛万能水,那便有恃无恐了。”
博士笑了一笑,又取出一瓶移痛万能水,交给一鸣,再三叮嘱,饮水的须得出于自愿,不可强迫,强迫是无效的。
我权归家以后,见了丈夫冯秉乾,含笑问道:“你那天对天立誓,肯替我担当分娩的苦痛。这话可真么?”
“千真万确,毫无疑义。”秉乾答。
“假如有一种药水,你喝在肚里,逢到分娩时,我不肚痛你肚痛。你可情愿么?”
“一百二十个情愿。”秉乾答。
“那么请你喝了罢。”我权说时,取出这瓶移痛万能水。
“我爱,这是什么药水?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果真心爱我,且别多问,喝干了,向你细说。”
秉乾以为我权向他开玩笑,毫不迟疑,一口气把万能水喝尽了。比及我权说明万能水的来历,秉乾暗暗唤一声苦也,只为万能博士的回天手段,秉乾也略有所闻,业已喝了万能水,懊悔也徒然了。后来我权分娩,果然毫无痛苦;夜间分娩,来朝便去赴茶话会,和人家一起跳舞;只苦着秉乾捧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哼着一夜的痛,卧床一个月,才能够勉强起身。
张一鸣女硕士的订婚条件,第一件便要求婚者喝尽一瓶移痛万能水。做男子的把秉乾当做前车之鉴,怕受分娩的苦痛,便不敢轻易尝试。因此好事多磨,张女士的婚约,至今还没有订定。著者向当世锦绣才子,附带声明:这位张女士有十二分姿色,十二分学识,十二分才干。诸位中间,倘有甘受分娩苦痛者,尽可告个奋勇,把一瓶移痛万能水喝个净尽,管教这亲事一说便成呢。事成以后,著者不向你索谢媒钱;但求捧着肚子的当儿,不把著者抱怨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