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年,又是新年。今年新年的事,要从去年新年说起。
近邻一带的人家,异口同声,都道一声刘奶奶的福分好!刘奶奶是谁?便是乾丰祥布庄的老板娘娘。丈夫唤做刘春山,年近四旬,从一个布店小伙出身,克勤克俭,轰轰地做起人家,不上二十年便独开了一爿布庄。在先止有一间门面,后来扩充做三开间门面。几块金字招牌,黄澄澄的耀得人眼花。两旁玻璃橱子里,叠着五光十色的布匹,上海滩上新出的花样,这里应有尽有,生意鼎盛,不问可知。刘奶奶是春山的继妻,娶来不上三年,伉俪间异常恩爱。春山的前妻,并没遗有子息。可是刘奶奶进门以后一索得男,现在牙牙学语,早过了“抓周”的日子,生得眉清目秀,玉雪可爱。春山中年得子,如获珍宝,当然百般地爱护,风吹也怕肉疼,日晒也怕肤黑。只为刘奶奶乳浆不足,便雇用一个乳妈。这乳妈是江北人,身子强壮,乳浆丰富,大家都唤伊一声江北奶妈。刘奶奶在家无事,除是引逗孩子玩笑以外,常约着邻居的姐妹,在家里打牌消遣。好在孩子有奶妈照管,一切杂务有粗做娘姨承值,空闲着这个身体,除却摸着几张牌,怎能把东方捧出的太阳送到西山去过宿?同巷居住的姊妹们,大抵都是中级以下的人家,眼见刘奶奶穿得好,吃得好,嫁得丈夫又好,小家妇女眼孔浅,因此异口同声,都道一声刘奶奶的福分好。
这天刘奶奶的心里,只记得所过的日子尚在十一月下旬。早餐已毕,正待约着邻居姊妹来打牌,却见江北奶妈抱着孩子,喜孜孜地跑到面前,扑地跪下道:“恭喜奶奶,新岁发财,贺喜奶奶,新岁发福。”刘奶奶笑道:“江北奶妈倒也好笑,十一月还没有过,怎说是新岁。没怪你穷,穷得日子都昏了。”江北奶妈站起答道:“奶奶,你真是贵人多忘,你不记得今天是民国十三年的大年初一么?”刘奶奶道:“我们都过旧历的年,新历的元旦,委实有些弄不清楚,怎么偏是你牢记在心?”江北奶妈道:“我本来也不记得。只为昨天碰见我们当家的,他向我说起,今儿是新历大除夕,明儿是新历大年初一,因此吾才记得。”刘奶奶道:“你们当家的做什么生意?”江北奶妈皱着眉道:“他有什么生意做?只不过做一名当差的罢了。”刘奶奶奇怪道:“当什么差?是洋关的差?还是厘卡的差?瞧你不出,你的丈夫倒是个体面人。”江北奶妈搭讪着答道:“男子有了体面,浑家也不出来做奶妈了。实告奶奶,名目唤做当差的,其实只在营里吃一份粮,充当一名小兵罢了。小兵有什么出息,这一年来营里欠了三关饷,做官长的吃得肥头胖耳,当小兵的穷得狗肝都出。昨天路上碰见了他,向我说了许多苦话,眼巴巴盼到了元旦,他要向营里官长那边去贺喜,多少也得些赏号钱。我想他在营里贺年,我也该在奶奶家里贺年。因此到了今天,巴巴地到奶奶面前来磕头。”刘奶奶笑道:“开口见喉咙,你原来也贪图这份赏号钱,巴巴地来磕头。营里过新历的年,我们这里只过旧历的年,你要赏号钱,留待旧历的大年初一给你罢。”江北奶妈也笑道:“奶奶休得这般说,新历新年要发财,旧历新年也要发财,一年发了两份财,大大元宝滚进来。奶奶可好不好?”说时,似歌似谣,引得抱着的孩子都笑了。江北奶妈便不住乖乖叫起来,说道:“乖乖,你面孔笑呵呵,将来一定开当铺。面孔红通通,将来一定要做大总统。”从来天下的人打得破虎牢关,打不破这马屁关。刘奶奶听了这几句马屁颂词,喜得心花怒放,不由得在衣袋里摸出两角钱道:“这便给你做了赏号钱罢。”江北奶妈接受了两角钱,喜得屁股上都起了笑靥,又是掇臀捧屁地奉承了许多话。少顷,刘奶奶和邻居姊妹打牌,江北奶妈又跑得过来,向张家奶奶贺喜,又向李家小姐祝福,大家莫名其妙。亏得刘奶奶说明了缘由,便瞧着主人份上,多少也掏出几枚铜子做喜封。江北奶妈不计喜封多少,总是千恩万谢地领赏而去。这虽是十三年元旦刘奶奶家里的琐事,但是后来回想前情,可算得一种大大的纪念。
匆匆七八个月,浏河地方惹起绝大的恐慌。这时同室操戈的江浙交兵成了事实,黄渡开火,相持了半月,只是阵线没有变动。那面取攻势的,见这处颠扑不破,和几位参谋人员一番商议,当然要变更战略。他们只轻易地说一句变更战略,谁知许多老百姓的生命财产,都牺牲在这一言之下。他们在黄渡鏖战,只是黄渡一带的人民受殃,多一番变更战略,便是多一处生灵涂炭。素称小上海的浏河镇,在先燕巢幕上,百姓们以为尚可苟安旦夕,风声虽恶,搬家的兀自寥寥。后来变更战略,把几处完善的市镇都变做战略下的牺牲品,双方的胜负依然未决。渐渐把浏河一镇,也当做战略上必争之地。炮声渐渐逼近,刘奶奶家里的牌声早已断绝。什么东邻西舍的张家奶奶、李家小姐,都气嘘嘘地逃到上海,化着大本钱,租着小房子,胡乱打着地铺,度这恐慌日子。可是刘奶奶还没有搬家,刘奶奶为什么不搬家呢?其间自有为难的情形。刘春山在营业上面,虽然年年都有盈余,可是他把盈余的钱都放在成本里面,因此这布庄愈开愈大了,倘在承平时代,长袖善舞,他的成本越大,他的利息当然越厚。不幸在这干戈扰攘之际,所有的现款都成了呆货,栈房里面货物山积,足值六七万金,怎能够“大地山河一担装”,把来都挑到上海?春山抛不下这爿布庄,只得暂时看守。别家都闹着搬家,春山却不敢妄动,单劝着娘子收拾细软,挈同孩子奶妈先向上海躲避。自己瞧瞧风色,再定行止。刘奶奶和丈夫爱情浓厚,怎肯把丈夫留在险地,自己却向安乐所在去逃生?便抱定要留同留,要走同走的主义,任凭春山百般劝导,只是不依,因此把日子益发拖得迟了。
这时江北奶妈早已自行辞歇,回到江北去避难。刘奶奶在本地另雇了一个奶妈哺养孩子。这奶妈也天天撺掇刘奶奶搬家,说:“奶奶再不搬家,我在这里也站不住了,只得还了奶奶的工钱,回到乡间去躲避。你不听昨夜的炮声,又比前夜响亮么?一弹飞来,哪有命活?我们的性命不是盐换来的,何苦在这里做炮灰?”刘奶奶到此田地,却有些进退两难。待要搬家,舍不得抛撇丈夫;待要不搬家,奶妈又不肯暂留,一时觅不到替人,孩子没有乳哺,也不是耍。春山在旁边跺脚道:“好奶奶,你怎么还不想走呢?我是男子汉,见势不佳当然会逃走。你们这辈细弱,此时不走,待到大难临头,我要顾自己又要顾你们,只怕大家都逃不脱。何苦呢?何苦呢?”刘奶奶被逼不过,方才应允着搬家。当夜把细软收拾收拾,结结实实地装满了两只皮箱。待到来朝,吩咐布庄里的司务挑着行李,挈带孩子奶妈一干人匆匆上道。可是这一走纵然逃得生命,依旧是人财两失,希望都空。
浏河附近鏖战得异常激烈,镇上秩序已乱,叫苦连天。跑得一二里路,那挑担子的司务,早被军中拉去扛子弹。说也希奇,军队拉夫,却有个交换条件,军人们的东西给老百姓扛去,百姓们的东西军人们也不惮勤劳,努力扛负,这也算得彼此互助,两不相亏咧。刘奶奶眼见司务被拉,早吓得魂不附体。又见司务肩上的重担子,移在军人肩上,军人扛不动子弹,挑着这两只皮箱却是拔脚飞跑,余勇可贾。刘奶奶益发吓得魂不附体,待要去追赶,哪里赶得上?毕竟奶妈脚步快,紧迫在军人后面,口喊着这是我的箱儿,休要挑去啊!这两句话恼动了丘八太爷,放下担子,伸手几巴掌,把奶妈打倒在地。打倒奶妈犹可,奶妈倒地,手里抱的孩子随同倒地,小孩子吃不起惊恐,一交跌闷,半晌开不出口来。奶妈从地上爬起,孩子的眼珠兀自倒插,慌得刘奶奶三脚两步地紧赶过来,揉着孩子的胸脯,心肝乖乖,不住乱叫。隔了良久,孩子才哇的一声哭起来。救醒了孩子,却不见了这副担子,不知被丘八太爷挑向何处去了。刘奶奶无可奈何,好在怀里还藏着数百元钞币,只得唤声晦气,和奶妈赶路逃命。又跑了许多路,才搭了长途汽车,安抵沪上。这“安抵”两个字,是专指刘奶奶和奶妈而言,若说这个孩子,到得上海不上两天,便害着急惊风一命呜呼。东南浩劫的冤魂册上,又添着小孩一名。刘奶奶放声大哭。春山得了消息也在浏河痛哭了几天,无须细表。
一间小小的楼面,住着十九个人,房门外摆着两尊红衣大炮,逃难时代的上海常有这般现象。楼面的代价,月需三十块钱,而且要先付两月租金才能搬入。东南大战争,玉成了租界上的房东和二房东,做这种投机事业。刘奶奶自从死了孩子,把奶妈也歇去了。在先住在旅馆里,后来支持不得,便由旧时邻居张家奶奶李家小姐的介绍,也搬在这里居住。同房十九人,伊便是其中的一分子。这十九人,除却刘奶奶张奶奶李小姐以外,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小的也有。虽然都是浏河老乡亲,早夕见面,熟不拘礼,可是同在一间屋子里居住,总觉得不大方便。没奈何只得把妇女旅行的必需品摆列在房门以外,就是方才所说的两尊红衣大炮了。遇着排泄的必要时候,妇女们只在房门外便溺,一来可以遮掩人目,免得给男子们见了出乖露丑。二来房间里面人都住满了,连那桌子底下都有人睡着,哪里还有安置炮位的余地?把两尊红衣大炮移设门外,腾出一席之地,也可多住着一个房客。每逢妇女踞守炮门,房里的男子们为着避嫌疑起见,不敢阑入炮线。乱离之世,只有这一层兀自判定嫌疑,其余一切,便似某大军阀所说的“顾不得许多”了。一住六七天,刘奶奶逢人便探听家乡的情形,有的说这几天炮火剧烈,有的说这几天炮火又沉寂了。刘奶奶的一颗心终日里忐忐忑忑,没有着落。但愿炮火有情,留得乾丰祥布庄和丈夫的生命,那便遭些魔难也要谢天不尽了……
在这当儿,那面取攻势的战事当局,早在苏常一带宣布战报道:“本军连日进攻浏河,敌军方面常借民房掩护,放枪抵拒,急切难下。本日拂晓,本军奋勇向前,‘四处放火烧毁敌人房屋数百幢。敌人不支,纷纷向后溃退……”从这战报上看来,“烧毁敌人房屋数百幢”,似乎是很堂皇很冠冕的。其实呢?敌军出发时,也不过把军需品运往前线,断然不能把自己住的房屋随着军需品,一股脑儿都运往前线。这被毁的数百幢房屋,怎说是敌人房屋?止不过是老百姓血汗挣来的财产罢了。可怜刘春山开设的乾丰祥布庄,也随着这数百幢房屋同付一炬,可怜六七万金的成本,一霎眼化为乌有,可怜好好的小康之家,变做了空拳赤手。总算侥幸,春山还逃得这条性命。逃到上海,寻见了娘子,和刘奶奶抱头痛哭。同房住的男男女女,见了也都垂泪,再也不能异口同声,道一声刘奶奶的福分好。
绝望之中,还有一二分余望,乾丰祥布庄虽然烧去,春山的住宅听说不曾被毁,宅里的动用器具料想被丘八抢去,断没余剩。可是刘奶奶搬家的当儿,曾经把搬运不尽的现洋五百元,赤金首饰三十两,悄悄地埋藏在地窖里面。只要这一笔藏金不动,夫妻俩兀自可以勉强度日。因此巴巴地盼到战事结束,夫妻俩重回故乡,走到自己屋子里看时,真个变做了家徒四壁,粗细家伙抢得空空如也,连门闩都不肯留剩一根。再去瞧那藏金的所在,只唤得一声啊呀!夫妻俩面面相觑,良久说不出话来。原来军士们的战术学没有进步,军士们的矿术学却是异常精明。地下埋着贵重东西,再也不能逃过丘八的眼,仿佛瞧得出矿苗似的。倘然请他们去做矿师,倒是一等的天才,可以大大地赚一份薪俸。可惜只做个丘八,也算是大材小用了。
新年新年,又是新年。这才是民国十四年的新年,战地上的灾民,兀自疮痍未复,栖止不安。十三年的岁月过去了,十三年的痛苦,却不肯随着岁月俱去。这时家无担石的刘春山夫妇,痛定思痛,不堪回首。故乡无可谋生,只得重来沪上,暂图糊口。春山在上海一家布店里面做个伙计,薪水短少,无以顾家。刘奶奶到这地步,也顾不得体面,只好替人家妇女代挽云鬟,做一项“走梳头”的职业。每天梳三五个头,也有一块多钱到手,比着别种女工赚钱稍易。上海地方的生活程度是很高的,靠着这一笔进款,才能够温饱度日。
这天正是元旦日,有一家方公馆里唤刘奶奶去梳头,听说公馆里的太太是一位连长夫人。刘奶奶在先也不知道是谁,比及走到里面,和连长太太打了个照面,不禁失声道:“你是我从前雇用的江北……”待要说出江北奶妈,猛想到今昔情形大不相同,怎好直呼伊江北奶妈?只得改变着论调道:“你便是连长太太,好生面熟啊!”连长太太瞧了刘奶奶一眼,大模大样地说道:“我也认识你,刘春山的娘子便是你啊!”说时,又把刘奶奶自头至足细瞧了一遍,喃喃地说道:“奶奶不做,却做走梳头,这是什么缘故?嗄!我可知道了,浏河地方早烧成了一片白地,你在家乡存身不得,没奈何到这里来混饭吃。我的说话是不是呢?”刘奶奶紧皱着双眉,点点头儿。连长太太笑道:“春山娘子,你不用愁闷,这是你们老百姓命该如此啊!什么生意不好做,却偏去开了一爿布庄。又不开设在上海租界上,却开设在浏河地方,这是你们的眼睛不亮,怨不得谁啊!春山娘子,我老实向你说了罢,百般买卖,都不及当兵的好。但看我们当家的,在先只当一名小兵,后来排长阵亡了,他便补充了排长。后来连长又阵亡了,他又补充了连长。他的运气多么好!自有许多倒运鬼死在战地,把位子让给他去补充,官又升得快,财又发得足。他充当一名连长,算不得什么高官贵职,可是他的横财,却发得够了。春山娘子,你怎么不教你当家的去当兵呢?”刘奶奶听了,只是呆呆不做声。连长太太道:“我还没有问你,你们当家的好么?小孩子好么?”刘奶奶听得提起了小孩子,便惨凄凄地把那天匆促逃难,小孩遇惊得病的情形述了一遍。说时盈盈欲泪,慌得连长太太连连摇手道:“不用说罢,今天大年初一,我们官宦人家处处都讨吉利,休得哭丧着脸,说这没趣的话。快快给我梳头,缓几天再和你细谈罢。”
刘奶奶降低了身份,替连长太太梳头通发。隔了一会子,才把发髻挽就。连长太太在首饰匣里取出三件金首饰,交给刘奶奶替伊插戴。刘奶奶接取在手,暗暗噢一声哎哟,这三件金首饰分明是自己的东西,花纹牌号,丝毫没有两样。去年好好地埋藏在地窖里面,怎么会得飞到连长太太的头上来呢?当下一阵心酸,簌簌地几颗痛泪,打落在连长太太的头皮上。连长太太忙问道:“春山娘子,你洒的是什么水?”刘奶奶勉强回答道:“洒的是生发水。”一时含糊混过,替连长太太插戴完毕。悄悄拭干了眼泪,装出笑容,向连长太太告别。连长太太给伊两角小洋,说这是你的赏号钱。刘奶奶听到这赏号钱三个字,又不胜今昔之感。去年新年的赏号钱,奶奶赏给奶妈,今年新年的赏号钱,奶妈赏给奶奶。唉!去年,今年,同是一般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