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道上,有四五辆骡车结伙儿赶路,正走的荒僻路程。
一轮红日,矬向西山深处;一带黑魆魆的树林,排队也似的在道旁迎宾送客。最后一辆车坐着一个年少书生,忙问着骡夫道:“今天赶得上站么?”骡夫向前面望了望,便道:“赶不上站了。”书生焦急道:“赶不上站,我们怎么办呢?”骡夫道:“这也不打紧,赶不上尖站,也好向村庄暂宿一宵。前面有四辆车同走,他们停车,我们也停车;他们歇宿,我们也歇宿,人多胆壮,怕什么!”书生道:“哪一天才可赶到蓟县呢?”骡夫道:“从这儿再跑三四十里,便望得见市廛,明天上午便可以安安稳稳地进这座蓟州城。”书生肚里忖量道:“怎么还有许多路?依着我的心,最好今天便赶到那儿。天哪,你总得保佑我们父子俩好好儿相会。”
猛听得一阵鸾铃声响,接着便是嗤的一声,从树林子后面飞出一枝包箭,滴溜溜坠落在地。那些赶骡的都是见惯的司空,知道强人来了,便遵照着行路的规矩,一一跳下车来,躲匿在车厢后面。又听得一阵唿哨,有四匹坐骑各驮着高大汉子,追风逐电也似的赶来,在那停下的五辆车子前后,团团地打了一个转。前三辆车中坐着的,都是老于行旅的商人。听得鸾铃声便行下车,站在车辕的左方,恭恭敬敬地不则一声。车中所载的贵重货物,早雇了一位镖师保护。这镖师也不见得有惊天动地的本领,只不过镖局和盗首有一种非正式的交换条件。保镖的见了强人,暗地里招呼一声,强人便不来劫掠。强人有时路过镖局,缺少川资,镖局中人也得略尽地主之谊,大鱼大肉地款待他。临走时,还得多少送他些川资……
闲话少叙。且说马贼打转的当儿,镖师已送了一个暗号,前三辆车儿没有被他们打搅。第四辆车儿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初次远游,一切不在行,没有预先下车。待到强人来了,才想下车。他本是脱着鞋,盘膝而坐,临下车时须得伸手去摸这双鞋儿。只因这一摸,才犯着行路之忌。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仰后便倒。原来强人见他伸手掏东西,只道他去摸手枪,先下手为强,便把他当胸一枪,就此了帐。可怜他死得冤枉,随带的银两东西都被强人劫去。第五辆车儿坐着的,便是方才所说的书生了,吓得手足无措,只是发抖。强人把他擒下,双手反接着,又取出一方手巾扎住双目。书生身不由己,只索听他们摆弄,被人抱上了马,宛比盲人骑瞎马,不知走的是什么道路。只听得马蹄儿踏着落叶,窸窣有声,料想兀自在这树林子里行走。约莫跑了一点钟光景,马蹄停了。有人把他抱下马来,牵着他进门,觉得这门楣是很低的,昂着头进去,便碰痛了额角。有人嘱他低着头,他便低着头行走。曲曲折折走了多少路,有人嘱他不用低着头了,他才敢抬起头来。又走了十多步,才喝着止步,他便站住了。眼睛依旧扎住,又是闷,又是急,肚里忖量:不知此地是什么所在,大约凶多吉少,不是龙潭定是虎穴了。谁料大大不然,有许多莺声燕语,轻圆流利地送入耳中。有的说:“瞧这少年模样儿很不弱,我们当家见了,不知道可看得上眼?”有的说:“我们当家的眼光何等利害,平头整脸的男子见过了多少,一个都看不上眼。只怕滚地龙、过山虎他们又是白忙罢。”书生听在耳朵里,当家长、当家短,敢怕把我捉到了尼姑庵里,闹什么《玉蜻蜓》小说里的把戏罢。想到这里,不寒而栗,索索地抖个不住。那时却听得旁边窃窃私语道:“不要罗唣,当家的来了!……”立时众声静默,但听得皮鞋格登登的声响,从那壁厢传将过来。不问而知,便是这位当家师太了。
哎哟,真奇极了!既不是龙潭虎穴,也不是尼庵梵宇。三间房屋铺设得异常辉煌,上面挂着汽油灯,灯光四射,射到美人面上,越显得桃脸含笑,柳眉生春。这美人的年龄大约二十不足,十八有余,打扮得和月份牌上的时髦女郎一般。御着称体的锦绣衣裳,短短的裙子,长长的丝袜,斜倚在沙发上,两脚交叉着,漆皮的高跟鞋子,映着灯光闪闪地耀眼。旁边站着四名婢女,燕瘦环肥,模样儿都不俗。哎哟,怎么闯入了人家闺闼中呢?……原来,这时书生扎眼的手巾,已有人解去了。纵目四顾,不见了方才掳人的马贼,却见屋子里面有这般的状况,怎不暗暗地称奇道怪!
有一个婢女吆喝着:“怎么见了当家不跪下!只是舒头探脑东张西望。”书生才明白,这美人儿不是当家师太,却是当家强盗。扑的跪下,口称着:“当家念怜小子身遭颠沛,体上天好生之德,释放小子完全骨肉。”说时,眼泪扑落落地滚下。美人扑嗤一笑道:“这儿郎咬文嚼字,多分是个读书人家的子弟。”便唤婢女把他扶起,松放了缚手的绳子,指一张坐椅,唤书生坐了。秋波盈盈,只向这书生面上注视,瞧得书生抬头不起。美人道:“听你口音是个南方人。你姓甚名谁?巴巴地跑到这儿来做甚?敢是打干做官么?要是打干做官,还不如打干做强盗,强盗的程度比官儿高得多咧。”书生欠着身答道:“小子是浙江山阴人,姓徐,名公美,一向在北京读书。这番到蓟县去,并不是打干着做官,只为父亲在那儿做县知事。”话没说完,美人抢着说道:“原来你老子是个官儿,这般造孽非浅的县知事做他则甚!还不如做个强盗,可以干些好事,积些功德。”说着回眸一笑,瓠犀尽露。公美听了,吓得不敢则声。在这当儿,外面跑入一个健儿,请当家出去办公。那美人便吩咐婢女:“好好儿款待着徐先生。”说罢便和那健儿一同出室。
美人的一声吩咐效力很大,婢女们送茶,送点,竭意奉承。彼此窃窃私议,都说这位徐先生好大福分,果然看上了当家的眼了。在我们家里做女婿,比着状元及第还荣耀!公美紧皱着双眉,说不尽许多昏闷。私自探问婢女,当家的姓甚名谁,怎么好好的一个女郎,却在这里干这生涯?那婢女瞅了公美一眼道:“你道这生涯是低微的么?这生涯再也高尚无匹,比你老子做县知事好得多咧!当家的姓名,现在不便告诉你。少顷当家进来,果然看上了你,自会向你说,可不用我说。”又有一个婢女向公美嘱咐道:“当家不是好惹的,顺着她便生,逆着她便死。她把自己做的生涯,当做神圣般看待。少顷当家办公完毕和你讲话,你总得顺着她的口气,说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贱,不及她的生涯高贵。她听了快活,便是你天大的喜事。”说话的当儿,美人办公完毕,重又入室,笑嘻嘻地向公美说道:“我讲给你听,我办的事最是公平。方才我部下打死一个过客,便违犯了我们的规条。我们劫掠往来行人的财帛,第一不许犯杀戒,除是那人开枪拒敌,我们正当防卫,才许杀人,要不然夺了他的财,总得留了他的命。恰才过山虎见那人伸手摸鞋,误会他取枪拒敌,便把他一枪打死。虽不是故杀,却是误杀,也有相当的罪名。我已遣人连夜把过山虎押往白云山监禁。多少部下人替他求情,我却铁面无私,按照法律办事。法律之下没有情面可讲。徐先生,你可晓得绿林中的法律,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比世上瘟官,瞧这金钱分上,不是枉法,定是弄法。徐先生,你的老子枉法不枉法,弄法不弄法,你该知晓。”公美听得问及他的老子,忍不住号啕大哭。美人忙问:“因何痛哭?”公美且哭且诉,把这番长途跋涉,前进蓟门的缘由细诉一遍。
徐景濂在蓟县做知县,业已多年。他是个举人出身,在宦海中浮沉十载,却不曾洗去书生本色。百姓们很受着他的好处,异口同声都唤他一声清官。从来抚字心长的,一定催科政拙,偏又遇着军阀时代,那些手绾军符的,动不动便是一纸公文,向知县衙门去借饷。倘逢掇臀捧屁的官僚,便藉着筹饷为名,在小百姓身上榨取脂膏。大部分孝敬军阀,小部分自饱私囊。独有景濂中了道德的毒,宁违军阀,毋苦百姓。任凭雪片也似的催饷书来,他只答复几句不合时宜的良心话,说:“民穷财尽,何忍诛求!库藏如洗,更难挪借。所有筹饷一层,敢告不敏。”似这般的答覆上去,怎不挑动军阀的恼怒。有一个势焰冲天的臧师长,乘着景濂来见,拍案大骂说:“你筹饷不力,贻误军事,该当何罪?”景濂侃侃答辩说:“知事在民事上负责任,在军事上不受处分。”臧师长益发恼怒道:“本师长处分你不得么?”立唤卫队把景濂上了锁链,即日押入监狱。另委一名军官,接受了知事的印信。那军官秉承了师长的意旨,百般罗织,说景濂亏空了公帑五千金,理当监追,以重公款。可怜景濂饱受铁窗滋味,呼吁无门,自分必死。夫人陆氏放声大哭,写信给儿子公美知晓,叫他快来蓟门设法救父。公美肄业京师,得了这个警报,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晕倒。然而事不宜迟,怎敢怠缓。赶到京汉东车站,乘着京通支路的车,直达通县下车。另雇着骡车,向蓟门进发,却不料当夜便遭着掳掠。自顾一身,死不足惜,瞧不见老子,怎不号啕痛哭?……以上的话都从公美嘴里说出,说时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照例应分做几橛,每橛之下应缀上泪珠般的虚点子,才合着且哭且诉的口吻。著者为笔下便利起见,一笔写下,这些虚点子概从省去,免得多占着篇幅罢。
美人听罢一席话,沉吟片晌,冷冷地问着公美道:“依你的意思,便该怎样?”公美道:“小子得了警报,心绪如麻,但愿插着双翅飞到蓟门,请当家大发慈悲,释放小子完全骨肉。”美人把脸一沉道:“徐公美你放下这条心罢!这个所在,你来得,你去不得,住在这里我不亏待你。”公美哭道:“父亲在监狱里,朝不保夕,小子怎好勾留不去?”美人大笑道:“看你一表人才,总得有些丈夫气,怎么说出话来,兀自乳臭未干。你老子热心做官,这般下场,便是孽由自作。你便星夜赶到蓟门,两手空空,没有五千金缴还公款,也救不得你老子出狱。目今文明世界,人人平等。老子做事不正当,做儿子的不妨名正言顺,兴起讨父之师。你不讨父,已便宜了你的老子,没的自寻烦恼,到那儿去探牢问狱。他坐他的监狱,你做你的强盗。你若胆怯,我不叫你去打家劫舍,只陪着我在这儿坐镇山冈,可好不好?”公美气急败坏地说道:“父灾不救,要子何用?小子读了多年书,只知道舍身救父,不知道兴师讨父。”美人又笑道:“这讨父两个字,是你们新学家发明的。你枉在学校里读书,怎不懂得新潮流!”公美正色道:“小子胸中只有旧道德,没有新潮流。”美人怒道:“你怎么不识抬举?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公美这时已拼着一死,死后魂魄自由,倒可飞往监狱里陪伴老父,强如拘禁在这儿,受这女强盗热嘲冷笑。当下斩钉截铁般地答道:“当家肯放我,便请释放;不肯放我,便把我一枪打死。要我住在这里,和你相伴,今生休想!”美人柳眉一竖,杏眼一睁,蓦然间白光闪闪,掣刀在手。公美打了一个寒噤,索性把眼紧闭,引颈待戮。只听得美人怒喝道:“徐公美!你有胆量敢站在我面前连喊三声不从,唤到第三声,便把你一刀两断!”公美正求速死,便站在美人面前,闭着眼,仰着头,连喊:“不从!不从!不从!”三声完毕,一交仰翻在地。倒便倒了,却不曾一刀两断。
炙手可热的臧景臧师长,黑甜梦醒,正待起身,忽见鸳鸯枕上插着一柄霜刃,寒光四射。这一吓非同小可。慌忙推醒了同枕的姨太太说:“不好!不好!有人进房来行刺!”姨太太摩挲睡眼,也瞧见了插枕的这柄刀,赶紧摸一摸粉颈,却没有窟窿,才敢开出口来,哭喊着:“你们快来捉刺客呀!”臧师长毕竟有些主见,禁住姨太太不要声张。外面仆妇人等听得哭声,前来叩房门询问缘故。臧师长道:“没有事,姨太太梦魇,现在好了。”仆妇人等听了,方才退去。房里面臧师长和姨太太披衣下床,四下搜寻并没有什么破绽,也不曾失去什么东西。窗户皆闭,只有靠东两扇窗不曾下铜锁。大约这刺客打从这儿出入,飞檐走壁,来去自由,这本领实在可惊。便向枕上拔取这柄霜刃,足有三寸许插入枕里,亏得是枕头,要是头颈便怎样?分明是刺客的示威运动,但不知为着什么一回事。臧师长藏过霜刃,姨太太瞥眼瞧见枕底露出一角红笺,抽出看时,仿佛是个柬帖儿。她不识字,授给师长看。这一看不打紧,却把臧景的舌头拖出了寸许,足足有半分钟,方才收入。柬帖上写的什么?写的是四言韵文:“警告臧景,速释贤令。刀锋霜冷,先刺尔枕。尔若不省,刺尔头颈。我目如镜,汝宜自警。”说也希奇,飞扬跋扈的臧师长,大总统的命令可以不受;督军的调遣可以不遵,惟有这寥寥三十二字的柬帖儿,却把他收捉得服服贴贴。立时传下命令,把拘禁狱中的徐景濂释放出来。还陪着小心,说了许多道歉的话。
景濂死里逃生,自回公馆和夫人陆氏相见,抱头大哭。夫妇俩互相揣测,这臧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怎么进了他的虎口,还能够生入玉关?陆氏道:“敢莫督军不答应,说他专横?”景濂道:“不是,不是。督军庸劣无能,不在他的眼里。”“那么省长不答应,说他滥用职权?”景濂道:“益发不是了。省长是军阀的奴隶,军阀横行,省长怎敢说半句话?”正在揣测的当儿,忽见庭中飘飘扬扬有一幅红笺飘落下地。景濂好生诧异,忙去拾取进来。夫妇俩并肩同看,字迹尚新。写的是:“救公者,并非他人,即是公子。宦海风波不测,速作归计。离蓟门三十六里长兴店打尖,父子相会,便在明日。一切细情届时自悉。”很怪异的柬帖儿,真个是天外飞来。那时空庭无人,屋瓦上也没有一些声响,传柬送帖的是谁,夫妇俩怎么揣测得出?景濂经了这番祸变,宦情早同嚼蜡。好在行李不多,仆从稀少,赶快地整理行装,预备回里。到了来朝,催着几辆骡车,骡蹄得得,车轮辘辘,去做蓟门道上的行客。
离城三十六里,直到长兴店尖站打尖。景濂夫妇俩才下骡车,早见儿子公美在店门口守候,骨肉相见,喜出望外。门外不便讲话,到了里面,互诉详情,哭一会,笑一会,真叫做悲喜交集,笑啼并作。这一席话,约莫谈了两点钟。著者为经济笔墨起见,上文叙过的不再重复。只说公美那夜仰翻在地,昏昏沉沉,不知道经了多少时候。比及神志清醒,张眼看时,却卧在一间屋子里面,陈设精致,一尘不染,旁边还坐着一个垂髫婢女,睃着自己,只是好笑。公美忙从榻上一骨碌爬将起来,瞧瞧窗上艳艳地映着半窗旭日,不觉失声道:“怪事,怪事,我不是被杀了么?”婢女扑嗤一笑道:“当家的怎肯杀你,她抱着救人救彻的意思,还得把你老子救出囹圄,使你们骨肉团聚。”公美道:“她有这般好意,为什么扬着刀子要杀我?”婢女道:“她和你开玩笑,何尝要杀你。她趁你瞑目待死的当儿,提起药帕子向你鼻边一抖,你便中了迷药,跌倒在地。她遣人把你抬入这间屋子里,趁你昏迷的当儿,她换了村女装束,仗着一身本领,去救你老子出狱。”公美道:“她既肯仗义救人,为什么把我迷倒在地?”婢子道:“这也是和你开玩笑。好待你醒来时,事出不意,才见得她的肝胆。昨夜一席话,都是她有意试探你,看你舍身救父的心真切不真切。后来她见你倒地,便连连叹息道:‘似这般的男子才算得至性中人。我不成全他,谁成全他?’”公美听了婢女的话,兀自半疑半信。在这当儿,突然见蛎粉墙上,黑影一闪,昨夜的美人早从屋脊上一跃下地,宛如庭柯落叶,声息甚微。果然另换了一番装束,乱头粗服,是个村女子模样。进了房间,笑向公美道:“你别小觑我绿林中人,世上多少冷血动物,惟有强盗的心肠最热。好了,好了,明天下午你们骨肉团聚了。”公美忙问其故。美人休息了片刻,吃了些东西,不慌不忙,才把援救情形说了一遍。
原来美人临走时预备着两份柬帖,趁着黑夜,专抄小路行走。身到蓟门,城关还没有掩闭,她便混进城去。待到宵深人静,仗着高来高去的本领,先到臧公馆,把随带的一柄利刃插在鸳鸯枕上,又把柬帖儿纳入枕底。他们同梦正酣,一些儿没有察觉。布置已毕,跳窗上屋,又把窗儿掩上,使他们一时瞧不出来踪去迹。待到天明,她便在监狱左近探听动静,果见徐景濂被释出狱。她又赶到徐公馆,趁人不备,一跃上屋,伏在屋脊,专候景濂回来。待到回来时,她又飞下第二张柬帖。大事已毕,她又乘人不备,从屋后一跃而下,不再耽搁,飞也似的回来。到了这儿,还有余勇可贾,逾墙上屋,又从屋脊上一跃而下。
公美听罢,怎敢不信。少不得跪伏在地,拜谢大恩。美人亲把公美扶起,设筵款待。席上讨论今古,滔滔不竭,见得美人才兼文武,可称数一数二的女杰。只不知她姓甚名谁,为什么要做这绿林勾当。公美殷勤动问,美人只是含笑不答。比及问至再三,美人道:“你为什么穷诘不已?”公美道:“留作他日报答地步。”美人愀然道:“我避迹绿林,也被时势所迫,出于无奈,我的姓名踪迹此时宣布尚早。你果不忘我恩,只消在家乡静守。大约在这’一年以内,我的戴天大仇总可报复。那时亲到山阴来访你,和你一辈子偕老白头,你愿不愿?”公美道:“若得如此,三生之幸,怎说不愿!”少顷,酒阑席散,美人便吩咐两名健儿依旧把公美扎住双目,送他出门。出得门后,又抱上马背,直到官塘大路,才把手巾解去。到了长兴店下马,把原携行李一概给还,叫他安心在长兴店住宿,明日便可和父母见面,从此一路回去,道上可保无虞。说罢,健儿们纵马归去。公美便在长兴店住了一夜,候到今日下午,果然和父母相见。
患难家庭离而复合,公美侍奉父母重上骡车。同一蓟门道上,来时节何等凄惨,去时节何等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