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民所在的地方,可以唤做神秘区域。广西、云南、贵州等处,苗族很多,常有种种神秘的方法,把人毒害。其名唤做“下蛊”。下蛊的方法很多,也有可以解救的,也有不可解救的。可以解救的唤做缓性的蛊,这缓性的蛊,大抵苗妇把来束缚情人,使情人不致弃旧怜新,发生种种薄幸的事。原来苗族妇女常以得嫁汉人为荣,汉人和苗女有了恋爱,结为夫妇,只可永住在这里,不许轻易归乡;或者事实上不得不返乡一次,伊便和丈夫再三要约,或三年重来,或五年重来,信誓旦旦,万不能逾越期限。三年归期的,伊便下这三年的蛊;五年归期的,伊便下这五年的蛊。这种蛊药唤做定年药,越期不归,受益的男子立时蛊发膨胀而死;惟有如期而返,伊自有一种解药,给丈夫吃了,便可以蛊毒消灭,安然无恙。这便唤做缓性的蛊。还有一种不可解救的蛊,唤做急性的蛊,说来益发可怕了。听说苗民聚处的地方每逢黑夜,常见闪闪的金光,忽而飞来,忽而飞去。凡有河流的所在,所见的金光愈多。这便是人家蓄养的金蚕蛊,乘着黑夜在那里喝水。人家为什么要蓄养金蚕,这金蚕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蛊人?……这几个问题阅者一定很注意的,不但阅者注意,便是著者听一位亲戚谈到贵州遵义的金蚕蛊,也很是惊怪。当时曾提出这几个问题求他解决。那位亲戚笑吟吟地答道:“不须着忙,待我把一段金蚕因缘,细细地讲给你听,供给你的小说资料。”著者忙不迭地说道:“甚善,甚善。”……以下的话都是根据那位亲戚的报告,可是著者顺便向诸君介绍一下子,那位亲戚久客贵州,熟悉黔苗的风俗,所闻所见不是凿空无稽,诸位莫当做海市蜃楼看待,那便好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黔省遵义县地方,重山叠岭,汉苗杂处。汉人都从各省迁来,唤做客民。本县的土著都是苗民。苗民不仅住在遵义一县,都匀县有黑苗,修文县有青苗,铜仁县有红苗。遵义的苗却唤做花苗。花苗的风俗便是爱养这种金蚕,把来蛊毒往来的行旅。其初养蛊的只有苗民,后来客民受了同化的作用,也有蓄养金蚕的,不过讳莫如深,不给人家知晓罢了。

遵义县有一个布商唤做史大全,本籍湖南常德人,从那少年时代便在遵义经商,后来娶妻生女,此间乐不思蜀,便把遵义当做第二故乡。一家三口,生活上也还宽绰。大全素工心计,贸易上面算无遗策。起初是个布贩子,待到本钱充足了,便在遵义开设一爿小小布店。一年年的营业进步,每逢除夕结算滴滴搭搭的算盘声中,多少总有些盈余。因此店里的成本一年大似一年,小小的布店变做了大大的布庄。谁料经营了十余年,却被火神菩萨来做顾客。烘烘烈烈把堆积如墙的布匹,一股脑儿都买了去,留下许多灰烬做代价。大全受了这损失,好好的小康之家变做了空拳赤手,心里懊丧不烦细表。待要恢复他的财产,恨手头没有金钱,不得施展自己的本领。镇日和浑家黎氏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女儿怜香正在二九妙龄,娟娟动人,很有几分姿色。见老子娘楚囚相对,牛衣厮泣,便时时去解劝。无非说身子要紧,钱财是倘来之物,现在陡然受了损失,将来也许恢复故业,依旧是一份小康之家。大全把怜香瞧了一眼道:“小孩子说得这般容易,经纪人将本求利,须得有了本钱才能够恢复故业。可恨一把火烧得空空如也,两手如洗,再也休想在营业上去占胜利。人情又很势利,谁肯借给我一份本钱做这买卖?若要恢复故业,除非……”说到这两个字却把下文缩住了,凑头到浑家耳朵边唧唧哝哝,不晓得说的什么。黎氏把脸儿一沉大声骂道:“没志气的男子,你没有本钱却要向女儿身上去打算,亏你不识羞。我家阿怜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怎肯做这低三下四的人?命里要饿死也只索听天由命。若把卖女钱做资本,今生休想。”说时号啕大哭起来。怜香也自嗟薄命,陪着娘呜呜地哭。大全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不须痛哭,这桩事干不得,且再从长计算。唉!老天老天!你可能从半空里掉下一份本钱来,免得我们骨肉分散才是好呢!”

天下的事无奇不有,半空里果然掉下一份本钱来了。……原来他们夫妇口角的下一天,大全清晨开门出外,蓦见有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丢在阶上,捧起时觉得沉重,打开一看,这欢喜真是从天外飞来。雪也似的光彩直射眼帘,不是银子是什么?他是老于经纪的人,银子上手便知成色和重量,这一份从天掉下的本钱,约摸有上好纹银一百二三十两。喜孜孜捧到里面告诉黎氏和怜香知晓,一壁把银两放在桌上,一壁兀自说这是天赐我恢复故业的机会。话没说完,大全猛觉得自己腿上蠕蠕地有东西在那里扒动,伸手一摸,这是什么蛊儿呢,却是一寸二三分长的金蚕,闪闪的黄色耀得人眼花撩乱,不禁唤声奇怪。随手把来撩在地上,手没有回,腿上又作痒了。揭开看时,方才撩下的金蚕又在腿上扒动。大全益发奇怪,便提取这条金蚕,放在脚下践蹈,一蹈便碎。以为没事了,谁料反而多事,一霎眼的工夫胸前也有金蚕,肩上也有金蚕,头上也有金蚕,随手撩去,愈撩愈多;甚至桌上、椅上、墙上、窗上、杯上、碟上、衾上、枕上都是金光闪闪在那里活动。大全慌得手足无措,没做理会,毕竟他浑家黎氏生长遵义,知道这是嫁金蚕的魔术。当下扑的跪地喃喃地祝道:“金蚕姑姑不要这儿现形,容我们细细商议,或者把你留在家里,或者备了厚奁把你嫁给他人。……”说也奇怪,祝告才毕,满坑满谷的金蚕霎时化为乌有。大全才醒悟这是金蚕作怪。听说金蚕到来可以致富,便欢欢喜喜地说道:“真个天无绝人之路,金蚕姑姑到来,我们合该有重振门庭的希望。快快摆设香案把金蚕姑姑供养在家才是道理。”黎氏听了面色惨变,只不做声。大全奇怪道:“这是天大的喜事,你怎么反而颓丧起来?”黎氏道:“你只知供养金蚕可以致富,却不知供养金蚕可以得祸。从前有几家供养金蚕的,不上一年半载果然暴富了,可是到了后来惹了一场灭门大祸。据我看来,还是设个法儿把金蚕姑姑嫁去的好。”大全道:“嫁便怎样,留便怎样?你是生长在本地的,请你细细告我知晓。”于是黎氏不慌不忙把供养金蚕的利害问题,一一披露。

伊说制造金蚕的方法很是神秘。大约在端午日采取五毒,如蛇、蝎、虾、蟆等类,合放在一个器具里,而不给食料,听凭毒物们自相吞噬。到后来五毒只剩一毒,那便是毒极无比的了,便好好地把来饲养着。次年端午,又依法制造,制造出第二个毒物来。要是两个毒物恰恰一雌一雄,制造金蚕的方法便告成功。再把雌雄两蚕饲养在一处,成为配偶,从此孳生不已,金蚕越养越多,家产也越积越多。饲养金蚕的资料,有的说是用辰州朱砂,有的说是用五色绫锦撕裂作片,把来充饵。大抵养蛊人家视为秘方,不肯轻易告人,所以传闻不一,究竟不知采用什么的食料。金蚕饲养三年便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灵物,千变万化,出没无常。日间大概隐形,夜间便飞进河中去喝水。从此以后,养蛊家交了幸运,求钱得钱,求米得米,都是蛊神金蚕姑姑在那里搬弄,任凭赤手空拳,也会变做殷富人家。可是既富以后,养蛊家须得四处去下蛊,把人蛊死,算是祭献蛊神。下蛊的方法单把金蚕排泄的粪秽,纳入饮食里面,人家误吃了便中了蛊毒,经历一昼夜毒发身死。这便是一种急性的蛊毒,十分厉害。养蛊人家按月必蛊死一人,要不然金蚕姑姑便要捉弄蛊主,使他死于非命。本地人不易受益,所蛊的无非过路客商,要是没有客商可蛊,蛊主着了慌也只得把自己人蛊死,藉以酬谢蛊神。自己人都蛊死了,过了一月没人可蛊,那么蛊主也不免毒发身死。所以人家养了蛊,可得意外的横财;也可得意外的横祸。然而又有一法可以解免这意外横祸,其名唤做嫁金蚕。养蛊家把金蚕养成以后,得了些意外横财,赶紧在一个月内预备些银两,把金蚕嫁去。这银两唤做金蚕妆奁,预向金蚕姑姑默默通诚,说我家不会下蛊,无可报答神灵,谨备妆奁银两,把姑姑嫁给他姓。祝告完毕,便乘着黑夜把银两私放在人家门口,赚人拾取。一经有人拾取了,那金蚕便移转在这家里面,和原蛊主脱离关系。这便唤做嫁金蚕。要是这家不愿意供养金蚕,也可把金蚕重行嫁去,便是按着原有银两再加一倍,乘夜把这份银两持往别姓门口,也可脱离这魔难。可是其间还有个分别,有益的人家必须不曾下过蛊把人毒死,才能够把金蚕嫁往别姓。要是已经下过一次蛊,那么金蚕便久居在这家,再也不能出嫁别姓的了。……这便是黎氏口中所谈的金蚕历史。

黎氏又道:“金蚕到来,绝非我家之福,留在这儿虽可以暂时致富,然而毒害无辜,干这下蛊的勾当,毕竟天理不容,逃不脱灭门大祸。据我看来不如备着加倍的妆奁,乘着黑夜无人把金蚕嫁去的好。”怜香听伊妈妈演讲历史,觉得异常可怕,力劝大全把金蚕嫁去,休得留在这里害人。大全正在人穷志短的当儿,有了这一份银两,怎肯轻易丢去?况且把金蚕转嫁别姓,原银以外还得照数赔贴这一份银两,教他哪里去筹措?便向娘女俩说道:“天与不取,反受其殃。既然金蚕姑姑降临,我们只得暂时把来供养在家,待到得了些好处,再行备着妆奁,把姑姑嫁去未迟。”黎氏道:“只怕到了这时,你又贪心不足,不肯把金蚕姑姑嫁去;反而昧着天良,下蛊害人,那便受祸非浅了。依我看来万万供养不得。”大全笑道:“你怎么把我当做恶人看待,休得过虑,到了这时我自有道理。总不会累及你们,请你们放心便了。”当下便不听娘女俩的劝阻,毅然决然把金蚕姑姑供养在家。

供养金蚕,是很神秘。除却家庭三个人,外边人都没有知晓。这时的史大全不是窘迫时代的史大全了,一百三十两纹银用之不尽,今天用去五两,明天检点银两,依旧是一百三十两。明天用去十两,后天检点银包,依旧是一百三十两。这个银包仿佛和从前沈万三的聚宝盆一般,大全怎不满怀喜欢?居移气,养移体,便不肯住这三瓦两舍的屋子。赁了一所高大房屋,器具簇新,装潢华丽;还雇用着俊仆雏婢,伺候左右:邻舍人家见了个个诧异,怎么经了火灾,兀自这般气概?背后窃窃私议,还只道他素有积蓄,根深柢固。布庄虽然被焚,窖藏的银钱依旧一辈子吃着不了。只为大全素精理财,人家不晓得他究有多少财产。因此这般猜测,却不曾疑到他供养金蚕,行使这不正当的发财秘诀。可是黎氏母女俩急得够了,镇日愁眉不展,怀着鬼胎似的。今天催促大全赶快把姑姑送去。大全道:“不要慌张。”明天催促大全赶快把姑姑出嫁,大全道:“何须着急。”原来转嫁金蚕,须由蛊主作主,方才有效。大全做了蛊主,一天天地迟延下去,不肯把金蚕出嫁。娘女俩又做不得主,便是做主,金蚕也不肯去。光阴飞矢,日月转丸,霎眼便将满月。金蚕不去须得蛊死一人,作为祭品。娘女俩又再三催促,这时再不把金蚕嫁去,姑姑便要讨祭。这昧良害人的勾当,可是干得的么?大全笑道:“你们稍待一下子,明天便见分晓。”娘女俩以为到了来朝便该把金蚕送去了,谁料却是绝大的误会。到了来朝得一个惊人消息,直把娘女俩吓得手足如冰,几乎晕去。这是什么消息?原来大全雇用的一名仆役,昨天得病回去,只过得一夜,陡然急病身亡。大全悄向娘女俩报告道:“这便是我第一次试验的祭品,金蚕姑姑从此可长住在我们的家里了。”娘女俩异常吃惊,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叮嘱大全重重地出了一份抚恤金敷衍过去。那个仆人的妻子只道丈夫真个害着急病身死,没有疑到受了主人的蛊毒。当时接受这份抚恤,转把主人感激得涕泗交流。说这位史老爷毕竟存心忠恕,待人不薄,是遵义地方数一数二的大善士呢。大全听了只暗暗地唤了一声惭愧。大全供养了金蚕不上半年,家中的俊仆雏婢先后死了五六个,都足害着同样的病。在先,死了一个还有人接替受雇,比及按月必死一人,惹起了远近的疑惑,渐渐疑得史姓蓄养着金蚕,把人蛊死,奈没有确实证据。可是不疑则已,一起了疑云,大家都存了戒心。任凭史姓出了最大的工资也没有人肯去充当佣役。一所偌大的宅子,只住得大全、黎氏、怜香三人。算算一月期限转瞬便到,本月金蚕姑姑的祭品兀自没有着落。大全曾把蛊药放在糕饼、糖果里面,乘着黑夜沿路抛置,以为到了来朝有人拾去吞吃,便易受益。谁料遵义的风俗,防蛊甚严,路上丢弃的食物,便是乞丐见了也只置之不顾,大全枉用着心机。这时才唤得一声苦恼,悔在先不纳妻女之言,把金蚕转嫁别姓,脱离这一层困难。当时这误在贪心不足,把金蚕留在家里,博取那源源不绝的金银。现在金银可充足了,祭品缺乏,这个月怎能轻易过去?终日对着累累的金银,只是长吁短叹。到了夜间,睡梦初回,觉得周身作痒;睁眼看时不禁魂飞魄散,但见满床金蚕,都攒聚在他身上蠕蠕活动,有扒挲的,有叮咬的,有钻入鼻孔耳窍的。心知是金蚕姑姑向他索取祭品,倘不应许一定搅扰无已,只得横了良心,默默地祝告道:“金蚕姑姑不须动怒,管教在两天以内献上祭品。”说也奇怪,祝告才毕,金蚕又化为乌有。只因这一祝告,黎氏的厄运可到了。黎氏的病状和从前几个被蛊死的没两样。怜香含着眼泪,抱怨他老子道:“爹爹,你眼睛里有了金银,你心肠便化做了钢铁,全不想二十年结发之恩,忍心下这般毒手。你本月毒死了妈妈,你下月便该毒死女儿,我们娘女俩都死了,看你再向哪个下蛊!”说罢号啕大哭。大全受了女儿的责备,垂头丧气,申辩不得;只叮嘱怜香,切弗声张。下月无论怎么样,拼着自己身亡,只不把你蛊死便是了。……黎氏死后,免不得遍告亲友,举办丧事。叵耐殡殓的日子,亲友们都存着顾忌,匆匆一拜转身便走。大全枉备着筵席,没有一个大胆的人敢来叨扰酒饭,一切和尚道士杂役人等,也都自备着饭食、茶水,不吃丧家一粒米,不喝丧家一滴水。大全见了,自己也觉得老大没趣。丧事完毕,依旧门可罗雀,父女两人只落得形影相吊。怜香早拼着一死,劝老子不须另去蛊人,待到月杪拼把我做了祭品,黄泉路上伴妈妈,免得活在世上,眼见爹爹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枉担着许多惊吓。大全连连摇手道:“休得这般说,从来虎狼不食子。我怎肯把你蛊死?你放心便了,我自有道理……”这几句慰藉话也是无聊之极思,好在离着月杪,尚有三四天工夫。大全每日出门,希望捉生替死,度这难关。要是到了月杪,依旧无人可蛊,那么亲爱的女儿也不免充做金蚕面前的牺牲品。四脚的虎狼不食子,两脚的虎狼到了急迫的当儿,敢怕把这娇滴滴的女儿,也要一口吞下咧。谁料怜香命不该绝,未曾遇着金蚕劫,却先现了红鸾星。又有下文种种意外的事。

这天,史姓门庭悬灯结彩。听说是招赘一位湖南少年来做娇客。这少年姓白,名玉仁,和大全同乡。他从常德到这里,访亲不遇,阮囊羞涩,正在万分困急的当儿,恰和大全邂逅相遇。听这少年的口音,却是常德同乡,便互相攀谈起来。玉仁历诉苦衷,说盘费用尽,归去不得,举目无亲,怎生是好。大全呵呵大笑道:“这也是你的幸运,遇见了老夫,包管你吃着不尽。”说时,便引着玉仁到衣铺子、鞋铺子里买了簇新的衣服、鞋袜,又和他在澡堂里洗了澡,换过衣服鞋袜。正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一个衣衫褴褛、潦倒穷途的少年,只这一番装束,出落得风流蕴藉,顾影翩翩,另换了一个人物。出了澡堂,又和他上酒楼喝酒,酒过三杯,大全探手怀里正待摸出蛊药,悄悄地弹入酒杯,行使他捉生替死的计划。谁料伸手入怀却摸了一个空,原来储藏在衣袋里的蛊药,方才洗澡的当儿竟遗落在澡堂里面。大全下蛊不得,只得另设计划,甘言蜜语,百般哄骗。说老夫家财万贯,膝前止有一女,舍不得出嫁,意欲招赘一个年少儿郎,永远在一起儿居住。今见足下仪表非俗,又和老夫同乡,东床之选非君莫属,但不识尊意如何。玉仁万不料在这途穷路绝的当儿,有这意外奇遇,心头十分情愿,口头兀自谦逊。大全道:“足下不须客气,一言为定。明日便该结婚。似你这样的佳婿,老夫怎肯交臂失之?”玉仁谢过了大全,立时改换了称呼,“岳父”、“贤婿”叫得异常亲热。酒阑席散,大全会了钱钞,便和玉仁下楼。才出得酒楼三五步,蓦然见一个江湖道士背着竹篓,劈面走来,扯住了玉仁的衣袖,高声说道:“白先生,贫道的谈话灵也不灵?”玉仁道:“师父确是一位活神仙。”道士又向大全瞅了一眼,微微笑道:“老先生,你招赘得这位好女婿,早遂了你的心愿。”说罢,拱手作别。大全做贼心虚,听得道士的说话,有些语中藏刺,不觉满怀奇怪。便问玉仁道:“贤婿,这个道士是谁,怎么和你相识?他又和你说什么话来?”玉仁道:“不瞒岳父说,这个道士我也不知他姓甚名谁。三天以前和他在客店里相遇,他见小婿愁眉不展,便来动问情由,小婿便把潦倒情形讲给他听。他把小婿端相了一回说,恭喜恭喜,你在三四天内穷途遇救,还有红鸾星高照着命宫。小婿只道他有意调侃,却不曾把来放在心上。方才经他问及,便觉得那天的说话果然灵验如神,因此赞他一声活神仙。”大全暗暗好笑,笑这道士枉称料事如神,只猜中了一半,猜中他有意外的喜信,却不曾猜中他有意外的横祸。当下玉仁到了家里,款留在一间书房里面。大全便悄悄地和怜香说明原委,要借这少年做祭品。怜香恨得牙痒痒的,说:“爹爹又何苦害人呢!女儿有言在先,要下蛊便把女儿蛊死了,倒也干净。”大全忙来掩嘴道:“不要声张,给他知晓了须不是耍。”怜香知道老子已起了歹意,料想劝阻他无益,只和老子再三要约,要下蛊须待和他成了亲,才能动手。大全也便答应了,所以这天悬灯结彩,招赘那金蚕面前的牺牲品做女婿。

洞房春暖,红烛艳艳地放光。烛下坐着一位很妩媚的新娘,妩媚中间挟带几分愁怨,不时把翠眉双颦偷瞧了玉仁一眼,便低垂着粉颈微微吁气,这吁气便是爱情的表示。可是玉仁却误会了,只道红楼富女,误配了白屋窭夫,心头不满意,因此微微吁气。当下便捱坐新娘身边,寻些闲话和她谈笑。怜香只是老不开口。这时莲漏沉沉,约莫已过了半夜。玉仁坐在这消魂窝里一阵阵脂香粉泽直扑鼻观,一时忍俊不禁,便伸手来勾粉颈,凑过脸蛋儿待要接近樱唇,却被怜香双手一推,恨恨地说道:“啐!痴汉,死在目前,兀自不知警戒。”玉仁吓得倒退了几步,睁着双眼向怜香呆看。怜香忙向窗前门外两下里望了望,见没有人在左右窃听,才放下了这颗心。因到房里掩上了房门,双双同入罗帏,枕边私语。却把金蚕作祟的缘起,细细向玉仁报告。又说本月金蚕讨祭,合该把我充祭品,老父不忍置我死地,才把婚姻作饵引你来入网。有你代做了牺牲,我便可以脱然无事。玉仁听了面色如土,哀哀地在枕畔乞救。怜香道:“你不用慌,我已替你定下了主张,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待到天色将曙,我私自开了后门,放你逃走,那便可以无患了。”玉仁道:“你呢?”怜香凄然下泪道:“我是苦命人,合该受益,早安排着一死。”玉仁也哭道:“你不忍置我死地,我又怎忍置你死地?你不走,我也不走。与其无情而生,不如受益而死。”怜香也哭道:“我父昧心害理,蛊死了许多人。我不幸做了他的女儿,合该受这惨报。你又何苦呢?快走,快走!”玉仁这时早拼做了情爱上的牺牲品,甘心受益而死。越催他走,却越不肯走。诸君,诸君,古来情海里面正不知蛊死了多少痴人,恋爱的魔力比着金蚕的魔力益发利害;所以玉仁受了恋爱的魔力,却不觉得金蚕的魔力可怖。死便死了,能教他抛弃情人,自逃生命,却万万不肯应允。

到了来朝,怜香和玉仁相依相傍,寸步不离。无论茶、汤、酒、饭,须得怜香先尝了一些儿,才给玉仁吃。大全摸着衣袋里的蛊药,没法使用,慌张得什么似的。玉仁受了怜香的嘱咐,大全给他吃什么东西,若没有怜香在旁,只搁着不吃。匆匆过了两天,又是月杪了。大全忽然唤玉仁出去讲话,这时适在清晨,怜香尚没有起身,但向玉仁做个手势,指着嘴儿摇着头儿,是教他莫吃东西。玉仁点头理会。去了一会子,重又入房。怜香业已起身,把玉仁眉宇之间望了一望,见隐隐地起了一缕红丝,不禁掩面痛哭道:“完了,完了!你中了蛊了。怎么不听我嘱咐,误吃了东西?”玉仁道:“我没有吃东西,方才岳父嘱我替他开写信封,我因笔尖枯燥,曾在嘴里润这一下,大约在笔尖上中蛊了。”怜香骂一声:“狠心的爹爹,你可害死了女儿了。”当下夫妇俩抱头痛哭,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猛听得外面人声喧闹,宛比斗口的模样。夫妇俩停了哭声出去看视。原来大全正和一个江湖道士在厅堂上口角。道士指着大全,说他放蛊害人。大全怒气冲冲说道士妖言惑众,要把他送官究治。玉仁见这道士便是那天的活神仙,喊一声:“师父救我!”道士撇了大全,拖着玉仁便走,说:“你不用慌,我自有法儿救你。”大全待要上前去拦夺,却被道士推跌了一交。比及爬起追赶,道士和玉仁早已走得远了。

道士把玉仁引入一家小客店里,说:“你亏得受毒尚浅,再隔一点钟你便不可救药了。”当下取了些药草,给玉仁冲水吞下,相隔没多时,玉仁翻肠倒胃地一阵呕吐,吐出了许多蠕蠕活动的东西。道士道:“恭喜,恭喜,你的蛊毒尽除了,今夜在客店里休息一宵,明天和你到史姓去收取金蚕。”玉仁拜谢了道士,说:“师父法号还没有请教,请向弟子说知,以便供奉长生禄位,不忘大德。”道士笑道:“我有什么法号,我只喜收取蛊毒。你唤我一声收益道人便了。”

当下一宿无话。到了来日,道士背着竹篓和玉仁来到史姓家里,却见怜香哭得泪人儿似的,出来相见。玉仁道:“你不用哭,我已好好地回来了。”怜香道:“只为你没有益死,那金蚕便和爹爹作祟,昨夜老人家大喊了几声,立时肠腹破裂死在床上。我见爹爹死得可惨,因此哀哀哭泣。”道士道:“女菩萨不用哭,他孽由自取,死不足惜。可是作祟的金蚕,兀自匿在这里,倘不除去,迟早还要害人。”说罢便把背上的竹篓放落在地,猛然间金光一闪,从篓子里跳出两只金毛刺猬,团团地在这所宅子里打转,东也嗅,西也嗅,’嗅到墙壁下面,两只刺猬都打了地洞,把身子钻入约莫半点钟。先后从地洞里抱出两个蜂房般的东西,里面万头攒动,便是害人的金蚕。道士把刺猬和金蚕一齐收拾在竹篓里面,说:“毒物已除,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了。”说罢转身便走。玉仁赶出大门想把道士挽留,两下里张望,早已不见了道士的踪迹。

大全费尽心机,积了这许多财产,自己没福享受,便宜了一对小夫妻。小夫妻每逢朔望,总向厅堂上去拜那木牌,木牌上一行金字道:收益道人长生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