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乌鸦知己
十六岁的张光宗,噙着涕泪,在山坳里抽抽咽咽地哭。
那时候红日已下了山岗了,日光一去,山峰变态,很葱翠的峰峦渐渐地化为灰色。一阵晚风,远远地从松林里传送过来,越近越觉得响亮。一轮皓月,早在松林的罅缝里遮遮掩掩地窥人。还有两只未归巢的乌鸦,躲在松枝上,侧着头儿,似乎细细地听他哭泣。
光宗哭道:“我是没说处的苦啊!”却听得那边也接着一句道:“我是没说处的苦啊!”光宗举头四望,前后左右,并没见一个人,心里暗暗诧异道:“这是谁学我的说话?敢怕是山谷里的回声?”
隔了片晌,光宗又哭道:“我的苦是谁晓得啊?”那边也接着一句道:“我的苦是谁晓得啊?”这会子却被他寻出发声的所在了,原来四无人声,声在树间,却是松枝上的乌鸦学他说话。
光宗吓得呆了,便不敢哭,只是痴望着松枝上的乌鸦。却是一大一小,并立枝头,专在那里听话。光宗闭着嘴不则一声,那两只乌鸦忍俊不禁,竟在松枝上讲起话来。
大鸦道:“娃娃,你可晓得张光宗为什么哭?”小鸦道:“乖乖,有什么不晓得?他被先生骂了,又被老子打了,躲在山坳里凄恫凄恫地哭。”大鸦道:“娃娃,这真好笑了。先生训他的,理该骂他;老子养他的,理该打他。躲在这里哭,好没来由。”小鸦道:“乖乖,你别责备他,他是很可怜的人呢。要是有过,该被先生骂;他今没有过,却受了先生一场大骂。要是有罪,该被老子打;他今没有罪,却受了老子一顿痛打。乖乖,你想他冤呢不冤?……”张光宗听到这里,骨碌碌的眼泪一阵滚下,暗想这只小乌鸦倒是我的生平知己。
大鸦道:“娃娃,他吃这冤苦都是他自己不好,他的眼睛为什么不亮?”小鸦道:“乖乖,这句话却被你道着咧,只为他的眼睛不亮,所以瞧不出人家腔子里的一颗心。人家明明嫌恶他,他反而去接近,没怪要受骂了;人家明明冷待他,他反而去亲热,没怪要是打了。要是他把‘透视水’洗了眼,那么人家腔子里的一颗心都被他瞧个清楚,再也不会受这冤苦了……”光宗听得“透视水”三个字,好生奇怪,却又不敢向乌鸦动问,什么叫做“透视水”。
大鸦道:“娃娃,你别多说了,这‘透视水’是山里的秘宝,你走漏了消息,是要惹‘正心娘娘’嗔怪的。”小鸦听说,把光溜溜、亮晶晶的小圆眼睛向光宗瞧了一瞧,便道:“乖乖,我定要把‘透视水’告诉他,他是很可怜的。我瞧出他的一颗心,他把我当做知己看待。他要觅取山里的透视水,只消依着松枝向东走,数到第十六棵松树,右面转过九个湾,便有石壁挡住去路,伸手到石壁上轻弹三下,便会觅着‘透视水’……”小鸦说毕,连唤着几声乖乖,扑翅向西飞去。那只大鸦也是一叠声的唤那娃娃,随着小鸦一起儿飞去,一霎时便不见了。只有树下的张光宗,呆呆地立了良久。
二、猛虎受戒
光宗依着小鸦的指导,趁着月光皎洁,数着松树,一路向东行走。数到第十六棵松树,右面却是一条羊肠小径。沿着小径,向右转过九个湾,果然山径已尽,却有五六丈长的一块石壁,迎面挡住去路。他便不慌不忙举起右手,轻轻地在石壁上弹指三下,说时迟那时快,猛听得哗喇一声,石壁便开了一条三尺阔七尺长的裂缝,里面跳出两只梅花鹿,伸长着鹿颈,把光宗看个仔细。光宗倒退几步,呆着不做声。两只鹿都能说人话。一鹿道:“你是张光宗?亏你寻到这里来,你别害怕。”又一鹿道:“张光宗,你是来觅取‘透视水,的?快到里面去。这是第一重石门,你到了里面,遇着没路走时,也只消照着前法,轻轻地弹指三下,第二重石门便会立时开放。”光宗谢了两鹿,探头向洞里望时,黑魆魆十分可怕,便钉住了脚不敢进去。一鹿道:“张光宗好没胆量,你来觅取秘密,任凭刀山剑海,也要拼命地奋斗一下,难不成无价至宝轻轻地便落在你手里?”又一鹿道:“我益发成全了你罢。”说时拔下一根胡须,授给光宗道:“你不会黑暗里行路,有了这东西,便无碍了。可是你出来的时候,须把这东西还我,免得人家笑我失落了髭须。”光宗手执着鹿须,硬着头皮走入了石洞。说也希奇,这根髭须便闪闪地发出光焰,和那袖中电筒一般,仗着这光力,行了一程路,并不感受什么困难。约莫二三里光景,又有第二重石壁挡住去路。
那时光宗又伸手在石壁上弹指三下,接着也是一声响亮,石壁便裂了一条缝,却比第一重石门更觉阔大。蓦然间里面呜呜地卷出一阵大风,吹得汗毛都竖,幸亏手里的鹿须灯,却是风吹不灭。怪风过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睁开着两只金眼,把光宗瞧个仔细,光宗吓得魂不附体,正待仰后便倒,却听得猛虎说着人话道:“张光宗,别害怕。我是受过戒的老虎,额上还烫着七个香疤,永远不再杀生;不比世上的两脚虎,动不动便要吃人。你不信你来瞧我这额上的香疤。”光宗放大了胆,把鹿须灯在虎额上照一下子,果然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七个香疤。而且虎颈上面,还套着一百单八粒的牟尼珠。才信这只猛虎确是受过戒的猛虎,才把惊魂吓定了。猛虎道:“你是来觅取‘透视水’的,快到里面去。你走了一程路,遇着没路走时,也只消用着旧法轻轻地弹指三下,那么第三重门便开了。这便是‘透视水’的所在。”光宗谢了猛虎,待要走入石门时,却又慌了手脚,不敢进去。原来他听得里面都是项洞项洞的水声。他不谙水性,怎敢进去?猛虎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便脱下颈间的念佛珠授给光宗道:“这串念佛珠,是分水犀牛角所做的,你提在手里,便不怕水来侵犯了。可是你出来时,须把原物还我,不可遗忘。我们修行的全靠这串念佛珠做招牌,没了念佛珠,人家便要疑我的修行不真了。”光宗诺诺连声。左手举起鹿须灯,右手提着分水珠,硬着头皮走入了第二重石门。说也希奇,果然他所经行的路,一片大水都向左右分开,让出一条干路,由他行走。约莫行了一二里,又有第三重石壁挡住去路。
三、群狼跳舞
光宗心里思量,第三重石门开时,不晓得又要跳出什么东西。先自安慰着,且别害怕,壮一壮胆量,便把右手里的分水珠,并在左手里拿了,腾出空手也把石壁弹指三下,便赶快把身子闪在一边,免得又受什么虚惊。那时哗喇一声石门洞启,却并没有什么东西跳出,只觉得阵阵香风,送入鼻观。又听得悠悠扬扬的法曲仙音,在石洞里面奏动。光宗才敢走将过去,待要向着里面探望时,却见洞中走出两个绝色女子,身穿翠毛做的衣裳,长袖飘扬,很有仙气。衣襟上各缀着龙眼般的一粒明珠,珠光四射,照见百步。光宗是一个乡间孩子,几曾见这般天仙临凡的人物?当下看得呆了,停住了脚不敢进去。两个女子一齐向他招手,都说,张光宗,这里来,这里便是“透视水”的所在。
光宗跟了两个女子进了洞门,陡觉眼前一亮,不禁暗暗地喝一声采。原来里面一片草场,宛比铺着很大的翡翠地衣。当天一颗明月,照耀如同白昼。草场四周都是亭台楼阁,说不尽的富丽气象,一片笙箫琴瑟的声音,从那重重帘幕曲曲屏风里面传送而出。草场上面有二三十个女子,按着乐声在那里跳舞。光宗那时恰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瞻西望,目不暇给。那两个引导的女子嘱咐光宗,暂在这里少待,禀过主母娘娘,再来招接。光宗忙问主母是谁?女子回说是“透视洞”的洞主正心娘娘。说罢,惊鸿一瞥,竟向里面去了。
光宗站立一旁,细看那广场上的舞女,却个个都是粉搓玉琢的绝色美人,胸襟上面都佩着一颗发光的明珠,身上的舞衣花花绿绿,也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做的。跳舞的当儿,手脚灵便,也说不出是什么名目,只觉得是很好玩的。隔了一会子,跳舞少息,那许多舞女都把手接着手,团团搭成一个大圈子,在草场上环绕行走,一壁走一壁娇娇滴滴地唱道:
眼睛眼睛,不专看人家的面,要兼看人家的心。有了透视的眼睛,看得出人心兽心,红心黑心,正心偏心,和那千变万化的心。你要透视水,且到这里寻,却不要你的分文半文。
这一片歌声直钻入光宗的耳朵里,觉得异常好听,只待向下听去,这歌声便停止了。却听得诸舞女说道:“我们玩了一会也玩得够了,不如复了原形自由休息去罢。”说时,都向草场上打了一个滚。俗语道得好,叫做“眼睛一霎,老婆鸡变了鸭”现在却变换了两句叫做“身子一晃,美人儿都变做了狼”。原来这粉搓玉琢的诸女,便是细腰尖嘴的群狼。光宗吃这一吓,拔脚奔跑,拼命似的要逃出这洞门。
四、白熊款客
光宗正待逃出,后面有人追上,把他拖住,回头看时,却是方才引导的两个女子。光宗哀求道:“姊姊别把我拖住,里面这一队狼,要来吃我。”两个女子都啐了一口。一个女子道:“痴孩子,没怪你要受冤苦,你的眼睛真个看不出好歹。要是狼有害你的心,你早被狼吃去了,还有命活么?”又一个女子道:“世上两脚的人,往往生就狼一般的心;这里四脚的狼,个个生就人一般的心。你不怕狼心的人,却怕起人心的狼来,好没来由。你可知这里四脚的狼,比着世上狼心狗肺的人,程度要高出万倍咧!”光宗听说,方才解释了恐惧,便笑说道:“个个都似姊姊这般的人物,我便不用恐惧了。”两个女子都笑道:“老实不客气,我们也是一般的狼咧。”说时就地一滚,果然也化做了两只狼,摇着尾巴,引领光宗到里面亭子里去。光宗忙把鹿须灯和分水珠都藏在怀里,跟着两只狼穿过亭子,经过走廊,走到一处所在。两只狼指着前面道:“这边张挂帘子的地方,便是正心娘娘的会客厅。你自己进去相见便了。”光宗点头会意,跨上庭阶,揭开帘子,里面挂着几颗夜明珠,照得满室雪亮。却见有一个白发婆婆,离了座位,笑盈盈地上前相迎道:“很可怜的张光宗,难得你到这里来。这是快嘴乌鸦走漏的消息,教你来觅‘透视水’。”光宗知道她是正心娘娘,便上前相见了。娘娘陪着他在椅上坐定。
光宗走了许多路,才得坐定,腹里很有些饥饿。暗想怎得吃几个面包,充我的饥肠?娘娘笑道:“张光宗你想吃面包么?我唤她们去取来。”娘娘一声传唤,来了一只狼。娘娘吩咐去取面包。这只狼点点头儿,返身出去不多一会子,这只狼重又入内,颈里套着一只小篮,篮里装着一盆面包,一盆牛肉。娘娘把来接受了,送给光宗吃。光宗一顿大嚼,觉得面包很是香甜,牛肉很是鲜美,可是吃得口渴了,暗想怎得有一杯茶,浇浇我的渴吻?娘娘又笑道:“张光宗,你想喝茶么?”又吩咐这只狼去取茶来。不多一会子,狼颈里的小篮又送进一杯热腾腾的牛奶茶。娘娘把来送给光宗喝,光宗喝过这杯茶,觉得饥渴都解,异常舒服。暗想这位娘娘可作怪,怎么我肚里的念头都被她晓得?娘娘大笑道:“张光宗,你道我怎么猜出你的念头么?哈哈,我的眼睛是经‘透视水’洗过的,你任凭动什么念头我都会知晓。”光宗又想我怎得也把这水洗了眼,也好瞧出人家的心思?娘娘道:“张光宗,你要把‘透视水’洗眼,今夜可来不及了。你且在这里住过一宵,待到来朝我便把这‘透视水’给你洗眼。”当下吩咐群狼引光宗到客房里歇宿。一宿无话,来朝起身盥漱才毕,群狼又引他去见娘娘。跨上庭阶,揭开帘子,哪里有什么白发婆婆?只有一只白毛的母熊。光宗唤声啊呀,又想逃走。
五、蟒蛇衔杯
白熊把光宗拖住道:“痴孩子,你道我是谁,我便是昨夜的白发婆婆。你怕什么?”光宗回头把白熊相了一下,果见她面无恶意,才敢站定了脚跟。只是心里诧异,怎么昨夜好好的一位慈善婆婆,今朝便变了一个毛面畜生?白熊哈哈大笑道:“痴孩子,我虽是毛面畜生,却生就慈善婆婆的心,不比世上的慈善婆婆,反而生就毛面畜生的心。人的好坏,要看他的心,不是看他的面。痴孩子,你没经‘透视水!洗过眼,难怪你不识好歹了。”光宗忙向白熊谢了罪,叫她不要嗔怪,又说要求娘娘的恩典,早把这“透视水”给我洗眼。白熊道:“时候还早,你吃了点心,再引你去洗眼。”当下传唤一声预备点心,便有套篮子的狼送出四盆点心,给光宗吃了。白熊便吩咐阶下的狼引领张光宗到长姐儿那边,领取“透视水”洗眼。
阶下跑出两只狼来做引导员,光宗紧紧相随,绕着回廊,经了许多曲折,才走到一处地方,平列两间房屋。左面挂着“透视井”的牌子,右面挂着“透视井监理员室”的牌子。引导的狼便指给光宗看道:“你便走入右一间,向长姐儿讨取‘透视水’便了。”说罢转身自去。光宗依了狼言,径到监理员室轻轻地扣门几下,却听得里面有很娇脆的声音说道:“你把门儿推开便了。”光宗依言推门入室,举目看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里面盘踞着一条大蟒蛇,昂着蛇头,吐着蛇舌,看来好不怕人。光宗浑身发抖,一时动弹不得。蟒蛇却说着人言道:“张光宗,怕什么?我是毒蛇的身,却是菩萨的心。你要‘透视水’只管向我取。失了这个好机会,踏破铁鞋也难寻。”光宗把蟒蛇细认一下子,果见她并无害人的模样,恐怖略定,便期期艾艾地说道:“长长姐儿,多多谢你,给我透、透……”以下两个字慌得说不出了。蟒蛇道:“慌什么?我便给你取来。”
但见蟒蛇歪过头去,把左面的窗鬲一撞,两扇窗便呀的开了。光宗看那窗外时,居中便是一口八角井,井栏石上还刻着“透视井”三个大字。蟒蛇就桌子上衔着一只茶杯,把身一窜,下半身还在室里,上半身已窜出窗外,弯入井中。无多时刻,早已满满地舀着一杯水退入室里。把杯子放在桌上,催着光宗道:“快把这水来洗眼,过了五分钟,这水便没用了。”光宗怎敢怠慢,忙取了茶杯,一手掬着水,不住地向眼揩擦。水一着眼睛,异常清凉,觉得周身百骨,没一处不舒服。约莫揩擦了十余次,眼睛里仿佛揭去了一层障蔽的东西,举眼看那蟒蛇时,竟一些儿不怕了。眼光所射,直射到蟒蛇的腔子里,竟是端端正正地安放着一颗光明鲜赤的心,并且心坎里面都是贮藏些公正、勤劳、诚实的心思。光宗喜道:“我从今以后,才能瞧见人家的心思,好好歹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了。”
光宗别了蟒蛇,又去拜谢白熊。那时也瞧见了白熊的心,却也光明鲜赤,满贮着慈爱、仁厚、忠信的心思。白熊吩咐阶下的狼送他出洞。光宗一壁和群狼作别,一壁把群狼的心瞧一个清切。原来这许多的狼个个腔子里都藏着一颗赤心。光宗大喜道:“狼的心尚且这般,那么人的心一定格外地光明鲜赤了。”出了洞门,便听得砰的一声,石壁早阖了缝,陡觉眼前黑暗,又听得水声汹涌,忙把怀里的鹿须灯和分水珠取了出来。立时路不黑暗,水不侵犯。到了洞口,遇见守门的猛虎,把分水珠交还了猛虎;又把猛虎的心瞧个清切,原来猛虎也藏着一颗赤心,充满着许多恺恻、慈祥的意思。别过猛虎,洞门又阖了。举起着鹿须灯,行了一程路,又到了第一重门口,把鹿须灯交还了守门的鹿,又把两鹿瞧个清切,却都抱着一颗赤心,充满着合群爱众的意思。别过两鹿,洞门又阖了,依着九湾的小径,经过十六棵松林,林子里的小鸦高唤道:“张光宗,张光宗,你从今变了‘透视眼’了。”光宗抬头看这小鸦,羽毛虽黑,这颗心却也是鲜红的。便谢着小鸦道:“鸦兄,鸦兄!多谢你这赤心的好友。”
六、仙鹿招隐
光宗出了“透视洞”,回到乡村,却不料山川未改,庐舍已非。村前村后,打了好几个回合,总觅不到自己的住宅。他暗暗着急道:怎么相隔得一宵却变换得这般迅速?待我觅一个熟人,问问这个理由……可是觅来觅去,总觅不到一个熟人。他不觉老大失望,独坐在草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这一哭不打紧,却哄动了村前村后的许多男男女女,栲栳般似的围着一个大圈子,争来看他痛哭。
一个乡农问道:“老先生,你有话好说,怎么无事无端,坐在草地上痛哭?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是老大的一把年纪。”光宗哭道:“怎说我不是小孩子呀,我是叫做张光宗呀,我拢总不过十六岁年纪呀……”那时周围的男男女女都一齐拍手大笑,有说这个人疯了,有说这个人的髭须都花白了,还说是十六岁的孩子,委实好笑。光宗听说诧异,忙把自己的嘴巴一摸,喊声阿呀,怎么相隔得一宵,我已变做一个老头儿了?
众人越听越好笑,就中有一个女孩子身边恰藏着一面小镜,把来授给光宗,说你把自己的面目,细细地照一下子。究竟是小孩子,是老头儿?光宗捧着小镜打一照时,却见自己面有皱纹,须呈白色,确是一个老头儿。当下丢了小镜,捧面大哭道:“我枉有了瞧人肺腑的‘透视眼’,却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众人听这不伦不类的话,益发信他是一个疯子。可是就中有一位老者,大家唤他做桥头三阿爹的,忽然搔头摸颈,若有所思。便向光宗问道:“你真个叫做张光宗么?”光宗道:“我可立誓,确是姓张,名光宗。”三阿爹道:“你是张麻皮的儿子么?”光宗道:“我的爹爹便是张麻皮。我还有一位晚娘,一个十岁的弟弟。”三阿爹抡指一算道:“这桩事相隔四十四年,你的年纪该是六十岁了。”光宗道:“这可不能承认,我只是十六岁的孩子。”说时大家又哗笑起来。三阿爹道:“你把四十四年在外的情形,说给我们知晓。”光宗道:“我只有一宵在外,哪有四十四年在外?”当下便把昨夜的情形,细细报告,一字不遗。众人宛比听着山海经,个个称奇不已。
原来张麻皮宠爱后妻,凌虐光宗。自从那夜光宗失踪,经了多年,没有消息。后来麻皮不久身故,他的后妻挈了儿子,重去嫁人。现在母子俩也早死了。事隔四十四年,除却老邻居三阿爹外,其余的村人,都不知晓张姓的历史。亏着三阿爹把这旧事当众宣布,大家才知晓张光宗不是疯子,却是把“透视水”洗眼的一位异人。便都上前嬲着光宗,要把他们肚里的心思,瞧个明白。光宗毫不推辞,转动这一双炯炯射入的透视眼,把众人的心思照个透澈。他道:“老公公,你失掉了一条牛,心里恋恋不舍。……老妈妈,你想到天竺去烧香,却恨着没有盘费。……大哥,你昨天赌钱输了,今天兀自想翻本。……小妹,你心心挂念,只想买一件红绒衫。……”连猜了几个人,个个都被他猜中,众人便一叠声喊起仙人来。从此光宗便轮流地住在村人家里,众人都把他仙佛一般地供奉。
可是光宗却起了一种悲感,他见村中的人口虽多,然而把透视眼瞧个清切,这颗心放在腔子里的,却是少数;腔子里的心发出鲜红色彩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便想到透视洞里的蟒蛇、猛虎,没有一个不把鲜红的良心安放在腔子里,难道村民的人格还在蟒蛇猛虎之下么?想到这里便觉得闷闷不乐。后来光宗透视眼的声名越传越远,被一位县官知晓了,用着重币聘请他去猜测心思。光宗以为县官的人格总该比村民高了,相见之下,却是老大地吃惊。原来县官的一颗心歪在腔子半边,颜色和死灰相似。他不便说破,只把县官的几桩心思,约略说破了。县官大喜,把他荐入大将军府里。光宗以为大将军的人格总该比县官高了,相见之下,又是老大地吃惊。原来大将军的一颗心,歪在膈肢窝里,颜色和乌煤相似。他又不便说破,只把大将军的心思,约略猜中了几桩。大将军大喜,把他留在府中敬为上宾。
光宗在大将军府里一住数月,益发悲感,达于极点。府里来往的许多势要人物,生就了人的面,却不曾生就了人的心;不是狼心,便是狗心;不是虎心,便是狐心。他想这个所在不可久居,与其和人面兽心的做朋友,不如和兽面人心的做同志。当下不别而行,离了赫赫炎炎的大将军府,直向深山而去。寻到十六棵松树,转了九个湾,石壁上面弹指三下,洞门启处,两只仙鹿迎将出来道:“张光宗,你经了一番阅历了;红尘世界没甚趣味,不如到洞府里隐居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