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价一天比一天地贵起来,铜元一天比一天地贱起来,因此凡百的物价,连带飞涨。贫民的生活,格外恐慌。王寡妇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她儿子好容易求人,送到南货店去学生意去了;剩下两个女儿,靠着她度那贫困的光阴。那第二个女儿还小,只有七岁;那大女儿阿宝,已是十二岁了。孩子大了吃得也多,穿得也费,王寡妇一个人的力量,渐渐儿支持不下去。

先前她曾在韩乡绅家做过乳娘,韩乡绅姨太太的二儿子,就是吃王寡妇的乳养大的,韩公馆总算是王寡妇的老东家了。王寡妇前天到韩公馆去说了些苦话,韩公馆的少奶奶听罢大发慈悲,对王寡妇道:“天热了,我房里本来用了三个老妈子,梳头的梳头,洗衣的洗衣,还要收拾屋子,正嫌事多忙不开,你家阿宝能够做做零碎事体吗?”王寡妇忙道:“阿宝那孩子年纪虽小,还吃得苦。淘米、洗菜、扫地、抹桌子,在家全是她做。”韩少奶奶道:“她能做事,好极了。你明天叫她进来,在我这里伺候伺候。我每月给她一块两块钱的工钱。至于太太、姨太太请客打牌,积下来的赏钱、头钱,每月分积起来,她虽不能照一份儿分,就是半份,多多少少也有三四块钱。拿回去,也可以贴补贴补你。我们公馆里吃饭的人多,多你阿宝一个人吃饭不打紧。你家里可少一张嘴吃饭了,那不是很好吗?”王寡妇听说,感激得要哭出来,欢喜得要笑出来,扑地往韩少奶奶面前一跪道:“谢谢少太太,少太太若肯收留她,真是成全了她,也是成全了我。”韩奶奶忙道:“王奶妈,你起来,何必这样呢?我不用你女儿也要雇别人的,在我也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但是一样,恐怕你那女儿,你是欢喜她惯了的,没离过娘,不见得肯来吧?”王寡妇道:“阿宝那丫头还懂得好歹,我回去告诉她少太太的这番大恩,她一定愿意来做牛做马的。”韩少奶奶笑道:“你别怕,我们这里从老太爷起,待下人全是很宽厚的。你还不知道吗?阿宝来了,十分粗重的事我也不忍心叫她做,不过做点轻巧事体罢了。”王寡妇道:“少太太说哪里话来,慢说这里待下人宽厚,我们早已感恩非浅。就是东家严厉些,我们做下人的既吃了东家饭,还敢怨什么说什么吗?阿宝进来伺候少太太,如果她不听话,不好好做事,少太太尽管打,尽管骂,当买来的丫头一般处治。”韩少奶奶道:“你的女儿是没老子的,怪可怜,我又不是轻易肯下手打人的,你倒不要替阿宝发愁。”王寡妇道:“阿弥陀佛,少太太真是菩萨心肠,怪不得孙少爷、孙小姐一大串,都是方面大耳,肥头胖脑,天的眼睛真不错呢。”韩少奶奶笑了一笑道:“就这么说,你明天带阿宝进来罢。”

第二天,王寡妇带她自己亲生大女儿阿宝来了。阿宝梳一条辫子,穿一套蓝洋布衫裤。这一套衣裳还是王寡妇自己的,因为阿宝今天得近贵人了,十分破旧的穿了惹人讨厌。王寡妇连夜将这套衣裤,替阿宝改小剪短了,穿起来送进韩府。时候已是中午,韩少奶奶还没起来。王寡妇也不敢惊动,带着阿宝在厨房里静候。这时正当六月中伏,厨房里大灶里烈轰轰烧着大块木柴,两只锅里煮着白米饭。另外一个大煤灶,煤灶里也是火光熊熊,烧菜烧水,‘热气冲天,菜香扑鼻。厨司务汗流浃背,立在锅子前执着铲子炒菜,好像受不住那股热气,满肚皮不愿意的样子。其余的老妈子、丫鬟到厨房里来,转一转都嚷着热,兜了水三脚两步全不肯停留。王寡妇和她女儿阿宝,只顾瞧着厨司务烧饭添煤,倒忘记热了。

不一会韩少奶奶起来了。传命王寡妇带着阿宝进去。王寡妇预先教好了阿宝,阿宝一见了韩少奶奶,便扑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立起来喊了一声少太太。韩少奶奶见阿宝长得还干净,点点头对王寡妇道:“你回去,你女儿留在这里做做罢。”王寡妇千恩万谢地又说了许多感激的话。韩少奶奶正在梳头,便喊阿宝道:“阿宝你来,拿把芭蕉扇子来替我打扇。”王寡妇这时候还没走,赶忙地找着一把扇子,递给她女儿阿宝,又恐怕阿宝不会打扇,她便立在韩少奶奶身旁,替韩少奶奶轻轻地打了几扇,做了一个榜样给阿宝看。韩少奶奶笑道:“阿宝打扇还不会,还要你教她吗?”王寡妇道:“恐怕她粗手笨脚地扇坏了少太太。”韩少奶奶道:“我是不怕风的,不像新姨太太,扇两扇就要伤风了。”王寡妇凑着说道:“少太太身体好,福气大。”韩少奶奶见她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了,有些儿不耐烦,吩咐另外一个老妈子,向帐房里取四角钱,给王寡妇做车钱。又对王寡妇道;“没事的时候,来瞧瞧你女儿便了。”王寡妇晓得是少太太叫她走了,也不敢停留,谢了韩少奶奶,瞧一瞧阿宝,说了一声“你好好地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走出去。阿宝打着扇,瞧着她母亲走了,恨不得丢下扇子,跟着她母亲一同回去;可是猛然想起她母亲昨天晚上交代她的话,“吃人家的饭,要听人家呼唤”,便不敢动了,仍旧替韩少奶奶打扇。但是心里惦记着母亲,手里打扇便不能十分使劲,风也自然小了。韩少奶奶回过头来对阿宝道:“使劲扇!”这一声总算提起了阿宝的精神,将她记念母亲的心情,暂时撇下了。

韩少奶奶梳完了头吃饭,吃完了饭要吸香烟,吩咐阿宝划火柴。阿宝划了一根,被风吹灭了;再划一根,又被风吹灭了。一连划了四五根,全是半路上熄了,没点着韩少奶奶的香烟。韩少奶奶含着香烟等火,有些急了,叫阿宝将火柴凑到香烟边来再划,两根一齐划,火旺些便不会灭了。阿宝遵命,颤巍巍的小手,划着两根火柴。谁知心虚,又急又怕,火柴的匣子没关紧,火柴一着,匣内的火柴一齐引着了,顿时烘的一声,一阵青烟。阿宝喊声姆妈,吓得连忙将火柴匣子丢在地上。韩少奶奶瞧着她神气慌张,不觉哈哈笑了,并不责备她,但是阿宝的左手小指头被火柴灼伤了,很有些痛。一面用不伤的右手,挪着灼伤的左手指头,止不住要哇的哭出来。可是阿宝又猛然想起她母亲昨天晚上交代她的话,说吃人家的饭,要迎合人家的喜怒。主人笑的时候,万万不许哭,纵使听见自家娘死了,也要忍住眼泪,回来再哭。因此便咬着牙齿,忍着痛,不敢哭了。

韩少奶奶第五个儿子叫五官,刚刚九岁,韩少奶奶很喜欢他。因为天热不读书,五官在家里便串出串进。下午的时候,五官持着一只玻璃杯子,盛满了荷兰水,从韩少奶奶房里走出来,去送给他妹妹六姑吃。刚一掀帘子,不知怎样一绊,便跌了,手里的玻璃杯子不消说是粉碎了。可巧阿宝也走过来,见五官跌了,便来搀他。五官老羞成怒,哇的放声大哭。韩少奶奶从房里闻声赶过来,问怎么跌了。五官便将罪名加在阿宝身上,说是阿宝撞倒的。阿宝还来不及分辩,韩少奶奶便骂了阿宝几句,说她瞎了眼,为什么不当心。这个地方不比你家里,可以让你横冲直撞的。今天恕你初犯,下一回可不能饶你。五官见她母亲信他的话为真,越发哭个不住。阿宝去搀他,五官便对阿宝身上打了几拳,还要动脚踢时,韩少奶奶呵住道:“好了,好了,打了她几下也出了你的气了。你也没跌伤,起来罢。”阿宝便也趁此收篷。

阿宝被五官诬蔑,受了韩少奶奶一顿骂,又遭五官几拳打,心有不甘,便要申说理由,和她母子对骂、对打。正要开口、动手,心里又猛然想起她母亲昨天晚上交代她的话道,吃了人家的饭,就要受人家的打骂。漫说做错了事闯了祸,应该受打受骂;就是一些儿不错,主人要打你,你也忍着痛,受他的打;主人要骂你,你也忍着气,受他的骂。瞧白米饭的面上,只好委屈些。谁教我们穷,谁教我们吃人家的饭呢!挨打挨骂,总比挨饿好受些。因此阿宝便不敢回嘴,更不敢回手,只好领主人的打骂了。

阿宝忍气吞声伺候了韩少奶奶吃过夜饭,韩少奶奶便向阳台上藤椅中躺着乘风凉。阿宝见韩少奶奶没事呼唤她,便走进下房,向主人指定她的那张床上躺下。阿宝的意思,本不是来睡觉,无奈她的贫民习惯,向来是起得早,睡得早的;加以今天十分小心伺候韩少奶奶,格外辛苦。十二岁的人,一些小精神,怎么支撑得住,便身不由己地头靠着枕头,酣然入梦了。她的魂灵正寻着她的破屋故居,找着她的母亲,诉述这一天所受的状况,不提防梦境方酣,早听得韩少奶奶呼唤她的声音。阿宝醒了方明白,自己身子不是睡在自家破榻上,却是住在韩公馆。醒虽醒了,可怜疲倦得爬不起来,依着阿宝的心理,只想埋头再睡,但是猛然想起了她母亲昨天晚上交代的话,说吃人家饭,就是做梦的自由,也要得主人的允许。想到这里,自己来睡,本不是韩少奶奶吩咐,便顾不得疲倦,挣扎着一骨碌爬起来,走到韩少奶奶面前。韩少奶奶见她睡眼朦胧,果然不愿意,面斥她道:“这公馆里向来睡得晚的,你一早便溜了去睡觉,谁来伺候?我何必花钱来请你睡觉呢?”阿宝听了,早是半身冷汗,把睡魔驱逐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容易挨过了夜里三点钟,候韩少奶奶从海边上兜风回来,吃过半夜点心,服侍了韩少奶奶睡到珠罗纱的帐子里,台湾凉席上去,韩少奶奶方正式地吩咐阿宝道:“阿宝,你可以去睡觉了。”阿宝得着这道命令,方始获着睡觉的自由。

阿宝回到她的床上,躺下来细细地想着这一天经过的历史;又抚摩着左手指上被火柴灼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阿宝不觉流下了两点又小、又热、又酸、又涩的眼泪,叹口气道:“唉!今天是开始吃人家饭的第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