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西山后面,渐渐儿隐没了,家乡晚饭的炊烟,缭绕着在天空凝集起来,使天空中烟雾朦胧的渐形黑暗。这时在C村中,你还可以听见远处的田间,大声的吆牛喝马的声音。
黎曙的遭遇是那样的惨切,他差不多生下来便是在劳动着。近年来他们的家境更难维持了。在他那稚弱的记忆里,似乎还记得使他们挨饿的主要原因是:X年,省政府因为筹备军饷,便下了一道命令,使农民们种植鸦片烟,这道命令是有着含义的,鸦片烟是禁物,种禁物,官庭便可多抽税。狠狠的抽税,当然,便可以饱私腰了。
一般的愚蠢的农民,是不查这命令的动机的,他们只以为是发财的机会到了,所以结果昔日喜气洋洋的种烟人,全是今日泪流满面叫苦的人;他们不但不能赚钱,而因此染了鸦片烟瘾的却不少——黎曙的父母便是遭了这惨败的一分子,他们这时正全染有芙蓉癖。
眼看着家境一日不如一日了,而老天似乎又是专和穷人作对,接连两年全是大旱不雨,年来黎曙家的收入是没有了,而饭得吃,洋烟得吸,由是那房产便一一的归了李七叔了。
“家穷到这样了,还要吸洋烟……”有时黎曙暗地里咕噜着。于是他又想起二三年前的情形了。
那时,父母身体还壮,到田地里受着风吹日曝的劳累工作,还和旁的农人一样的。他们照样的能在日出以前负了锄头外出,日落以后负了锄头归家的。劳苦虽然有时也感觉到,但唯有叹九口气便算完事。
那时,黎曙是比较享乐的,他不作耕田种地等费力气的活,他只和旁的农家小孩一样的在牧牛、割草、拾粪、喂猪……
黎曙家里养了一头牛、两头猪,这喂猪养牛的责任,全是黎曙一人担当的。牛在耕田去的时候,他便预先割几筐青草来预备下;农田里用不着牲口的时候,他便把牛牵到旷地里去,让它自去吃草。每日午后四时是必须喂一次猪,煮米糠杂着草根的猪食,这是黎曙每天必得做的任务。有时田地里忙不过来,他帮着父亲老李去耕田的时候,这些事情便由他母亲来做。——
“他妈的,我们的猪喂肥了,让他们去吃猪肉……”一天老李又要卖掉了那只较肥的猪时,黎曙不乐意的发着反抗之声。他们的养猪是挨次替换的,卖了大的再养小的,这在黎曙是很不满的。他看着自己一手养出的肥大的猪,一个个去饱有钱人的口腹,实在有些不愿意。
“混蛋!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长了吃猪肉的脑袋了没有?难道说养了猪不卖钱,反倒留给你享福吗?”他的父亲老李听了儿子那样不知进退的话,是要大发雷霆的,他怒气勃勃的蛮骂着,怒吼着,像是黎曙又偷了李七叔家的鸡一般的。
“我们喂的猪,为什么要卖给他们去享福。”假如黎曙不自量的还要这样和他父亲顶嘴的时候,那他便立刻会觉到沉重的拳头直落到自己的背上来,使背上的肉痛楚的难受。如果他不跑躲,第二拳便又飞来了,终于还是他母亲和解着说:
“黎曙,你不要太不知自量了啊!我们穷人哪有吃猪肉的口福呢!我们喂了猪,就是留了卖钱的,卖了钱好预备买小米和高粱等粮食啊!”
于是黎曙沉默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