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夫妻的身体日渐瘦弱下去了,他们混身已无半点气力,他们已不能和旁的农人一样的在田地里劳累的工作,于是一切耕作等事情,便不得不委之于矮小的黎曙。黎曙还是一个孩子,在工作上,较之浑身如铁的壮力农夫,当然不如。然而在老李看来,却说他偷懒,不中用,不时的打骂着他。——黎曙的命运便这样一日低落一日了。

这时黎曙家里已经不养猪了,他们的猪,已经全一个个的饱了富人之腹了。就是那条耕地的牛,也在去年年关的时候,以一百银子卖掉了。

这时他们一家人已经不再吃米,他们可以说是到了绝食的地步。每日黎曙的母亲在野地里挖些草根,黎曙便和喂猪一样的把草根杂着米糠拿水煮熟——这便是他们的一日三餐。

天已经有两年未下透雨了,田地里的禾苗只有少一半衰萎的维持着生命,无疑的今年的收成又是绝望了。

“怎么办呢!”黎曙在焦愁着,他已有一天没吃东西了。那是因为越是收获无望而市上的五谷价钱越增的原故。——近来他们连米糠也买不起了。草根虽然尚挖得一点,但那不杂些谷类,实在难以充饥!

一天,这是怎样可贺的事情呢!天不知几时阴沉了,而在无意中下了一场小雨。虽然只是湿了湿地皮,但田地里已是充满了农民了。

正午,黎曙的小伴儿柳儿,饿了肚皮,同他的父亲自田地里归来,他们路经黎曙耕田的地时,“咦!”柳儿父亲惊呼着。他们发现了什么?原来他们看见黎曙同借来的黄牛一同躺在地边上。“黎曙耕地,为什么在田地里睡起觉来了呢?”

“呀!”柳儿也诧异起来,“该不是有了意外吧!”他是非常关心的,他猜想他的小伴儿一定是发生了意外的事情。他迫不及待的向着黎曙躺卧的地方跑去,听不见背后父亲在说些什么。

当他跑到黎曙面前的时候,他首先看见了黎曙陷落了的睁得大大的眼睛,其次是消瘦的两颊灰白色的面孔,再其次是老牛的喘气。

“黎曙……黎……曙……”柳儿蹲在他的小伴儿面前,声音颤抖的叫着,他的哀痛战胜了饥饿的心肠……

“唉!”黎曙微弱的声音,就像鼠子般一样的细小无气力。

这时柳儿的父亲也已赶到了,他望着饿倒了的黎曙,只有唉声叹气……

“爸,他……只是……饿的……”柳儿扬了头望着他的父亲说,他平日闪闪的眼光,这时被浮上来的泪痕蒙住了。

“唉……”

“我背了他到咱们家里吃一顿饭吧。”柳儿擦净了眼上的泪痕,眼球流露着乞怜的眼光……

“咱们家……”

“我宁肯自己不吃……”父亲的为难,柳儿是很明了的。……

“啊……”柳儿的父亲还是沉吟着。……“好吧!”终于他将黎曙背起了。他的慈心完全是被柳儿感动了。

柳儿见父亲背起了黎曙,自己便去牵那头黄牛,但黄牛却也作怪,它伏在地上只是不肯起来。他用木棒在它身上打两下时,它则只有扯起嗓子悲痛的哀鸣——原来黄牛也有一日没吃东西了。

西北灾情,似乎是无人不晓的。灾区情形传到上海后,上海某方面便组织了个灾童收养所,来绥远收罗灾童。——黎曙便是这样受着饥馑的压迫,加入灾童收养所的。

在收足了灾童的数额,用火车运往上海的时候,柳儿特跑到车站来送他的小友,他也是照样时常受饿的,但一家人身体还壮,并且他父母不愿儿子远飘,所以他是比较的幸运。

“黎曙,你到上海没听说作什么事情吗?是念书,还是……”柳儿噙着眼泪问。

“噫,哪能念书呢!听说是到工场作苦工。”

“唉!……”

“我只恨我父亲,他一点也不怜惜我,我饿成那样子,他还骂我是饭包,挨不起饿,真……”

“那不怨你父亲,那……”

车站上人声嘈杂,两个孩子暂时都沉默了,只到汽笛声响时,柳儿才大声喊着说:

“你没有什么话告诉我吗?……”

“你千万记住不要听信李七叔的话……”

现在黎曙是入了香山慈幼院了,他自身总算有了安置。我默想这位将来谋自身解放的急先锋开花、结果。——

一九三○年五月十六日

法大,三院寄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