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僻的C村是紧靠了大青山畔的。老李虽然有十几亩田地,但要想种鸦片烟,却是不可能。因为种烟是必须得肥厚的土地,像老李那样荒瘠的田地,怎样能胜任呢!为了要种烟,他便不得不找李七叔去租地,因为能种得鸦片烟的地,除却李七叔有以外,是很少有人有的。

“怎样,像你还要租地种吗?……”他见了李七叔陈明意见以后,李七叔像是很关心似的问。

“是的,因为想种几亩……”老李必恭必敬的答。

“哦!种烟。……”李七叔沉吟了一下:“每年呢,一亩地是租八元钱的。但是今年地价长了,又是上好的烟地,所以今年是租二十元钱一亩。”李七叔有条有理的说着,像是很不介意的。但老李却唬了一大跳,他暗地里伸了伸舌头,打了个冷战。

“要知道,种一亩烟可以赚个百八十元钱呢!我今年的地本想要自己种的,后来设身处地的一想,我要自己种的时候,那么,平素以租我的地为生的人,便要一个个的饿死。那样办,未免太于心不忍,难道我还在那几个钱上……”李七叔满口慈悲的摆着慈善家的面孔。“张小那杂种,他还不明白我的苦心,加几个地租钱就闹着租不起。哼,现在我干脆不租给他了,看他还租的起租不起……”李七叔说着似乎还有些遗恨。“现在就余下五亩地了,为整齐起见,你要租时就是这五亩。”

“五亩……”老李心中打着算盘。

“你以为你还吃亏吗?要知道五亩地,种上洋烟,最少要赚个三百五百的。”李七叔微笑着。

“五亩……”老李还在犹疑不决。

“为什么你还在犹疑呢!……那么,你不要租了。”李七叔脸儿渐渐显露着不悦的神气了。

“可是……我现在……没有钱……”

“那有什么,你种去好咧。五亩地不过才一百元钱的事情,卖了大烟再还地租钱也可以,只要给我打点小利钱,哈哈……”李七叔一阵大笑。在李七叔的笑音里,老李终于租定了。——

愚蠢的农民们,怀了满怀的热望开始在田间播种鸦片的种子了,他们全相信着这是能发财的事。美丽的梦境,以为就只这样便可实现似的。

大概是种烟后一月的事吧!洋烟的种子已经蜕变为油绿色的细小的禾秧了。农民们望着这将来的财源,有如珍宝般的宝贵,他们时常的聚集在一处互相庆贺。——就在这时,哀音传来了。一天老李忧虑满面的走回家来:“唉!这次我们可真的要死了。”他战颤着对他的老伴说。

“怎的……怎的!……”看着老李那样紧蹙着眉头的样子,无疑的是大难临头了。这怎能不使老李的妻惊唬得说不出话来呢?!

“怎样,官庭下令禁止种烟呢!听说就有委员下乡来查……”

“啊呀!那可……”

“听李七叔说,有一个什么禁烟委员会,是专管查烟的。查出谁家种烟时,一亩地要罚二十元呢!……”

“二十元?……”

“这二十元哪里找去呢,况且我们种的是五亩,五亩就要一百元呢!那一百元的地租钱还没有给,这又……唉!……”老李急的只是摇头,忧虑的弓弦,已是拉的满满的了。

“怎的,依我先前就不种……”黎曙的话还未说完“巴”他的头上已是重重的挨了一掌,接着“巴!”“巴!”这时你已经可以听见黎曙的哭声了。——

“你这个小杂种,父母这时已经烦愁的要死了,你还来加油,我把你这个小王八……”高声的暴气的喊骂,但黎曙早已逃之夭夭了。

打骂是打骂,烦愁是烦愁,打骂与烦愁,终于是无补于事的。主要的问题是在这一百元钱上面,短时期内,如果一百元钱拿不出时,那坐监就免不了了。况且这时你已经种上了,想要不种也不可能了,因此大村长李七叔那里已有了种烟人的名册,只要查烟委员一到,那个名册就要上呈的。结果,老李还是磕头赔小心的用三分利钱和李七叔借了一百元,连同地租钱,共总是二百元。——

鸦片烟终于成熟了,在那已成熟的椭圆形的油绿色的烟包里,储满了乳般的烟浆。这鸦片烟的收法是很奇特的,它要先用薄薄的锐利的小刀将烟包割成小口,白色的烟浆慢慢的从割破了的小口里渗了出来。这时,你可以将这渗出来的烟浆抹在一个器具里保存起来,拿回家去,摊在油纸上,晒在烈日下,那乳般的烟浆渐渐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时候,那末它便已是上好的生烟土了。这时你可以将生烟土来打成包,拿往税局里上了税,贴上印花,便可安然的卖得大批银钱。

但无论这烟土是怎样的贵,李七叔那连本带利的二百五十元钱,是还不清的。老李这五亩烟,除了人工、税钱、肥料等项开销了以外,只赚了一百多元钱,但这一百多块钱连李七叔的一半还不够呀!所以结果老李不得不把一块五亩瘦瘠的地,顶了一百元,让给李七叔。

“他妈的,真想不到会赔掉了五亩地,唉!”老李忧郁的脸色又加紧一层忧郁了。——

黎曙的母亲因为幼时的风吹雨淋的劳累,是有着肚痛的病根的。一天,她的病根又犯了,于是老李说:“听说大烟能止肚痛,咱们何不试试……”

“不……不……我不!”她是绝对不吸的。

“只吸一次,那有什么关系呢!洋烟又现成,反正也是不得活了……”老李自暴自弃的再作劝告。

疼痛的诱惑,终于使她上了圈套,一试而再试,再试而永试,老李夫妇全染上了不可避免的烟癖了。

那是何等惨切的事呢!因为种烟,老李夫妇全染了那种恶癖。此后老李的身体不会强壮了,本来不支的家境,越发不支了。“哼!这是种烟的好处。”有时黎曙这样的暗地里咕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