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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为礼拜日。格雷芙家法，家人必一至堂。亨利知来文杰父子必不出，然饭时来文杰忽令驾车行，爱玛侍行，亨利遂步往，以其父母咸以车，故亨利步耳。既至，父母及客，均列前座，亨利坐稍后；既祈祷，牧师演说，特寻常语，无复精理。然亨利为人至循分，既至堂，甚思求取新义，听时意不旁及，迨一无所得，乃始旁念他事。亨利所念，即念此前座之二人，或且忧先畴之不保也。著书者亦不累赘其语。唯观彼父女听经时，来文杰专心致志于经意。亨利知来文杰少年不检，及此改过，可云勇往，且行事颇近真诚。而爱玛生小精于名理，当与牧师酬对时，不必检书，脱口即应。至开讲圣经要义，亨利之父雷极那德自登讲座，选义既佳，而剖析精理咸契道真。盖此时所讲者，为保罗与哥林多书，在经中之第十五章。亨利静观爱玛，凝神壹志，似出其精神，直与天接。此时适有阳光射窗而入，直注爱玛之面，亨利觉此人清超宁肃，已非俗间闺秀所有。因念此人高旷如是，爱伦何由语其爱我？我尘 中人耳，胡足俪彼。此时微笑，转觉自己心中，转眷眷于爱玛。少须阳光斜度，讲经亦竟。亨利遂印一女郎小影于脑中，永永无模糊之日矣。
是日临饭时，爱伦方默坐，忽斗起于座间，问爱玛曰：“姊氏于晚来以何事自遣？”爱玛曰：“若不以为渎者，则闲行为最适。”爱伦曰：“吾兄足侍姊氏至海濒闲眺，待吾自礼拜堂归时，亦往寻君，为路非歧，必可相遇。”亨利闻言，殊不悦，及见爱玛无言，意始释然。爱玛徐曰：“未知格雷芙将军于意云何？”亨利急曰：“吾习海事，奈何惮于观海？吾意以三句钟行，女郎颇得闲否？”爱伦曰：“亨利今日何乃言礼？若吾为来文杰姑娘者，则不必愿汝同行，即独行亦可以至海滨。”亨利曰：“此何过者？乃复见 。”此时格雷芙爵夫人入，众声遂寂。
迨及三点钟，爱玛已迟亨利于堂上；二人同出，至大道之上，骈肩而行。是日云阴密聚，以宵来过雨，气尚温和，四围环瞩，适春尽夏初时节，百鸟和鸣，万绿上下。爱玛行次，似为春光所感，怡悦见诸颜色。语亨利曰：“佳哉春也！”亨利曰：“恨云屯不见日耳。”爱玛曰：“得日光则春景愈丽，然万全之事安可必得？吾意得此娱悦，为愿已足。”亨利曰：“由严冬中拔出以受春气，为乐自佳。”爱玛此时如有所思，忽曰：“吾心此时不止娱悦而已，即亦不欲告人，告人人亦无知者。”亨利曰：“试言以诏我。”爱玛曰：“此殆佳兆报人者；凡彼垂老之人，不能自明其故，胡以特爱春阳？且彼一遇春光，若告以重苏之望，授以生机者，此理匪特于世界中得偿希望，即一道灵魂，亦似有归宿，可以委身任运，无所牵挂，尤不患残魄之无依也。”亨利曰：“女郎之言，较吾今日在礼拜堂中，所得者为多。圣经不云乎，尔辈蠢蠢，诸如所遇，久久不均就死耶？”爱玛曰：“吾之所言，亦属古义，非我心得，且吾纵蓄名理，而词钝亦不遽达，悟一事遂以为新得，然一印证皆旧谈也；而愚陋者转以为奇辟。实则天下新理，得诸旁人之诱掖，均不能刻入，必身历其中，既得而宣诸众，则皆明彻，而转觉其无奇。然其苦虑千回，忽然则如阳春之贶我焉。彼世间育子之母，自以为爱怜至于极地，与他人别，不知合普天千万之母，爱子之道，恒如是也。”
亨利此时不欲更引以哲理，盖亨利之为人，聪明知道，特不愿为是絮絮。因谓爱玛曰：“姑娘信道之心至笃。”爱玛曰：“君言何重？吾岂能知道，特试言之耳。”亨利曰：“吾于礼拜堂中，见姑娘容至庄敬，知中心向道笃也，故言此。”爱玛曰：“将军独不信教耶？”亨利曰：“吾安敢不信？且吾隶水师，海行固多，一日触百险，非恃冥冥在上者为吾拥护，吾何自生？吾意凡为人类，必得一信仰之宗教，方足自立。吾每见背教而驰，其生平都无乐趣。”爱玛曰：“信教亦不必即获乐趣，第吾见至域，尽吾生平阅历，不能越此一村及书籍之外；但观吾父信奉至笃，然亦不见为乐。盖死之一字，终竟不能破其关头，而我则谓死时之苦，不过苦其躯壳而已，舍此别无可畏。”亨利曰：“阿翁似有脑筋之患；若姑娘，则与阿翁正自不同。盖死之一字，每人各有见解。”爱玛曰：“吾翁果有是患。”语至此，忽诧曰：“吾见海矣，大哉海也！将军去此善地，颇抑抑否？”此时行经小径，至于海滩之次，沙线延长，海波起落，蚀及沙际， 汩有声；更远则作蔚蓝之色，浪头层起作白色，远远作声。爱玛至时，而日光已漏云出，映射海面，光景奇绝。亨利曰：“吾去此而家，岂徒抑抑；吾心且与俱碎。吾隶是间，于心滋乐，计将来事业，悉发端于是，今则落寞不可自聊，如无生焉。”亨利语至此辍。爱玛曰：“将军何由舍此而归？”亨利曰：“吾盖为名义所逼而归者。自亡兄见背，家人趣吾归，今亦祇能舍吾水师而已，无他术也。”爱玛曰：“以吾思之，亦代将军怏怏；今闲眺已穷，曷且归乎？”亨利点头，二人遂同归，道中均无语。
密而华德本言以礼拜日至罗司汉听讲，爱伦知其人所至，必贻众嗤，于仪节恒不讲，大为踌躇；然密而华德之眷眷爱伦，垂一年矣，殊未宣其求婚之意。当夜中临别时，私语爱伦以明日至堂后，须同出闲步。爱伦自念经年未宣之意，乃此日间行时吐实耶？不然，胡以密切至此？渠果有是意者，吾决不峻绝之。以此之故，故先遣爱玛与亨利同行，乃得以间隙待密而华德。密而华德者，尘滓人也，于情愫殊不省其轻重，爱伦亦甚恶之；所以不拒之者，一则密而华德每见爱伦，辄降心抑志，无敢乖忤；一则家拥厚资，资财均女子所欲，计一至其家，可以意驱策，必无抗挠之理。且密而华德之过，特愚 耳，生平殊无隐慝，虽为识者所讥，爱伦自念必以微言祛其宿过。
于是爱伦侍其母至礼拜堂，久俟密而华德不至，寻闻靴声橐橐，自远而近。座人咸回头盼顾，爱伦知密而华德来矣，初不回首。堂中故事，村人晚至者，恒轻蹑其步，而密而华德则蠢然无知，莫省礼为何物。既入，遂即爱伦座后而坐，思欲令爱伦回头，时时将圣经坠于地，又时时移动其茵褥，欲令爱伦回盼，而爱伦漠然若不相识。座人皆不悦密而华德所为。爱伦之母素喜静，尤不谓然。至祈祷事毕，母告爱伦曰：“他日密而华德至堂者，尔须以正言告之，勿令扰及他人，且堂中尤不宜躁率如此。”爱伦出门时，始作乍见密而华德状，骇曰：“吾以汝为不来矣。”密而华德曰：“吾适来迟，若未见吾入耶？”爱伦曰：“吾殊未见。”母笑曰：“是但爱伦未见，合座则皆见之矣。”言已叹息，自向其长子墓所。爱伦此时亦欲归。密而华德曰：“昨与君约，今日郊行，能践诺否？”爱伦曰：“汝欲游乎？”密而华德曰：“我来何为耶？”爱伦曰：“吾以汝为礼拜堂来，非为我来；若不虞阴雨者，吾兄方与来文杰女郎至海滨，我二人曷趋而访之？”密而华德曰：“今日安得雨？”二人乃遵亨利及爱玛故道，徐徐同行，行次，二人咸不言。
爱伦见密而华德唇吻屡动，似有所言，噤不即出。爱伦大惊，以为蠢人必为求婚之事，此犹嗫嚅者，苟道中遇吾兄又焉得说？久之密而华德忽冲口发一语曰：“爱伦！”爱伦答曰：“诺。君将何言？”此时容色极庄，密而华德愕然而悔。乃改口曰：“格雷芙姑娘，容我伸其腷臆。”爱伦曰：“试言之。”密而华德曰：“吾欲请君嫁我。”爱伦闻言，嘤然一呻，非拒也；盖遂所愿而吐其真款也。徐视密而华德曰：“我殊未备君有此语，来何骤耶？”密而华德惊惶失措，颤声言曰：“汝乃谓骤乎？汝聪明绝世，应早知鄙人之心，吾拒他人之婚至三四次矣。”既而又咽其言曰：“吾过矣，吾未敢有是言也，究之女郎果许我否？须知汝之下降，于吾身世滋益，至今梦寐未尝少忘；且吾家亦不窭，得汝必能为吾理财，将来得进议院，亦可借汝护我所不及，吾肺腑之言，尽于此矣。”爱伦自念其人举止可厌，而寥寥数语，实出之至情，移时答曰：“承君辱顾，吾殊不意昔为良友，今为君妇也。此事重大，容我思之；且事属重要，反汗非易。”语至此亦吞咽。密而华德曰：“是何待思？思极而悔，将告我曰，仍为朋友，则吾将奈何？”爱伦曰：“适君所言者为何事，胡急遽至此？君亦稍自明彻乎？”密而华德曰：“是奚不明不彻，吾之恳恳请君嫁我耳。”爱伦曰：“密而华德，我今许汝，永为君家人矣。”密而华德惊喜，汗出如瀋，以巾屡拭曰：“如是者吾足矣。然君胡迟迟不言，令我忐忑不可自已。”此时密而华德思行亲吻之礼，而爱伦尚微拒之；思此地此时，均非行礼之所，只与之执手为礼。密而华德私念爱伦尚戴手套，踌躇未决，既而直前亲之；亲既，闻足音自远而至。
此时二人所立地，近转折处仅数武，故来人都不之见。二人正对语时，而爱玛与亨利二人忽闯然而至，瞥为爱玛所见，愕然而立，亨利则含怒不可抑。爱伦见二人至，虽心志坚定已极，然亦愧赧无地。亨利与爱玛则阳为弗见，向前而趋。爱伦乃谓密而华德，令语其兄，密而华德猝然谓亨利曰：“格雷芙先生，尔见吾二人在此行礼，因是骇咤乎？”亨利曰：“然。”密而华德曰：“是无足异，吾二人已订婚矣。”亨利曰：“虽如君言，吾仍骇咤。”心中则私念爱伦胡以眷眷此人？爱伦知状，以目视亨利，止其勿言。爱玛则吞吐其词，似为爱伦道贺者。四人乃同归。
爱伦此时少落后，与亨利并行，让密而华德前步。顾亨利曰：“阿兄尚未为我贺。”亨利曰：“贺耶？天乎？吾何贺耶？”爱伦曰：“是何言？密而华德之为人胡过？考其前迹，亦殊未有秽行之足录；彼出世伐，而又有巨资，且彼视我重，吾亡兄在日，甚欲吾合，今阿兄状如是，吾正欲一叩所蓄。”亨利曰：“吾无他恨，第不欲遽伍其人，不解吾弟何以下盼此人，所图者，”语至此遽止。爱伦大怒曰：“吾所亲爱之亨利，吾思将以尔所加于密而华德之言，转加诸阿兄之身，于义始确。兄隶水师，历有年所，乃竟弗达人情！我今语汝，吾已决计嫁其人矣。兄若啧有烦言，及以力排吾婚者，吾不汝逭。兄试念吾之行此宁为一人，家事坠落至此，正欲以权谋补救，兄奈何尚懵懵无觉？”亨利见爱伦盛怒，亦自念密而华德尚为忠厚之人，乃回面对爱伦曰：“女弟，念我阿兄久历戎行，漫然无检，故尔唐突。弟责我不达人情，我亦知之。且平日如是，今以垂败之业，敦趣吾归，吾之气概宜益悲抗，弟须念我，勿以是责我可尔！我今亦思力改前过，愿汝夫妇和谐也。且弟年已及时，当自有成算，毋待吾言。虽妹婿与吾意左，吾必克勉以如其意，决不令彼恶吾家而悔婚。”爱伦闻言而笑，虽笑而中怀实悲，知亨利言虽温蔼，而中尚崛健。自有此言，彼二人之交谊已有畛域为之限；限分，则少时爱情，亦从是间沮。第以眼前观之，觉密而华德家富丽之象，已类列其前，但无爱暱之情寓乎其中。唯盼他日子女之贤，则母子之爱，当逾于夫妇。此时婚约虽定，亦甚落寞，无甚希望。又患是人出身纨袴，喜新爱好，欢情久将凌替，纵极力趋承，而愚 情状，安能遽餍闺秀之心？既而又念爱虽不深，而求富之心已遂，则良足自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