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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既至家，遽入省母。密而华德闻雷极那德方居书室，遂同入谒。爵夫人闻其女许婚密而华德，夷然无欢。盖自其长子之逝，人生百事，均不挂眼；而雷极那德闻密而华德来言，遂起与之执手，甚坚，示与亲爱之意。然老人性质，实与之左。佯以示爱者，正以垂覆之家，得此或藉以援手；而密而华德惮丈人道貌，亦未敢有所造次。老人知之，因曰：“老夫弱息，在闺秀中殊表表；既事君子，经年之中，当供如所费，方足称老夫世阀。”雷极那德知其婿好恶不恒，犹铁汁未凝，须猛下椎凿，冀其成器，故先语及此。密而华德遂陈岁供之数。雷极那德少沉吟间，而密而华德以为未足，即曰：“脱不足于供者，岁当增以巨厦之赁值。”雷极那德曰：“婿言善，吾足知汝心矣。特老夫年来多难，又不精于会计，婿所言或患遗亡，今请笔之于书，俟吾少间质之律师。婿今趣爱伦来，吾尚欲与道贺得佳婿也。”密而华德踌躇久之，因曰：“婿先趣爱伦，然后署诺何如？”老人曰：“吾生最恶屑屑之事，不能更为记忆，婿可趣书勿却。”密而华德不得已，遂据案而书。迨既归，造问律师，律师殊不谓然。密而华德乃大悔恨。律师曰：“子今既书之券，更无翻悔之理，后此欲与赤贫之闺秀定约者，当先趋叩我。”此盖补述之言也。
是夜罗司汉老宅中，灯火灿然，人人咸饮香槟，且各自演说；独亨利抑抑不乐，但与密而华德及爱伦伸贺数言，寻即嘿然寡欢。来文杰私语亨利曰：“郎须少假借妹婿，若落落如此，姻娅之间，防启间隙。”亨利微笑不语。宴罢，爵夫人先起归寝，雷极那德及来文杰同入书室。此时亨利少憩旁舍，舍中即彼新夫妻对坐燕语处也。亨利意兴索然，乃步入藏书之室，忽遇爱玛着白衣，坦其前胸，璎珞满之，坐于月下小榻。室中无灯，女郎对月而坐，景太凄清。在爱玛之旁，石象矗立，象为女神，司情爱者也。为国工所镌，神采栩栩如生，两臂旁张，唇吻欲动，赤身露立。亨利既观石人，复相爱玛，彼此竟莫辨其妍丑。脱石象生者，令男子选之，亦莫审所择矣；然以躯干论，则石人为佳；以聪明论，则爱玛又胜；能合石质与灵明为一者，则极人世之美备矣。此时爱玛尚未知亨利之来。亨利且行且思，竟至其侧，语曰：“来文杰姑娘，鄙人扰君佳趣矣。我之此来，特拔身于耳舍而来，以舍中方为彼情人呶呶作私语，吾不之适，故来耳。”爱玛骇然答曰：“吾亦为是来也。君女弟之事，君当适意。”亨利曰：“鄙人无所可否，若以私意决之，必不许是人。”爱玛曰：“君何恶彼之深？”亨利曰：“吾与何仇？且其人亦诚悫，特意气与我不类，不复水乳。”爱玛曰：“此事原不关我，我意亦殊不然。亦非以昨夜见苦之故，痛与之绝；但惜其人太俗，过俗则去风雅日远，于心滋不惬。”亨利曰：“君知人之生于世，即为俗物乎？盖人欲得意于世界之上，乌能不俗？世界者，聚体魄不聚灵魂。”言次视爱玛，更视石人。复曰：“我血肉之躯，出自父母；爱憎之性，不能不近俗情。”爱玛曰：“此见解适与君不同。吾辈生秉灵性，体魄伪也，灵性真也。奈何概之以俗物？盖体魄者，偶然与值，遂负之出胎，若以偶值之躯干，欲掩常在之灵性，则烦恼因之生矣。”亨利曰：“善！特此偶然之值，人安得逃？即此尘 之世界，亦血肉所屯而成。吾辈既落形气之中，则步趋断不能自逸，虽其中陷于世网深浅不同，安知此道不有一日忽能更革？顾革则吾生志向所在将随之而迁。特所迁者，不在此时，亦必不在此世界之上。君须知世途每有一事，必有宜其事者之时，故能逃脱生命中之实际，君纵自命清高，安能力御天然之际会，不令坠落俗情？”爱玛不能驳诘，遂默然而坐。少须，乃曰：“吾闻吾父言，君行须至吾家。”亨利曰：“丈人好我，我何敢违其指趣，特未省女郎能容我否？”爱玛颊微赪，徐曰：“吾家安得此雅客？君苟能至，亦足光我蓬荜；所患地冷人稀，触目寡欢，且无怡情悦性之物，唯野雀群飞耳。然吾家储弹极富，君能弹雀者，则长日亦殊不寂寞。”亨利曰：“诺。今且归舍。”彼二人语至此，当毕矣，爱玛不言而起，亨利即随其后。及门，爱玛驻足回视曰：“君终不负诺，临贶吾家乎？”亨利曰：“君不以我为渎者，定如约。”爱玛曰：“吾不前有言乎？奈何卑牧如是。”言次已及旁舍。
此时来文杰与雷极那德亦正坐谈。来文杰曰：“格雷芙君女偶密而华德，老怀适耶？彼少年人，不能无过，特非隐慝，君女处事如观火，当能相其父子。若以君家现象言之，于事亦不无少补。”雷极那德曰：“何益我？我今生趣都尽，若如吾意者，吾概置世事不关可也。自吾冢子之殇，如以巨椎击吾腰膂，吾身虽存，而吾心则死久矣。此世界中所不能谢绝者，唯稍能将吾家振作，于愿斯遂。以此之故，遂于本日之午，亟与密而华德定约。若在二十年前者，则以为大辱。今日暮途远，家又赤贫，不能不蒙垢为之。且深知密而华德之为人，今日特为新婚，故悦怿至是，少须必中悔。吾方虞其娶后有反目之伤，吾既无奁助嫁，不能不就今日为吾女充扩其用费。至吾家贷款，君语亨利乎？”来文杰曰：“吾于礼拜六之夕，已略告之；唯彼闻吾言，颇鞅鞅不自聊赖。”雷极那德曰：“比何怪彼耶？兹事仰承君惠，不尔，吾将移家入卑田院矣。然策其后此因果，正复难料。产为君女所有，君安能以他人之物，恣君浪掷为义举？矧君女任此事，已大耗其资，地价日跌，众所共知。至尔我交期，复有何说？当日轶事，君义人当了了于心。”
来文杰闻雷极那德将及其前事，乃止之曰：“君勿言！是人死久矣。”雷极那德曰：“君止勿言，吾何敢言？特吾意滋不愿君以君女之资，为报恩地耳。君既不能自决，则吾必以数百年之先畴，举以属君；属君时，吾必先死，不愿目睹其状。”语讫，欷歔不已。来文杰曰：“君且勿伤，吾不前言尚有术可以自解耶？”雷极那德曰：“是非言亨利姻事乎？”来文杰曰：“然。以吾策之，彼二人必且合无间；至于爱玛之意，吾决其必悦亨利。此女于二年前见亨利，恒对吾道亨利佳处。彼行事未尝欺老父，且其识力明澈如镜，安有不解人情者？吾意非必欲爱玛强事亨利，特以此女与亨利极水乳，且佩其为人，此足觇其大概矣。至郎君志向之高殊流辈，君以恒人相待，误矣。即吾亦深悉亨利，必不轻吾爱玛。虽吾妻出自寒细，吾尤猥贱，而爱玛秉赋，则绝不类其父母。今其母已死，吾亦衰迈就木，移时人将渐忘彼父母之秽迹。吾遗产之丰隆，贵府质款外，岁入尚得一万五千磅；奁具亦丰。又其为人修洁出尘，崇信天道，苟俪君子，不出一稔，吾料爱玛所经行之地，亨利将望尘而拜矣。以吾思之，此事必不中变。”雷极那德曰：“吾何能料其将来？天下苟善于部署，循是而行，亦未必不济。今君言及女公子，以吾观之，大类仙种，非复人间所有。吾初与把晤，飘飘然如神灵，大不类吾向日所见矣。即以女公子沉默寡言论之，亦不谬于时趋；特吾所不敢决者，亨利素强立，不类老夫。彼苟知此重公案，特为救亡之故，必抗而不承。”来文杰曰：“彼心中所蓄，于爱玛必无间言。鄙人则欲假以时日，令彼自相款洽。至爱玛后此能为格雷芙之爵夫人，及仍为来文杰之女，则恭听公子一言，决其否泰。”雷极那德曰：“善。特吾所不解者，君何由必欲成此亲串？以老夫决之，女公子尽可仰攀贵胄。尔我故交，敢以衷曲奉告。老夫拙直，幸故人勿罪。尔每行一事，往往吞咽其半，不直语人，何也？昔君狂荡，实蕴灵根，故待人一振，直出溷圊，今已卓然为公正之人，奈何尚怀谲意？”
来文杰闻言微哂，毫不介意。盖二人隐事，恒彼此洞悉，故直揭幽隐，亦不之怒。因曰：“格雷芙听我，世人行事，恒不愿登高炫众者，正以幽隐不欲为人揭耳。吾之行此，本意洞然，君何必苦苦索我尽言？君亦知世界之中，足为吾友者，即格雷芙一人乎？吾既有弱息，非托君之子，更将谁托？亦以此之故，欲力举君家数百年垂覆之业，而保全之。且吾爱君公子，亦以生平阅历多，从无坦迈如公子者。吾女苟事其人，终身必合无间。如另择人而事之，恐孤芳不为时赏也。即吾家择婿得此，亦可谓得均平之极。盖公子产虽不丰，而军中恒称其忠勇；又系出贵家，将来可以承袭勋爵。若我者，猥贱潦倒，即人亦莫审吾女为何等人；但知是人为蓄多船赁人者之外孙耳。吾意既得为妇君家，托兹令门，或足盖吾宿眚，吾虽不能自立，亦冀有女能耀门楣，得自侪于戚里，非求系援也。吾老矣，甚欲苟延一日之命，俾此小偶同居，为吾一见，死且不朽。此吾精实之言，故人其鉴我乎？”雷极那德曰：“君言至近理，吾尚疑足下，必非倾筐倒箧而出者；吾今且不更诘，但能一一如君之言，吾愿遂矣。此婚苟成，两家得失，正尔相准。吾夫妇亦极爱君女，和婉有仪，既默无怫，虽出身为赁船者之外孙，顾吾得贤妇，而亦何恤？吾今且往慰吾婿，令彼宁家。”于是起立出户。来文杰私念格雷芙虽老，而言语锐厉，能爬搔人痛痒处。吾若决然许以爱玛者，彼亦仅能笑而不答，心自狂喜耳。天下穷人恒不择，难人多自炫，哀哉吾老友也！此事果成者，彼晚年当得噉饭之地。吾今但祝亨利勿胶己见，则事或可成；若龈龈讲节概者，则大事去矣。
明日来文杰父子辞归。临行时，亨利与约以三礼拜后，六月初十日至其家。
越日，亨利赴伦敦谒帅府，以请归时，帅府允以常禄，又勾当他事，故自家至伦敦。此行亨利殊不慊意，以谒帅时，帅言亨利勋绩累累，可立跻升途，不应半途引退如是。幕府中尚有人语之曰：“格雷芙将军，何为轻去其军，以误勋业，惜哉！老夫若幸延年寿者，必见将军得水师将领。且府中功册，多记将军，今既辞职，悔无及矣！将军归因终养，袭爵家居，为乐亦滋可味，非复长年海上，死生悬于炮弹时矣。然吾爱将军切，殊不忍遽别将军，将军虽脱军籍，异日必入议院主议，尚须助我水师中旧伴也。”亨利曰：“吾宁居铁甲船中为军官，殊不愿退袭遗荫，得二万镑岁入也。今二者均空，尚复奚语？凡人固不能于世界之上，自定主见也。”于是与帅为礼，怅然而出。帅府见其匆匆而去，太息久之。以年少正宜立功，胡为引去？意其家庭必有不得已之事，亦复难言，自彼一行，旧职已为人袭，惜此枭将也。
亨利归家， 然如丧。入室四盼，尤惨淡无欢。不特抛撇水军，长日抑郁，而家事蝟集，尤足增恼。第一陷人者，即属银币。自家产一荡，日用尤拮据，不复如前；至于饔飧，亦日费筹划。而老母伤子忧贫，日唯叹泣；老父亦渐就委顿，似成老病。密而华德又常来，恶状殆不能忍。思欲强颜为欢，而终弗肖。若爱伦者意向既左，初以骨肉之爱，尚略款洽，殆既忤密而华德，而爱伦愤激亦形于颜色。爱伦者，有志女子也。亦不以家门窘状，示诸其夫，防为鄙薄，中道悔恨，故语言动息，往往支吾。亨利见此，尤不能耐。于是沉晦十余日。
及于来文杰见约之期，亨利日中得爱玛代其父速柬，趣其来游，字法娟秀无伦。亨利报书，言以行囊付火车，自以马至，必及晚餐之候。自爱玛别后，亨利恒不之念；即涉及之，亦但奇其人，无乞婚意。又时在艰屯，不能以婚姻之事为累。特此行欲渐脱贫家苦趣，少图翱翔别墅，而爱伦此时，亦不更及爱玛之事，防以密而华德之婚议，为亨利反唇见讥。唯亨利临行时，与其父别，父则诏之曰：“孺子，此行幸自谨摄；去后可随地萧散，以展神思。来文杰者，谲叟也，不能托以道义，然其人尚可语；至其弱息，则娟淑无比。我非必违汝意，但愿汝能与谐合，老父亦不更嘱，汝当善体吾意。”亨利曰：“诺。甚愿能仰体吾父之意，勿致乖忤；虽此女佳绝，然以山穷水尽之中，逼人为此，正不能无所介介。”于是骑马行，移时至兰保洛礼拜堂古塔之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