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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茵见状大恐，知此去必无幸。忽尔明彻，自念亨利此时尚未死，吾尚可救，然何以能出此楼？若有余人，吾尚足驰信，令亨利趣避；顾此庄孤悬，四向无人，即一二佃夫，亦已归息，于何处取助？乃据榻少思。见壁上衣冠，因骇曰：“我若能下此楼，即有术以代亨利之死，且吾发尚短，以大冠戴之，必无人知。试为亨利蹩行，夜色茫茫，何从辨我？设能见亨利固佳，不尔吾代死何怼？且为意中人死，即死亦属温柔。吾一向为彼人茹苦含辛，不知凡几，此一著殆吾最后酬知己耳。使彼人知我悉心为彼，则吾之死，必镌刻彼人心中，永不忘我。矧苟预见亨利，趣其引避，吾又何曾必死？”
意向一决，跃起榻上，极力开轩，举声号救，时四顾无人，迦茵偶一发声，而狞狗已应声而吠。迦茵忆罏檐之上，置火柴一盒，暗中摸得之，遂以火燃蜡，先攀其门，门外扃不能动，乃临窗而顾。而木梯尚置窗下，窗虽铁柱，特三其数，上端仰入木板，下端则以螺丝旋入。迦茵细审洛克力扳铁柱时，虽未动，然螺丝已少松，且年深木腐铁锈，为力弗牢，计能去其当中之第二柱，侧身出窗，可立至梯上。时罏旁有拨煤之铁杵一，迦茵举杵，击此中坚久锈之柱，久之柱动，已而柱半出，顾已力绵，因易以他法，横杵于左右柱之间，力缩杵端，令中柱起，至第三次，柱果起，杵越，反震其肘，肘为之破。时中柱已坠楼下，迦茵遂取庋上衣冠袭之，侧身由中柱空处，背身探足于外，觅梯而下。既履地，始蹑步行，防狞狗狂噬。然此狗或悲其同伴之死，自防被祸，因亦弗出。
迦茵出险，遂奔兰保洛礼拜寺，去庄约三英里之遥。是夜下弦半月为流云所掩，时明时晦，故地上常团黑影。行时必过积水潭，夜风既大，四围葭苇瑟瑟作声， 无人踪。迦茵处此静境之中，惊惧较就死为甚。究之此时，迦茵身尚未死，而尘境惶惑震惧，仍能动其心。迨既过积水潭，乘高原而立，居水潭与海之中心，月光所及，尚能见海波闪闪，作金线跳跃；村路如蛇，宛宛不知所极；而礼拜寺废塔，犹矗立天边。月色黯淡，迦茵且行且探，竟不睹一物。殆及塔旁，将及一百码，伏于塔影之内，四听动静，且引目流瞩，但见云片袭月，黑影下坠，目光为迷。耳之微闻，则海波栉汩，芦叶战风，海鸟触风悲鸣而已。
此时迦茵忽萌畏死之念，脑中逐一怀及旧事。虽前此所历，均非佳境，然私较死后情形，或视此为劣。既而复念我一身既脱洛克掌握，胡为弗逃？矧英国律条，万无抑令与风人同居之理；且吾年尚稚，何妨再至伦敦，一洗从前陈迹？然则亨利如何耶？亨利前程至远，吾安听彼狂人，死之草碛之上？第吾死之后，事势又复如何？吾试为亨利思之，乍闻吾死，心必不堪；迨情事一过，则又返其夙态，与妻子为乐。世上男子，安有代一女子终身抱憾者？然无别法，只顾随他而已。吾自尽吾心，俾吾知己之人，量此事价值之高下，我身又何惜焉？且吾身在世，如结乱绳，百不能解，唯一死足以解之，我奚不为？此种心绪，吾书叙至二百余言，而迦茵心中，特一转念而已，为候盖至迅也。
此时迦茵，四瞩无人，复逦迤向礼拜寺而行，去三叉之路，仅五十武，自据其一，欲傍睇其两支路，势必履至岔口。然自念是间，洛克必狙伏于是，设吾不冒险而过，亨利苟来，如何者？于是踌躇四顾，疑亨利自后而来，徬徨不进；又念此岂亨利已尽于彼人之手耶？抑或亨利豫以车归耶？吾前耶？吾退耶？吾逃耶？三种之意，辘辘于心，不能遽决。既念不如径前，天下赴义之事，安有退衂可成者？时热血上冲，耳中突突作响。因计天下人，必无如我之奇踪，乃伪蹩而前行，不及五码之远，心复滋惧。此时去岔路仅二十武，知此间必为洛克所伏处，凡囚人之初赴死，意气尚烈，一临法场，势必震骇。迦茵此时战栗自念，冀皇天曲全亨利，盖第一次在此以死命全亨利；今复代死，则真人间可怖之事矣。迦茵之心固奋，而迦茵之肢体则至缩。初欲发声而号，俾亨利知之；又念为洛克所知，则大事亦立败；又念不如绕转海滨待亨利，亨利或以此处来也。
刚欲反步，乃从极静中有声入迦茵之耳矣。此声如挚兽伏莽，遇生物而动。此时迦茵四体颓惫，声不能发吻；又闻异声如人在草间骇立者，但闻火光一闪，而弹不出，盖枪经毙狗，不复纳弹，光盖铜帽光也。迦茵此时狂奔，帽已坠落于地，而黑云适出月，月光射人。迦茵见一丑人，正是洛克，枪口已对其胸，倏忽中火光复吐，如狗伸舌，从火中照见洛克之脸，初尚极恨，立即大戚。迦茵胸口微觉麻木，人已仰翻矣。盖洛克初见有人，又复蹩步，决为亨利；及借火光一烛，始省其为迦茵。盖此枪一发，非毙迦茵意中之人，实毙洛克意中之人耳。顾为时已晚，力欲仰其枪口，上击空际，不期枪杪所向，适当迦茵胸前，遂力掷其枪，往视迦茵。而迦茵张两膊于地，瞪其目睛死矣。洛克不敢正视，忽尔狂喊而逃，此时殊不知其所向。
亨利在茅亭中，既别迦茵，愤火上腾，甚憾其岳氏；其次则憾其家人，自念竟为诸人所愚，不可复救，而仍不能对妻言之。私念迦茵所言，节节当理，爱玛殊一无所知，亦不预吾事，而来文杰则奸猾无伦。今无论其人病势如何，吾必往伸吾气，乃天命殊不欲来文杰受亨利之痛诋，迨一至其家，医生言已大渐，勿令生人入视。晚来九句钟后，尚未醒，忽闻呼声，家人奔出，言主翁殒矣。亨利闻言，亦不能怒，但部署家人数言，即归语其妻。本欲赴最后之火车归，而为候已迟，遂步归。始意本以马车行，因念天气尚佳，可于归途中细度所行之事。既念此回不斥来文杰亦佳事，纵使一伸吾气，而事已大败，从何收拾？嗟夫！迦茵所处之地，乃艰难较吾万种也。回忆塔前相遇，为候不过一年，尚有何人能知彼于此一年中所历之艰苦？而况有后此光阴，尚何自聊？吾殊无术拔迦茵出诸苦海。
亨利且行且思，忽闻礼拜寺后，有妇人呼声，声已，枪声继之，初以为猎人取海鸟，鸟声号耳。既而又思，此非禽声，必一妇人处濒危之地，为人所狙者。移时又闻怪声，如挚兽受枪，连号不已。亨利欲前赴视之，而此声已愈嘶愈近。亨利立而视之，见前面突来一人，乱发四披，目光如电，口中大呼，借月光视之，状至凶狞。亨利旁立让之，而其人已飞越而过。亨利视之，洛克也。口中但闻死矣！死矣！少须已渺。亨利大惊，疑洛克之作此状，似近杀人而逃者。然自念必不自戕其妻。因逦迤前趣，见一童厮向月而奔。亨利叱之曰：“止！汝何人者？”童厮曰：“我惠烈荷德也。吾于五分钟前，见汝彳亍而过，乃尚留于此耶？”亨利曰：“吾刚自白拉墨司来，汝何见之？舛且汝见洛克乎？”惠烈荷德曰：“见之。其人似甚凶怒，若有所追侦者。吾且见有人蹩行，似男爵者。”亨利曰：“童子夜深，胡尚在此？”惠烈荷德曰：“吾以驴行牧于洛克草地，见彼汹汹而行，伏而避之。盖行牧非彼所欲，言更至者，必以枪毙吾。吾随闻枪声，及怪呼声，不审是何事？”亨利曰：“是人必枪毙一人于路。”于是二人西行。惠烈荷德忽引亨利之裾，曰：“前黑影一小积，是为何物？”
亨利直前俯视之，骇呼曰：“迦茵中弹矣！”惠烈眼出亨利之背，微语亨利曰：“试观其胸际，吾于一年前，曾睹尔二人在此，今复睹之矣。”亨利曰：“尔勿声，助吾起迦茵。”意尚可生，二人力起迦茵，迦茵已张其目。亨利曰：“尔趣行，赴却而池医生家，且急呼巡捕，告以兹事，俾早以马至。”惠烈飞越而去，瞥如鸟逝。惠烈既去，亨利以手抚迦茵曰：“伤哉吾心！汝尚能言耶？”迦茵开眼，微动其唇，已乃言曰：“亨利汝来乎？吾目胡不能见尔？”亨利曰：“迦茵何事至此？”迦茵期期言曰：“彼欲谋汝，我来代死，既而欲逃，彼乃以枪毙我。”亨利大呼曰：“天乎！世乃有此事耶？”迦茵笑曰：“我亦无楚。”亨利乃跪于地上，抱迦茵于怀。迦茵隐隐约约，犹记一年前坠塔事。乃告亨利曰：“去年此夕忆乎？我自寻乐，想君后来有一丝之气生存者，必且念我勿释。天下罪人所趋之路，较诸他人，”语至此，嘤然不能声。亨利曰：“吾自今日至于垂死，誓不忘君，天月鉴之。我盖为人所愚，尔须念我，我万非负君者。”迦茵又笑曰：“然则我非徒死矣。然君须念我，及我殇儿，我与此儿，愿在平安世界中待君团聚。”少须语渐模糊，不可辨，大概言尚有钱余钵特家，彼遇我厚也。此事勿告而妻，令彼一生无自如之日。于是二目闭，肺脏破矣，脉止肢厥。亨利以为迦茵已死，半句钟后，复力张其吻作声曰：“亨利尔代我求天，赦我平生罪苦，一片恩情，竟以性命易之。”此时颜色大变，呻曰：“亨利，亲吾吻，吾死矣！”亨利以口对其樱唇，似有余唏之声，少须寂矣。
二句钟后，亨利至家，家人集而俟之。爵夫人曰：“亨利何往？时已十二句钟矣。”爱伦曰：“吾又以为半路中，又遇佳人，吾于兄归时，尚未亲额为礼。”既近，骇曰：“兄何为颜色顿变，且衣上淋浪何物耶？”亨利四推家人曰：“爱玛安往？”爵夫人曰：“彼倦，吾速之归寝。亨利张皇如此，实何变故？”亨利曰：“来文杰死矣。”爵夫人闻言，无声归坐。爱伦曰：“伤哉，丈也。究之久病以全归为得。”亨利曰：“尔勿声，吾尚有余波。彼迦茵赫司德亦于今日死矣。”爵夫人及爱伦大骇曰：“死乎？”亨利曰：“非善死，实为人所谋。”密而华德曰：“谁耶？”亨利曰：“彼夫耳。吾归时，见彼死于道周。吾言极伙，今请君外出，吾与老母女弟，尚有密语。”爱伦曰：“彼亦家人，何避为？”亨利曰：“今日之言，必不可闻之亲戚；尔必如此者，我与吾母入别室言之。”密而华德曰：“勿尔，我亦思烟。”遂出。
爱伦曰：“彼人出矣，兄可长言。”亨利曰：“爱伦听我：彼迦茵死时，尚在吾臂上，”因自视其臂上血迹。“我今告君：洛克欲狙击我，迦茵知之，变服为蹩，即月光中代吾死也。今日吾亦无言，究之此事，吾辈自己俱有清浊之辨。吾家既痛却其人，彼人出无路，仅能嫁彼，则足脱我于厄；母亦知迦茵谁耶？彼盖来文杰之冢女。爱玛尚非法律中之正，而彼到死尚不欲以兹事示之爱玛。母乎，当谨 此言，勿令爱玛知之，儿今亦无言说。彼命既亡，吾生何乐？”爵夫人咤曰：“此真人生至惨之事矣。天乎！天乎！老母当日力劝勿至吾家，初以为合义也，焉知及此？”爱伦曰：“老母，吾亦以为正。此女之亡，殆属天命，岂吾家之过？亨利言虽生无乐，吾想六阅月后，当平复如恒。母何戚耶？且此事亨利种之，亨利获之，自关亨利，何与我耶？亨利，吾密而华德将入议院，名誉所关，焉能与汝家事？我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