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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三人自宇治出黄蘖山寺门。一为高硕之人,衣洋服,年鬓在五十以外,执金镶之行杖;另有女郎,可二十余,执黑绸之雨盖;第三则老妪,负小行囊。三人既出,有三小车候于门外,立趋迎之。衣洋衣者谓女郎曰:“今日天气良佳,汝其小行里许乎?”女郎曰:“诺。”老妪曰:“得毋苦疲?”女郎曰:“是安得疲。我良欲步。”老妪曰:“然则徐行,疲即登车。”于是三人信步而行,车则随后。此三人,一为片冈中将,一为浪子,一为老妪。昨自奈良来此,今日将赴山科车站,至大津。中将于五月中归自辽东。一日与医生私谈,究浪子病状,故二日以后,遂以浪子并妪赴西京,在水滨觅清幽之逆旅,长日引浪子领略山容水态,以祛其病。其衣洋衣不着军服者,为避人延访。凡以柬请与燕者,均谢不往。此时国中几不知中将何向,盖中将之身已为浪子所独有矣!
日本采茶之候适过,而隔 风来,尚挟茶香。尤有村姑伏采二度之茶。茶田中左近夹以麦田,时大麦已黄,镰刀声相续于耳。和洲远岫,模糊在碧霭之中。麦田尽处,见宅治川风帆叶叶,悉露其尖。近处人家,午鸡方啼。头上片云,凝而不动。浪子此时微叹。少须自小道中见一村人夫妇,沿途相语,似饭罢同赴田间。男子绅间着一镰刀,女子牙黑,以白布裹头,手中执茶壶。一见此三人,卓立互视,立趋至其夫侧,附耳如有所言。于是二人咸回头视浪子,女子笑而露其黑齿,且语且行,至于陇畔,入诸茨花丛中而去。
浪子目送其人,但见一戴草冠、一裹白布,渐渐移影入诸麦田深处而没,即自彼间斗出歌声,歌曰:“若刀制自正宗兮,刈麦不劳;吾刀锈而莫断兮,刀当奈何。我决不断兮,仍宝吾刀。”(微旨。——译者)浪子闻歌,以目视地,如有所思。中将曰:“汝罢矣!”则引其手更行,谓浪子曰:“光阴易逝,汝忆否少时吾背汝行,汝则以小脚踏我,当时汝特五六岁耳!”老妪曰:“妪忆之。主人背汝时,小妹亦索抱,即今而论,小妹亦乐同来。”浪子微哂不答。中将曰:“汝言驹子耶,吾归时将囊物以馈之,唯千鹤子之欲同来,其意甚于驹子。”老妪曰:“然,果千鹤子君同来,则沿途为尤乐。唯欲问主人适所渡之河,非宅治川乎?其间多萤火,此地为驹泽与其情人深雪相遇之地。”(微旨。——译者)中将笑曰:“媪乃博闻。时事之变迁,讵人所料?吾少时,自大坂至西京,行必以舟,行客如纳箱中,郁乃不翅。吾二十岁时,曾遇一事,当大西乡及海江田挟月照和尚至大坂后,忽有奇事,吾则力尾而前,匆匆间竟忘橐金。沿河步至大坂,且在夜中,其状至苦。”言已而笑,且曰:“浪子苦热乎?仍上车为得。”于是老妪招车人,三人遂缓缓遵麦中小道向山科车站。
中将前行,浪子见老父之发已斑,知其心大务苦虑。且此次同父外出,究之乐耶?忧耶?己身为人弃妇,人间生趣都尽,但有待死而已。然试为老父设想,则亲女为己所出,其焦烦悲梗更有甚于己身者,正未可言。矧老父慈祥,有恩意,而己形旦夕委化,莫酬亲恩,则赍恨方且无穷。今欲少图报称者,但有伪笑佯欢,以博老人欣悦,所能者尽于此矣!此次之出,随地勾留,欲廓眼界。且在东京购得丝缣,取其鲜明者,意归送其妹,用为纪念之物。浪子此时虽极念父,然亦无时不念武男。武男自到前敌,但闻力救其父外,余事一不之闻,而心绪则匪日不属,舍梦中相接外,实则莫知其处所,甚欲见其一面,顾乃不能自遂。此时耳中尚留村夫妇之歌声,并观其倡随之乐。私叹此夫妇衣布而乐,吾则衣锦而悲;悲乐相较,又何如耶?不期泪落如绳,欲自止其悲,则嗽声大作。中将一闻嗽声,即回首而视。浪子虽不自支,尚笑慰其父,谓已愈矣。
及至山科上东行之火车。头等车中,但有片冈三人。浪子之坐临窗,中将则坐而读报。少须自神户有车东来,二车隔轨而停,闻开车门声,脚夫呼山科声,而己车汽笛已发,车身徐动。浪子自窗中望隔车,至二等车厢,眼中忽见一少年以两手支颐而坐。浪子大呼,几不能声;此少年亦失声呼浪子,其人则武男也。然车行交而已过。浪子即出身窗外,扬其罗巾。老妪曰:“小姐幸留意。”即力挽其袖,防其外跌。中将执新报,亦引首外望,然车行如风,而浪子半身几出窗外,尚遥见武男亦扬其素巾,口中大动,如有所言。车转小山,两俱不见,但有树叶扶疏而已。闻汽笛作裂帛之声,而去车已渺。浪子以手扶头,伏于中将膝上,哭不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