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镇路绝荦确，而笨车之轮轴，又复不脂，轮陷洼而颠，踰崎而缩。八奴共载车后，颠顿万状。李格理端坐车中，二女奴坐依其背。一路景物荒悄，似久无人行。两行怪树，状若鬼魅离立，苔纹绣满树身，如盘绿蛇。瘴气弥水，水腥臊作深紫之色。即使富贵侠少之伦，朱轮华盖，原不足以景物悲恸其心，然而见此亦无能堪矣。矧汤姆出圣格来之家，入李格理之手，舍毗屠之居，居阿鼻之狱，俯仰之险，又宁不悲。
李格理前顾后盼，自以为拥雄资购多奴，意气侈然自满，乃揭佩壶引酒自吸，回顾群奴曰：“尔试度一小曲，与吾听之。”汤姆欲自摅悲郁之意，引吭歌曰：“雅露撒冷，邃而幽兮。仪彼化城，排我忧兮。我忧胡为，长悠悠兮。人世欢乐，吾何有兮。”李格理曰：“此雅调，吾何为听之，更以时调进。”汤姆无言。时别有一奴，扬喙唱曰：“主人呼我探雀穴，嬉呼嬉，哈乎哈，奴才得雀如得鹘，笑面仰天面如月，声凶蠢如鸺鹠。”李格理闻声而笑，意似惬，顾薏麦苓曰：“吾宝，旦夕至尔家矣。”薏麦苓此时心中，虽以极污秽之言詈之，极凶悍之鞭击之，犹不如“吾宝”两字之难受。且观李格理之满目淫邪，凶光四闪，顾之尤极心死，乃昵就同械妇人背上，如近其母。李格理执其耳曰：“胡为不珥？”薏麦苓股弁如犯隆寒，战栗言曰：“未上也。”李格理曰：“吾行赐尔以美珥。尔见我勿怖，苟帖服以事我，行为主母矣。”李格理酒已微醺，心思荡然。
时马车已入李格理田园界内。园之旧主，本极修饰，林泉花石，颇具美观。一售李格理，删薙无余，触目如履豚栅，草地之上，马矢高如丘山，水车田器，破烂纵横。数狞狗闻车声，迎人而吠，状若乳虎。李格理语汤姆诸人曰：“慎勿逃，逃则吾狗必噬尔。尔辈入狗吻，不值一糜粥饮也。”猛顾一黑奴曰：“三蒲，吾远行，尔为吾治田，不芜废否，诸奴颇力作否？”三蒲曰：“不敢怠惰，如主人言。”又语一奴曰：“昆蒲，吾所诏尔者，如我意否？”昆蒲曰：“已如令。”此二人者，盖李格理奴仆中酋长也。幼受李格理教育，天良斫丧都尽，虽名为人，其实畜也。常居田监工，其残刻甚于主人。盖此辈见主人则贡媚，御僚仆则滥刑，本来之面目已忘。苟令置身主人之位，淫威所逞，当更出人意想之外。且此二人，虽同事一主，而互相倾轧。李格理因其倾轧，转赖以探刺奴情。此辈性灵汩没已尽，居人压制之下，不思联络同类，以广爱力，乃自戕其种，授权他人，故李格理因其猜贰，遂得肄行其毒力，无虑无发觉之时。即彼二人而论，衣服则如败絮，饮食则类鸡豚，而甘心帖服李格理，助之为虐，不复自怪。此时李格理谓三蒲曰：“尔其以此新奴，归入奴栅。”因解薏麦苓同系之妇人授之曰：“吾行时许尔以牝，尔今可将去。”此妇人大震，坚不肯行，苦自申辩曰：“吾夫尚在倭里恩城。”李格理曰：“勿言，言则鞭尔。”复笑顾薏麦苓曰：“尔来随我。”薏麦苓陡变色，李格理辟其寝门，携薏麦苓入。汤姆遥见薏麦苓情状，惨不忍睹。忽闻室中有妇人之声，与薏麦苓语，语为玻璃窗所隔，倾听莫析。但闻李格理怒咤曰：“兹不关尔事，我云何即云何耳。”汤姆旋随三蒲入，后此遂不更闻。
奴栅密如洞，高仅数尺，偻而始入，别无家具，仅稻草蓬蓬，半已腐湿。汤姆问三蒲曰：“此中第几洞是吾窟宅？”三蒲曰：“此一洞中须分稻草之半，以处余人，安得人专一孔耶？”迨晚，赴田之奴咸集，其中男女数十辈，均 羸如丐。虽见新来之奴，漠然如无所见，争集酋长处，人给一腐烂之米块，胶结朽蠹，坚不可蒸，乃各以石磨，糜而碎之，稍熟以食。甫辨色，而三蒲扬长鞭，尽驱各洞之奴，如逐牛羊出牧，毒日下射，监工者必举不胜之物，使一人胜之，稍濡则鞭挞立至。故同一苦工，而妇人之暴日，以采棉花尤为最上之乐境。且每日之间，人受十鞭，则尤为莫大之宽典。盖监工之奴，执鞭在手，无论勤惰，必按数而鞭，周而复始。似以鞭笞同类，即为其日间应尽之分。向晚争磨，有力者先得，倾挤颠跌，乱如乌之争巢。汤姆心痛如割，因念蜂之戴黄，穿穴有序；蚁之慕膻，趋窦成行；今奴辈嚣竞如是，既蜂蚁之不若。
三蒲忽取一囊干米，置其主人所赐之妇人衣上曰：“尔何名？”妇人曰：“吾名露漱。”三蒲曰：“尔今为吾妇矣，磨此为馎饦以饲吾。”露漱曰：“谁为尔妇者，尔自磨之。”三蒲举足蹋之，露漱曰：“尔死我，我愿遂矣。我岂怖死，正患不复即死。”昆蒲曰：“三蒲，尔举动如此，我告主人矣。”时有二病妇，方扶喘以就磨，昆蒲腋去之，力夺其磨。三蒲曰：“尔欺凌病妇，吾亦将告之主人。”于是二人互恐，因曰：“各图己事，勿更相讦。”
汤姆饥肠雷吼，见昆蒲与之腐米一囊，曰：“节食之，此支一礼拜也。”汤姆待诸奴磨既，夜已向阑，方欲赴磨，见磨次僵二病妇，意欲自旋，而苦无力，汤姆乃代之旋。此二妇见之大怪，以为人世无此善人，于是天良霍然而现，乃并取汤姆米屑，代之为饼。三人共食既，汤姆坐于火炉之次，出读《圣经》，二妇人曰：“尔所读何书？”汤姆曰：“此事盖诠释耶稣广善心以爱人者。”二病妇请汤姆宣读，汤姆乃读经文曰：“尔来，尔被毒最苦者，趣来吾前，吾将与尔以安息之区。”二病妇曰：“苟得息，吾将不择地而往，吾长日为佣，筋节且解，酸楚莫耐，迨晚不能时食，夜阑吾饼始成，辗转思眠，而口号已动，又赴役矣。如是者非天主惠临，则万无自全之日。”言已归宿。汤姆据炉而坐，心绪麻起，自念大地均一块耳，何由此之世界全非耶？方欲归寝，而卧人塞洞，汗臭腾涌，触之欲呕。即不入寝，则露下如濯，徘徊移时，亦曲身入蛹。梦中忽见夜娃语之曰：“此地苦绝，尔静摄尔躬，到吾安乐之窝，亦无多日。”汤姆惊醒，泪下如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