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北京城里刮上很大的风,直刮得天空中呜呜叫唤,地上尘土也飞起来比前门城楼子还要高。不消半刻工夫,顿教整个的北京城,满卷入飞沙阵里,成了一个黄色世界。慢说是远处的建筑物,被黄色的帘幕遮掩得很严密,教人眺望不出;就是距离很近的地方,尘土在空中飞舞,与海洋中波浪前后冲击的一般。过了一阵又是一阵,把迎面三尺的人儿车儿马儿,一网笼罩下来,使大家隔断着,谁也看不见谁。有时逆风缝里偶然看见些黄色的影子,在那里蠕蠕乱动,也是模糊黯淡得很。而且风沙刺眼,也绝对不许人正眼偷觑。你想这风的势力大也不大?
看小说的诸君若有没到过北方的,平日看些地理书,说沙漠中的狂风怎样大得可怕,连全部的大队人马都能够活生生沉埋在风沙以内,想必惊讶得很。急于要到塞外边关去瞻仰瞻仰这位风伯先生的丰采,并领教它威严伟大的法力。然而据做小说的看来,这倒可以不必,一来道路遥远,未免太费事了;二来活生生地看风伯收拾了这许多生命去,也有些惨不忍观。以我之见,不如坐着火车到北京来旅行一趟,看看北京的风色,也就有些沙漠中小小的规模了。虽说北京没曾被风活埋下许多人去,然大风底下的人东倒西歪,时隐时现,也同鬼影差不多。加之北京这几年来政途黑暗,生活艰难,鬼蜮现世,豹虎横行,一般人虽说照旧苟且偷生地活着,其实灵魂堕落,早已弄得不成人样。这不是虫沙浩劫是什么咧?若说这种解释有些过于煞风景,那么风势既来得这般大,尘土又刮得这般高,北京人在这时候受些风吹不算,还得饱尝尘土滋味,倒把风尘二字领略得甚是周到,足见古代文学家造这句子,实是大有根据。经过三番两次地实验,便能了解风与尘两个字联贯起来成个名词,真非常恰当得很。
如今闲话少提,且说这次大风,在一个很冷的天刮将起来,便与往常刮风日子的气概不同。本来北京一年四季,除了夏季天从南方刮来几阵炎风以外,其余春秋冬三季,都西北风刮得紧。春日天气融和,人人都很喜欢,独有风伯不高兴,搬弄些漫天尘土,便阻断北京人游春的兴趣。秋景已经够萧条的了,风伯还嫌这悲剧演得不充分,更把灰尘当成云雾,一时卷动起来,黄土共黄天一色,就有许多悲秋之人,常常见不着天日。至于这样数九寒天,朔风透骨,凡人血肉之躯哪一个不怕冷?在那有太阳的天,比较总算好些,偏偏那风伯轻易不肯饶人,难间三天两天,总要现现本事,把风声刮得震天价响。可怜那颗供人取暖的红日,被倚仗风势飞扬跋扈的尘土征服了,便躲藏得无踪无影;一任那利似刀疾如箭的风尖,坚似铁冷如冰的沙弹,在满街上攫那衣单裘敝穷人的生命。有几个安步当车的人,低着头,弯着腰,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在马路旁边慢慢腾腾地走去。一个不小心,走得不稳或是吃得不曾饱,怕不被风一口吹倒?有时若是逆风而行,逼得人进退两难,风却又慈悲起来,拿风头当做食物一般,往饥饿的人口中直灌,可怜穷人空空洞洞的肚子,哪里敢喝这般大的老北风?没得法子呛住了咽喉,几乎把颈脖子都吹歪过去。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到晚来没得地方去回避那位风伯伯,饥寒交迫,想安稳地睡一会都不行,只索冻得僵僵的被风结果了性命。俗语说风卷残云,我将“云”字轻轻改成“生”字,便成了风卷残生了。这种风卷残生的勾当,不拘哪一年哪一天严冬风急的夜晚,总得卷去穷人生命不少。仅仅说他们生命薄得似秋云一般,似乎这话还过于好听;其实只像风吹枯树,飒飒的几声,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可怜的人命,贱得竟同树叶一样,死得也比落叶还多咧。只有上中两等阶级的人,凭着手头有钱,防寒的法子研究得很周到,故此也布置得很严密,任凭那风多么厉害,多么寒冷,丝毫不能损害他们。
那上层阶级的大官贵人,更不消说啦,只要天气稍为寒冷一点,或是外面刮着有些风声,便吩咐姨太太们打开衣箱,将什么珠皮灰鼠、羔羊皮、狐皮、貂皮种种小毛大毛的衣服,分着马褂长袍两种,按步就班地穿换起来。无事之时,坐在自置的住宅中,将什么百叶窗、玻璃窗,一层一层关得连一条漏缝都没有。不论什么西风北风,一概吹不进去。再在房屋里燃起热气管或德国火炉,便越发觉得温暖。有时要出去办事,叫仆人将自用汽车备好,跳上汽车,关紧车门,前后左右都是很厚的玻璃配成的车窗,像一个玻璃盒子模样。只要风一吹到车窗边上,便被那玻璃阻住,一些儿也吹不着车里面的人。再者车一走动开起来,车里面的热气管,也渐渐温暖起来,坐车的阔人躺在那绒靠垫上,临着车窗,看看马路上风吹土打的人,抱头鼠窜,缩手缩脚,真是一派好风景也。若拿他老人家来和道左穷人打比,岂不是天上地下吗?不过大风的天,阔人未必肯轻易出来。
那仆仆风尘的,还是中等阶级的人们为多。这些老爷们品类很杂,贫富不一。有衙门中的曹官属吏,有党会中的政客闲员,有报馆中的新闻记者,有司法界的律师法官,有教育界的校长和教授,有金融界的职员和掮客,有无所事事到处营谋的寓公,有外省新来出差办事的旅客……排场大的也同阔老差不多,谁不叫他一声大人?次一点的坐着马车和自用人力车,也还官气十足,当得起老爷二字;那最次不过的,因为干的是小差事,天天要上衙门签到办公,或是常常跑到阔人家宅去请安,替有势力的人帮帮闲,跑跑腿,又或与几位同事联络声气,常到外面去交际,彼此将来好有个照应,左不过是在巴结和应酬两桩事上用些工夫,以便达到升官发财的目的。但是这样公忙,便得成天成夜地风雨无阻要在外面跑了,自己买不起一部车,命底下人叫一部皮车又嫌贵,只好一个人跑出大门,大踏步向街心走去,碰着有空车挡路,便提起喉咙叫道:“车……洋车!”那车夫见是买卖来了,便也不敢怠慢,将空车哗喇喇拉上前来,问道:“先生到哪哈?”这先生二字,便也就是这一类老爷们的称呼了。
做小说的做到这里,顺手就搬请一位先生出来,与阅者诸君相见,算是这部长篇小说第一个我所要描写的人。那人与拉车的两次三番讲好了车价,跳上车去,将身上穿的那个驼绒大氅密密扣好钮子,又将大氅上的水獭领子翻转向内,高高地将颈脖子后脑瓜子以及两只招风耳朵,通同遮护起来,头上也带着獭皮帽子,鼻上又架着托力克的眼镜,便也足以抵挡大风一阵。只有那可怜的车夫,身上披着一件出风的破棉袄,在平时嫌它太冷,在拉车的时候又嫌它太热。坐车的不知道拉车的艰苦,以为出了几个铜子的车钱,便应该督促车夫跑得快快的,不要误了老爷们的公事。可怜拉车的人有几个当得起“火车头”的绰号,“飞毛腿”的尊称?在这种大风的天,拉走不几步,破棉袄里的汗出得怪热的,那前后左右的风却又吹得脸上和颈脖子里怪冷,这就好像内烧外冷,得了伤寒病的一般。偶然跑疲乏了,想慢走几步缓和缓和一下,怎奈一口气刚一缓过来,那破棉袄里面的热汗却又像冰过了一般似的,越发冷得难受,便又只好卖着力气再跑,好把那冰汗依然跑热,免得冰了背心。谁知那坐车的人还嫌跑得不快,手拿着司的克向车夫头上轻轻地乱敲,只听得一声吆喝道:“快出前门了,大街上的马路平坦得很,还不与我快跑?”那车夫连声答应,果然又快走了几步,便出了前门的西边城洞,向正阳桥心走去。在穿洞的时候,幸亏是北风从后面吹来,就也一帆风顺,不费什么大力。看着那南来进城的车,被北风劈头迎面挡住了驾,就仿佛遇见一个结晶体的风球一般,在城洞里阻住去路,要想将车儿拉过此关,和四川河里牵缆上滩的船一般困难。车夫力量小一点的,怕不被风吹退转去。若与出城北来的车打比,难易大不相同。这部车既走出正阳门,过了正阳桥,经前门大街,转入掌扇胡同就停在头品香澡堂子门口。坐车的人跳下车来,从大衣袋里摸出八枚铜子,交与车夫。那车夫搭讪着道:“先生,……这样大风的天,你多花几个罢。”谁知那先生头也不回,已钻入了头品香澡堂的玻璃门去。
刚一进门觉得里面有股热气迎上前来,身上陡地十分暖热,赶快将水獭领放将下来。上了二层楼,跑到优等座里,早又有那看座的伙计笑吟吟地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汪四爷,你来啦。有位白先生在那边座上等着你咧。”一边说,一边就将这位汪四爷领到那白先生的座上。这种座位与三层楼上最优等室里一张炕床两个浴盆一所房间的格局不同,是拿许多炕床横一排直一排陈列在一所大屋子里,洗澡的盆却又另行陈列在旁的地方。
此时那白先生因为先到一步,早将身上衣服脱得干净,及见汪四爷到来,忙取过一条毛巾将腰部围住,站起来叫道:“百旦兄……”原来这人便是北京政界中著名的混混汪百旦汪四爷。接着百旦也招呼道:“子素先生,对不起,你早来啦。”于是二人左右坐下,伙计再沏上一壶龙井茶来。百旦也忙着脱衣服,霎时衣服脱净。对子素道:“我们先洗澡罢。”子素道:“好。”百旦就问伙计水放好了没有?伙计答道:“放好啦,二位请那边洗罢。”二人便光着身子,围住毛巾,自去洗澡不提。
如今做小说的利用这个机会,先将这二人的来历叙述一番。且打从汪百旦说起罢。原来这汪百旦祖籍贵州,自小也是黉门秀士出身,几回应过乡试,没曾中举,便捐了个佐杂班子,跑到江苏当候补巡检。在民国以前,本来是碌碌无闻的,只因革命以后,他有个表兄臧耀真,是日本未曾毕业的学生,听说国内闹着改革,有许多自命为民党的人,很容易捞着官做,便也想做件投机事业,丢了课本跑回国来,与几个民党中人来往,顺便吹些法螺,说什么建设民国,非得有法学上的人才不可。仗着自己是个未毕业的东洋法学士,便瞎三话四连译带偷做了一本中华民国的宪法草案。硬说他这法良意美,将来正式议会,非采用他这本子不可,不然中华民国就得亡国。后来总算他这种法螺吹得很有效验,在第一届国会选举的时候,云南省的人民,念着地方出了这般民党中建设上的人才,便举了他做国会议员,跑来北京出席。恰巧那时宋渔父被刺身故,民党中人使惯了手枪炸弹,愿意做政客的很少。臧耀真便自告奋勇,要组织一个小政党,替民党制造几份政客出来,顺便也替自己谋个首领位置。怎奈民党中人又都瞧他不起,不肯同他在一道厮混。他情急智生,另外鬼鬼祟祟的找了一班前清号称懂得时务的小官僚,和谈议局遗传下来的绅士,一齐冒充民党组织下一个叫做什么法学系的政党,每逢对人家吹起法螺来,总说他们是革命元勋,为革命奔走了好几百十年。加之各人都有一些前清督抚衙门刑名钱谷幕府的经验,和半年速成的法政知识,平日扭头晃脑油腔滑调都很像怪有学问似的。及至出没政界已久,一般有势力掌政权的大官僚,见他们比那一班真正民党好惹多了,渐渐就利用他们起来,挂一个联络民党的幌子,于是臧耀真官运亨通,不上三年工夫就做到一任司法总长了。
汪百旦既有这样的表兄,自然也投奔到北京来,夹在法学系队里当一名党员,也算是民党中人了。臧耀真做了总长,赶着替一千党员找官做,以发展法学系的势力,并答谢他们抬轿的功绩。这汪百旦当然少不了一份,而且他二人又是亲戚,更不得不特别设法。汪百旦想了想,如今世界文官不如武官的势力大、位分高,便假造了一份履历,硬说自己是学陆军的出身,革命的时候很立过几回战功,要归陆军部录用。好在那时陆军部安置民党军界中人,随便就派些咨议差遣,凭着臧总长一封信,越发用不着审查考核,就下了一道部令,派汪百旦为陆军部咨议。月薪水一百二十元,百旦顿时就抖将起来,随即将家眷接到北京,在帘子胡同租了一所公馆,每月在外边忙着党会交际。
后来臧总长解职离京,百旦舍不得这份阔差事,依然在京当着陆军部咨议。虽说法学系那块招牌渐渐有些不吃香了,那民党的头衔却还能到处适用,便不拘什么阔人,什么党派,都去巴结应酬。时时找些野食吃,不想鬼混了两三年。北京时势一天不如一天,陆军部咨议那份薪水起初打了一个七折,后来又搭了几成花不出去一钱不值的国库券,后来几乎连一块现钱都不着杠。百旦渐渐又告起饥荒来,越发要急着在外边另谋别事。
这次有位白子素,打从武昌督军公署派到北京来做代表的随员,打算在京设立一所驻京办事处,并与政府接洽些统一南北的事件,被百旦费些应酬工夫,认识上了。这天约到头品香澡堂里来商量什么大事。等到澡已洗完,二人仍回到优等座里。伙计替他们擦干了背,就躺在那里说开了话。
百旦有个老脾气,是很欢喜表扬他革命的战功。这位代表随员是代表手下办机密事件的人,那代表又负担着筹谋统一的任务,是都很想与民党旧人接近的。百旦不说他是民党中怎样突出的人物,怎能打动白子素信用他的心?若是说不动子素,便休想子素把他的为人转告给代表知道;若是代表不知道,他汪百旦这个人便又不能靠他与政府和武昌督军说话了。在这种紧要关头,百旦哪敢怠慢,自然滔滔不绝,把他向来瞎说惯了的打黄花岗攻武昌城种种战史,先行表白一番,叫子素知他为人非同小可。不想说高了兴,将围腰一条毛巾顺手掀开,露出大腿上紫黑色的几个瘢痕,大的像铜钱般大,小的似黄豆般小。百旦用手抚摩着,指向子素说道:“这就是我黄花岗武昌城两次受的枪伤。当时虽医好了,如今阴雨和大风的天,还隐约有些酸痛咧。”子素瞧了瞧,看不出所以然来。因为他并没经过战阵,又没受过枪伤,自然就不大懂。不过瘢痕是真的,大大小小有好几块。心想一只大腿内打进这么多枪子,怕不将里面骨肉打碎?亏他现在走路还如此健全咧。但是虽怀疑着,并不好开口动问,只点了点头,一声不响。偏偏那汪百旦还是大声演说,硬说他当时怎样危险,怎样勇敢,索兴还将那只烂腿抬得高高的,说得恍惚像此时还身临战场一般。不惟子素听得腻了,就是旁坐几位不相识的人,与他们座位接近的,也听了个明白,看了个清楚。有几位不好事的,只摇了摇头,抿着嘴笑。
不想百旦约莫说了一刻多钟,还在那里指手画脚,讲个不了,把对面座上一位少年人听恼了,赤着身子跳将起来,努着一双睁圆可怕的眼睛,戟指着百旦道:“朋友,……你该说够了。不知哪里嫖来的一腿杨梅疮,胡吹大炮,说是什么枪伤。在这个公共的地方来蒙世,也太欺负这里面没有认得枪伤的人了。不瞒你说,我虽未曾打过黄花岗,攻过武昌城。然而在湖口南京一带南军里,也经过几次仗,膀子上中过一枪,枪痕至今还在,你来开开眼罢……”说着将膀子伸了过来,随又说道:“你看这伤痕前后一共两处,枪弹从侧面打来,胁下出去,便有两个伤口,而且出口比入口的瘢痕大。经医生挖割过,现在仿佛像留下一个红的肉瘤,不过这瘤凹而不凸便了。你那七零八落的疮瘢,平平整整的,又没有枪子出口的痕迹,你吹这么一大泡牛,可羞也不羞?”这一席话,说得百旦果然羞得很,不过恼羞成怒,便发起官的脾气来,破口骂道:“什么混账东西,我说我的,与你什么相干?你不爱听不听,为什么抢上前来打搅我们?”那少年人见百旦骂混账,不由也怒了,便举起那受伤的膀子,一拳打了过来,也回骂道:“不要脸的忘八蛋,你还敢骂人吗?”百旦眼乖,将身子闪在一旁,没曾被少年人打着;也跳将起来,要与那少年人寻相打。
子素见不是事,连忙也立起来站在他们二人中间,分头拦劝。旁座上一些赤条条的人和伙计人等,也都拢来排解。百旦顺风转舵,便坐了下来,红着脸笑对子素道:“你看那个横人,有多么不讲理。”那少年人回过那边座位坐下,也恶狠狠地道:“我打你这小子,看你还要脸不要?”百旦听着,又不肯答应,只顾摇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伙计怕他们还要相打,把那位少年人请到离开远一点的地方去。又两头说了许多好话,算是他们两个人的瘢痕,都非常有理,无理的是没有瘢痕的人,无论说什么伤都说不上。这才将一场争端平息下来。
子素心中暗暗想着好笑。百旦他觉得拆穿西洋镜,无趣得很,躺在那里许久说不出旁的话来,只嚷着太热,向伙计要了几把热手巾,擦了又擦。擦完了又向着子素傻笑,嘴里喃喃有声,还是好像说那少年岂有此理。子素知他心里难受,倒还安慰他道:“算了,不要提了,和那蛮人计较什么?”百旦爬起来道:“真正是笑话,明明是枪伤,怎奈那混账东西不懂,我还有一个医伤的德国医生在京,可以与我作证呢!”说着向四围看了看,见那少年人还远远地在那里瞪眼。他说话的声息,便又小了许多。子索道:“我们穿好衣服快走罢,天不早了,我还有个饭局要去应酬一下。我们所商量的那件事,今天不得谈,明天再见面细说,要不然今天晚上十点钟到桐君那里找我也好。”说罢,还是子素会过了洗澡的钱。百旦假意来拦,也没拦住,便一同穿好衣服,出了头品香的门,暂且分手。百旦道:“作兴我晚上还来寻你。”子素点了点头,跳上他包月的人力车去了。
百旦一时没得地方去,只好另雇一辆车回家吃饭。幸而此时风已小得多了,一路进城还不十分寒冷。一会儿到了帘子胡同自宅门口,开了车钱,昂头进去。只见一个当差的站在一旁说道:“太太正要叫我打电话请老爷回来,有要紧话说咧。”百旦便径行走进上房,要问明他夫人寻他何事。这里面的文章,下文分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