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汪百旦回得家来,他老婆正要寻他说话。你道他老婆又是甚等样人?原来民国元年的时候,上海地方新出现了一般女革命党。真心为国的,都到南京女子北伐队里当兵去了,剩下一些舍不得上海繁华的,就纷纷以筹饷为名,各人头上梳一个东洋层楼高髻,头上围一条绒毛巾,拿几册捐簿,挂一条绸子的徽章,在上海滩上一带公共地方走进闯出。有时在栈房里碰见一位男同志,谈得投机,就顺便开一个房间,彻夜地秘密讨论军国大事。

恰巧那时汪百旦跟着表兄臧耀真住在上海旅馆里,一心模仿做革命党。无意之间遇见一位赵月华女志士,向他捐款助饷,一派热心爱国平等共和的流行话,谈得娓娓动听。百旦自思,这位女志士肚子里的新货色委实不少,自己模仿了好几天的民党,还不如她会说咧。不由从心坎里佩服起来,赶快捐上十块大洋钱,还另外请她在广东卖鸭饭的饭馆子里吃了一顿夜饭。从此二人来往很密,也开过几次旅馆房间,请赵月华秘密传授些做民党的全身法术,算是以腻友而兼师承了。后来百旦冒充民党,很是起劲,竟离开不得这位能言会讲的女教师,就索兴与赵月华明明白白地宣布自由结婚。

那婚礼甚是简单,不过在状元楼请了两桌喜酒罢了。及至臧耀真进京,百旦跟随了来。赵月华发现了百旦另外早有一位正室太太;汪百旦也打听出赵月华从前在上海摆过碰和台子,算是彼此抵消了,没有什么重大的争执。但是赵月华要求两头大,并不与正室太太同居,百旦也应允下来,就将从前在南京候补时的家眷,移到天津。好在那正室高太太,娘家也是做官的,现在她的哥哥在天津当遗老,便把高太太寄在娘家居住。自己却同赵月华来北京打公馆,守着地方主义,叫底下人等称呼高太太做天津太太,赵月华做北京太太。高太太为人忠厚老实,倒还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表示。

那赵月华呢,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又长于交际,便在北京城许多阔人公馆里活动交际起来。她交际的目的只想巴结认识上两种太太:一种是老太太,一种是姨太太。阔人沽名钓誉,是没有不孝母亲的。巴结上老太太,或是拜寄做干女儿,可以求老太太对阔人说话,替自己丈夫升官;又可以捏造些慈善的事件,敲老太太一点小竹杠。若是那做干哥哥的阔人是好女色的,就简直利用机会,可以与干哥哥接近。至于结识姨太太的功用,越发神奇得多。除了巴结老太太那几件利益照旧有效外,另外不拘公的私的,拉皮条,做引线,替人运动差事,分佣钱,勾搭拆白党,劈成数,种种好处,一言难尽。所以活动了几天工夫,不独赵月华自身赚了不少的金珠钻玉首饰,打扮得风头十足;就是汪百旦也沾着这裙带底下的光,得过几回短期差事,分过几回赃款;不然,那陆军部咨议名下老领不着的薪水,哪里能捧汪四爷的场面咧?所以汪百旦饮水思源,伺奉这位天恩浩大的赵夫人,甚是恭谨得很。巴不得她天天出去为他奔走。至于她的行动,既不敢过问,又何须过问咧。

这晚是夫人先问他,他以为有什么好机会到了,赶忙近前请示。只见他夫人打横睡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根虬角烟枪,烟泡已装上去了,正对着烟灯在那里眯着眼抽咧。吐出来的轻烟,荡漾在枕头边,不曾吹散。便点染成那画也画不出的云鬟雾鬓,加之玻灯似镜,明亮亮地恰照着一副螓首蛾眉,越发地光采溢目。看将去真像神仙中人。不由把百旦一时看得呆了,满嘴馋涎快滴出来又咽了回去。赵夫人见丈夫已来到榻边,微微睁开一只右眼,瞟了瞟。百旦明白是打他的招呼,便挨到榻上烟盘的左边坐了下来,一声不响,静默着看他夫人从从容容吸烟。怎奈那个烟泡忒大,抽了左边朝下的一半,却还有右边朝上的另一半歪堆垛着在一旁。百旦一时手痒,摸着一根签子,想向烟斗门上替夫人拨一拨,也无非为的是讨好。不想人在榻的左边,手腕是很不灵便的,赵夫人怕弄坏了那一口烟,便皱起眉毛,恶狠狠地瞪了百旦两眼。吓得百旦连忙将烟签子收了回来,很无聊地在大指和食指中间旋转着。

好容易他夫人将那半口烟用手指轻轻推捏过去,一口气吸完,再举起茶盅来呷过一口茶,这才与百旦发话道:“不行啦……,我钱用完了。”百旦老着面皮笑道:“你自己不想法子,问我我又有什么法子咧?”月华冷笑了一声,坐将起来,搭起半京半苏的白口说道:“真弗怕难为情,做仔个男人家,一径靠家主婆弄铜钿。长远也弗成事体哇。”百旦听了丝毫不在意,只陪笑着道:“这两天我也正在想法子,不过今天委实没有。你要钱要得这样急,又有什么用场咧?”月华学着完全的京白道:“提起来真糟心,自从直皖战事分出了胜败以后,我常常进出的那几家阔宅门子,封的封了,搬的搬了,一时又巴结不上旁的新户头。我们这几月所受的影响,可就大啦。前一晌听见人说那鼎鼎有名的赵总长赵雨林,虽说也因为政界中换了一班人,自己不大肯出来问事。他的姨太太吴培秋却还在北京活动。我从前在郑有俊总长外甥小姐家里,与她见过两面,也同桌子打过一回牌,只是没有深谈过。今日无意在老三那里打听出一个秘密机关,果然吴培秋也在那里。我二人一见面,谈得很投机。她约我今晚到她公馆里去打牌。我因为腰包里没带钱,头一次与她结交,又不能过于现出穷相,所以对她掉个枪花说家里有事,须得先回来一趟,晚上九点钟一定到她宅里去。就是临走之时,她们还笑我担心着老爷逃到相好的那里去了,急忙要回家侦探动静咧。

百旦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道:“你好……吴培秋所组织的秘密机关部,你也去过了?从今以后,我岂不要变成……”月华不待他说完,当头啐了一口道:“死乌龟……那哼……别人家挖空心思为仔你,你倒会说起勿三勿四格闲话来哉。老实同你说,只要你会弄铜钿银子转来,教我有饭吃有衣裳着,啥人欢喜出去瞎跑?若是还要我替你想法子,你就是当仔乌龟也弗算吃亏啊!”百旦急了,站起来道:“得啦……说句把笑话,打甚么紧?你就叽叽咕咕说了这一大泡。天不早了,你到底到赵家去不去?”月花假装着气恼,撅着嘴说道:“别要害你这个没有开过张当乌龟的人当龟,我不去啦!”百旦见风色不好,连忙拿出用惯了的老法门,深深作了一揖道:“我的好太太,你权当我刚才放了半个屁,你还是去你的罢。赵总长也姓赵,你也姓赵,巴结上他的姨太太,固然是好;若是再巴结上这位贵本家,认一个做总长的干哥哥,随便弄个一万八千来花花,就是要我做八百辈子的乌龟,我还感你的大恩大德咧。”

月华忍不住笑了,又啐了他一口道:“如此你拿钱来,打牌不要赌本吗?”百旦道:“现钱是的的确确没有了,没有存款的银行支票,倒还有一本在这里。你就带了去罢。好在你们这些阔太太打牌,都是用筹码的,赢了钱带回来,输了钱开张支票给她,横竖那几个数目字你也写得出,几千几百,由你乱开上去就是。”月华道:“若是输了,人家拿了这张空头支票到银行里去取钱,被银行驳了回来,将来拿什么话搪塞,拿什么脸见人咧?”百旦噗哧笑了一笑,又摇头晃脑地道:“那时山人自有妙计。”月华也笑道:“得啦……别要耍这副空城计的贫滑头了,有什么坏主意趁早告诉我,也好教我放心大胆去行使这个空头支票呀!”百旦道:“不行,不行!我是希望你赢的,能够不用这巧妙法子,捞几百块现钱来,岂不甚好?万一输了,包管有好法子圆场。坍了你的台,比坍了我的台还要紧,那是决不会错的,你又何必问得这样急咧!”月华不依,定要百旦说明,不然就不肯去。百旦道:“天机不可泄漏,如此你就附耳上来罢。”随即对月华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阵。究竟说了些什么,做小说的也没曾听见,只好卖个关子留待下回事实发现了后,再行交代。

那赵月华听在心里,点头笑道:“啊唷唷,阴阳怪气仔半日天,说出来也无啥稀奇。”百旦笑道:“世界上的事,说穿了哪一件算得稀奇?如此你该可以走了。”随即便将身上藏着的一本顺满银行的支票薄,交给月华,并教道随便撕一张写个数目,瞎签一个字都行。月华收了,‘放在贴身马甲袋袋里,随叫小丫头玉喜舀水揩面。不一会一个十三四岁叫玉喜的毛丫头,端着一盆脸水进来,月华揩了一把,涂了点雪花膏,带上一朵珠花,换过一件青狐素的皮袄,拿起一件华丝葛面子吊着金银坎作里的品蓝色斗蓬。正待出门,忽然想着不对,又向百旦发话道:“天怪冷的,叫部汽车去罢。”百旦道:“这个面子倒不可不做。”随即叫底下人王鑫打电话,到飞虎汽车行去叫。又问月华身上带着车钱没有?月华道:“就是没有,你也不见拿得出来。我自己会料理,用不着你假张罗了。”百旦嘻嘻地笑道:“那么你那部人力包车,让我坐出去罢。顶好你再借给我二十块钱。”月华道:“哦……你又要逛窑子去,我可没有钱。”百旦道:“我逛窑子,也无非是想在一个红姑娘身上骗几个钱进来,不过总得先花一点本钱,怎么你倒吃起醋来了啊。”月华恶狠狠地道:“放屁!哪个同你吃过醋来?吴宫春那里我替你垫的本钱也不少了,没曾见你弄着半点油水回来。你却又在合欢草那边逛起来。”百旦道:“上次合欢草不曾借给我一百五十块钱过中秋么?”讲到这里,王鑫进来道:“汽车行汽车来了。”月华道:“我懒得同你拌嘴,钱也没得借给你,对不起,少陪了。”便披起斗蓬,走出去上汽车,听着汽车喇叭响了两声,料是已经去了。

百旦一个人倒在榻上,也抽了几口烟,又将怀中带着的皮夹子掏出来,点了点里面也还有十多块钱,有两张五块钱一张的钞票,是交通银行的。他想了想,摸出三块现洋来,叫底下人王鑫替他去换铜子票,全要两吊钱一张的,破票子不要。不一会,王鑫换了回来,共有两吊钱的一张票子二十四张,另外还有十五枚铜子,说道:“现洋每块换十六吊五百……每吊是十个铜子。”每百是一个铜子,恐有未曾到过北京不知道这使小钱说大话的规矩的,故而做小说的也交代一下。百旦点过了铜子票,取来叠好,又从皮夹子另一袋内,寻出好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头来,什么大药房的赠品券,烟公司的兑烟券,都印得和钞票差不多一般大小。他取来一一搀在铜子票当中,另将那两张五元交通票叠在上面,从外表看去简直像一扎钞票,约莫有百多块钱。这才又重新安放在皮夹子里,叫车夫刘贵点灯,预备出门。

小丫头玉喜听了,出去告与刘贵,要刘贵顺便带双毛袜子给她。刘贵道:“两个月没拿着工钱了,看你份上,我才肯在这里苦咧。今晚出去,碰运气。要是得着轿饭钱,定替你买毛袜子;要是得不着,只好改天再设法子。”玉喜悄悄地又道:“有了钱,别要又去逛三等。”刘贵一面点车灯,一面做一个鬼脸给玉喜道:“羞不羞?小小的年纪,也学得和母老虎太太一样会吃醋。”玉喜不答应,定要用手来捏刘贵的大腿,不提防百旦从上房走了出来,吓得玉喜往门房里一躲。

刘贵从门洞里忙将包车拉了出去。百旦装做没看见,跳上车子,吩咐往兰心院去。这部车两旁装有四个小汽灯,脚底下又有个铃铛,走起来踏得丁当丁当的响。车夫刘贵年轻力壮,穿的是老蓝大布的裤褂,浑身镶滚着红条子边,在这般冷的天,也不过穿一件薄棉紧身小袄在里面,跑起来真个是飞也般快,比在街心上叫零车坐舒服得多了。不是太太恩典让给百旦坐,百旦又哪里能出这么大的风头咧?一路得意洋洋,不觉来到百顺胡同兰心院小班门口下。

百旦闯了进去,门洞里坐着几个相帮的见有客来,一齐站起,高声打了一个吆喝。他走到院子里忙问一个相帮道:“桐君屋子里白老爷来了没有?”相帮说:“来啦,你屋子里请罢。”随又嚷道:“桐君姑娘,白老爷客来!”一边嚷,一边将百旦领到上房门口。另有一个娘姨将门帘子打开,便将百旦让了进去。那时子素正坐在床沿边与桐君说话,见了百旦来,便站起请百旦坐。桐君也过来请百旦脱大氅,宽马褂。随又有那娘姨替百旦舀上一杯茶。百旦不说别的,先嚷着道:“饿了,饿了。有什么点心吃没有?”桐君道:“吃鸡丝火腿面可好?”百旦道:“很好,叫两碗来罢。”原来百旦起先打算回家吃饭,不想与夫人商量了好些大事体,把吃饭的事忘了。夫人出门了后,一个人又懒得吃,故而到这里来揩油,总也算是心计精通的了。在未曾吃面之先,百旦先将子素拉到红木台子旁边,各据一方地坐着,先行发话道:“澡堂里我们尚未细谈的那件事,如今我们谈谈吧。”

原来百旦起初和子素商量过说每人拿出二百块钱来,办一家通信社,并想藉此为由,请子素对他的武昌督军驻京办事处处长韦代表说,再烦韦代表向财政部长盐务署长全国善后办事处处长彭香航那里吹嘘吹嘘,每月请几百块钱津贴,或是替自己弄一个挂名差事,不拘在哪个衙门都行。钱若是筹得多,再办个日报玩玩也好。子素起初没曾看穿百旦的真相,以为武昌黄督军现下正在忙着替政府办南北合一的事情,武汉三镇住满了南南北北不少的代表,北京地方自然也得立一个言论机关。自己讨着这个事来办,多少也有好处。难得有这么一个真正道地的老民党汪百旦与他合伙,由汪百旦出名,暗中还是由他主持,这不是一件很便宜的事么?故此与百旦谈得很投机,满想早些将通信社办成,分头向彭部长、黄督军那里领些费用。再来大大地开一个报馆,自己握着财权。另外给百旦弄个挂名差事,便利用他做幌子。谁知今天在澡堂子里,听见百旦说话太无边际,有些不大放心,便对于商量好了的这项组织冷淡了许多。此时索性推托道:“通信社这件事,据我们韦代表说,眼前似乎不叫办,因为韦代表公务很多,常常要在北京、汉口两处来往,他一出门,驻京办事处里面的事,都得教一个人去办。故此韦代表对我说,你也是武昌督军署带着底缺派来北京办事的人员,又是驻京办事处重要的人物,似乎不能兼办这项通信机关,招起外边人来说闲话。我想了想,韦代表这话的确有理,所以我也就想不找这一份麻烦了。至于你老哥若一个人高兴办,待我瞧着机会,慢慢地从旁帮助,也可以的。”

百旦听到这里,非常失望,只好怏怅着答道:“你不办,我一个人也不高兴办了。但我是的确很热心想办这件事的,你不信,我所答应的一半资本都筹备妥了。”一面说,一面从衣服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来,顺手将皮夹子打开,更掏出那一把内中搀假的钞票给子素看。不提防皮夹里面夹着的一张顺满银行空白支票也掉在桌子上。那支票本是早已交给太太赌钱去了,恐怕有什么意外的事要用,故撕下一张夹在这里。在百旦的意思,是明知通信社已办不成了,不妨拿出这些骗人的玩艺儿现给子素看看,教子素不疑心他是拿不出钱的人。但是子素若真个要他出钱,他又必一定推托着今天没曾带,决不会将那卷搀假的钞票拿出。列位要知道,除了面上那两张交通票以外,下余的玩艺儿是绝对数不出去的啊。再者子素当初约百旦合办这事,并没有存心要百旦摊资本。不过百旦想以主位自居,将来好多分主权,故而夸口要认二百块钱的开办费。如今既不成事实了,落得变变把戏。

哪知子素对于那些钞票并不注意,看见那张顺满银行的支票,却想起一件事情来,忽然开口问道:“你与顺满银行有来往吗?”百旦是向来爱吹牛的,随便提什么人,他都认识,何况那顺满银行的经理郝筱泽,实实在在有个姨太太和他的赵太太有往来,他藉着太太的介绍,也实在认得那位郝经理。自然很爽快地答道:“那位郝经理郝筱泽,他和我是好几年的老朋友了。我看在朋友份上,将我所有的款子,向来都存在他银行里。”子索又问道:“他不是币法局章总办身边第一个红人么?”百旦道:“正是。正是他替章总办经手在外边儿揽事,也不止一年了,就是我也还同他合办过一两回事咧。”子素微笑道:“好……,好!如此我们另外再谈一件事罢。”欲知所谈何事,分解且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