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书中,白子素和汪百旦在兰心院桐君屋子里所谈到的那位顺满银行总经理郝筱泽,本是浙江一个纨绔子弟,自小儿好赌钱,把家产完全输个罄净。对于赌术上便也逐渐高明了许多。
民国元年那时,不知托了哪位赌友在北京司法部里弄着一个办事员的差事,从此就时时在北京官僚赌博场中走进闯出,找些个小油水。恰巧那时他有两位同乡在北京财政部和盐务署里,很有点势力和地位。他就慢慢巴结拢去,这两位大人物,一个是前财政总长侯赞理,一个就是眼前的币法局总办章柏岳。那章柏岳为人很有些才气,办盐务也很有经验,做官尤其是一把好手;只是生平最爱赌钱,仗着自己有些小聪明,以为赌博场中全凭机诈。既然机诈是自己所长,这赌钱想必也和做官一样,无往不利的了。哪知赌场上的机诈百出,尤胜过官场十倍,竟会常常失败下来,将做官捞来的钱,每一夜几十万地白送到赌场中去。可见他做官虽说会做,赌钱还是不行。便就想搜罗几个赌博上的人才,作为自己赌场上的顾问。
这郝筱泽利用这个机会,居然入选,就在章宅里时常走动。这章宅中所豢养的清客很多,独有郝筱泽是专门以赌博见长的。又在片子刻着一个东洋法学士的头衔,大家都开玩笑叫郝筱泽做博士,又每每将“士”字写成“仕”字,算是取义于日本叫僮仆做小仕,仿佛恭维他是章宅博场中的仆役,到也算是名实相符。但赌博士就任以来,很能勤慎服役。起初是替章柏岳管管赌筹,站在主人身后做个旁观者,偶尔参加些意见,说哪一张牌该打,或哪一门该押。后来惭渐趁着章柏岳赌疲倦了立起身来进去抽大烟的时候,便搭讪着坐下去代搓两副。后来代得多了,又渐渐地等到三缺一的时候,也承章柏岳叫他凑上去算一脚,便从此由博士升到赌徒,诸位大官僚分庭抗礼起来;加之那时官场中以能赌博为最漂亮,许多大宅门里几乎无夜不赌。几位大官僚聚会在一起,除了赌博以外,在公的一方面夹着还商量些国家大事,以及各主管衙门重要的事务;在私的一方面,就是出卖差缺,收纳贿赂,也都靠这赌博做媒介。所以又有许多善于钻营之人,为着运动差缺起见,知道这条终南捷径,容易和大人物接近,就都舍却正经衙门不上,却深更半夜到赌场上来伺候上司。
郝筱泽既上了这条门路,果然近水楼台,得月最先。不上一年工夫,就从司法界跳到财政界。在章柏岳早年做盐务署署长的时候,当下一名秘书。白天在衙门里替署长办例行公事,晚上在署长宅里管筹码,代表赌钱,或是凑一条腿。旁人看得涎垂三尺,都称赞他是章柏岳身边第一个红人。有许多官场中买卖的事,必须由中人经手的,都一齐找上了他。买的方面,是找他做说话机器;卖的方面,是找他做收钱机器。他腾空肚子,装满了一大堆私话,替人当传达。自然要收传话费,及至买卖成交以后,大把的银钱,由他手内经过,自然又要叨光一些佣钱。他的收入也就不甚菲了,何况赌场当中另外还可捞些外款呢?
后为章柏岳下台,由属员中侯赞理继任,也还是郝筱泽的同乡。平日又在赌场中混得很熟,依然安稳做他的秘书,并藉着这个机会,替这两位新旧署长拉拢成一气做事。及至侯赞理官运亨通,代理部务,快要有总长希望的时候,郝筱泽帮着旧主章柏岳,跑去与侯赞理商量,把盐署一席让回章柏岳复任,并秘密地订下一个条件,除利益均分以外,下一任总长须让侯赞理去做,章柏岳不得私自进行。起初侯赞理舍不得这个肥缺,还不大肯答应,怎奈郝筱泽一旁逼迫,非叫侯赞理签订这个秘约不可,不然就得将他任上所办的两三件不可告人的事,由郝筱泽所知道的,完全宣布出来。侯赞理拗他不过,又向来知道章柏岳厉害,便只好贪图未来的总长位置,权把署长一席让还柏岳。
但这样的小小调动一下,郝筱泽对于章柏岳,真是功高勋重,教章柏岳怎样酬谢他咧?也是郝筱泽眼光不错,知道在官场中一时混不出特别好处来,秘书一缺,是跟着总次长为进退的,也不是一桩长事,想了一会,居然想出一条妙计来。便分头要求过章柏岳、侯赞理二人几次,要组织一所银行,请他们二位入些股份,捧捧他的场面,弄个银行总经理来做,岂不是比做小官又实在而有气派么?
章柏岳为酬庸起见,当然一口应允,便认了十万块钱的股份;又答应将另一个政党经费项下从利己奖券局每月拨付的五万块钱,也全交给他经手调动。差不多连利息和报虚账,每月也有七八千块钱的好处,总算章柏岳特别帮忙的了。侯赞理那一方面呢,心里实在有些不痛快郝筱泽,便推托着说现钱入股实在没有,好在照章侯密约上的规定,章伯岳每月应该摊一笔钱,就请他先行垫十万块钱股份罢。郝筱泽无奈,只好就是怎样。背后还不能将侯赞理的话完全告诉柏岳,只说那笔钱每月由侯赞理托他代收代存罢了。但是这种银行股款,便就只有章柏岳所交的十万块钱是实在的,其余空空洞洞,怎样做事呢?郝筱泽咬紧牙关,大着胆子,心想胡乱开了张再说。只要想得出好法子来赚钱,顺便将这法子说与侯赞理听,不愁他不拿出股本来。眼前章柏岳问起,只说侯赞理的股份已经交付,好教章柏岳放心。便就订出章程,取名叫做顺满银行。额定资本一百万元,先收四分之一,计二十五万元,就浩浩荡荡地开起张来。
可怜开张的那一天,银行库里只存有九万零几百块钱的股本。一向租赁房屋,粉饰铺面,订印文据,添办家生,备置酒筵,共花了二万多块钱。郝总经理自己腰包里还挖出了一万多块钱来咧。有一个会刻薄的朋友取笑他这银行是赌出来的。送他一副贺联,上嵌他银行招牌顺满二字道:“顺子同花六七八九十,满和倒爉东南西北中。”也可谓是恭维得体。不过这些玩笑的事,并不在郝筱泽意中,他所着急的是股本不充足和赚钱的法子未曾想出,只好去与经理董华明细细商议。
董华明是银行界中老手,皱皱眉头有了主意,就一五一十传授给郝筱泽。筱泽也就去和侯赞理商量,说财政部现在不是财政困难,忙着要借款吗?大借款和外债既都不容易借得着,便应该向国内各银行举行内债,并借些小小的垫款;不过谈到小借款上,利息总得从优。明明是银行界的一桩好生意,与其让给旁的银行平白地赚去,不如我们自己组织一个银行,拿我们自己的资本出借,一方面由我们代表国家政府向外借款;一方面又由我们将款借给财政部,一切订定合同交收款项经手介绍等事,都完全由我们一手包办。便将优厚的利息,两头的折扣,经手的佣钱,一齐落在我们手里。由我们想赚多少就是多少,丝毫利益都不会流到旁人手里去。这岂不是一种发财的秘诀吗?如今我们的银行是已经有现成的顺满银行一家了,趁你代理部务的当口,赶紧对顺满银行借一笔款,由我来代表顺满银行与你办官样文章,订立一个借款合同,表面上虽说是九一九二交款,利息一分,骨子里却分出数种办法,或是搭上两三成的国库券,用十成之二三的价目收买了来,按实足交出去,又或将国币折成法郎、马克交款,从宽处定一个价格,并将这价目保一个险,日后若跌价下去,仍按此价还钱;又或改在上海交款,添一笔汇水上去,种种盘剥,总可得月息四分以上。你一面签合同,一面拿出钱来交与顺满银行,替你过付与财政部,将来此款就作为你投入顺满银行的股本,由顺满银行替你收账,不上一年工夫,包你连本带利,加上好几倍。这种便宜的事你还不肯办吗?
侯赞理听了深信有利可图,便答应与郝筱泽合伙办理。从此顺满银行股本充足,很办理过几笔借款。除侯赞理、章柏岳继续加进许多资本外,还引起许多有钱的大官僚从旁羡慕,纷纷加入。顺满银行就从一百万股本加到二百万,而且都如数收足,又都完全借与财政部里。郝筱泽从中掌着调动的大权,又享受些佣钱的利益,竟也赚进四五十万的家私。盐务秘书一席,早已辞去不干。白天在银行里摆大总经理的架子,晚上与许多大官僚聚赌,也居然算是一个正脚。论千论万的输赢,满不在意。旁人看起来,也仿佛像一个阔官僚了。
那董华明在一旁看得眼红,以为这个妙计是他想出来的,要向郝筱泽多分些利益,怎奈郝筱泽为人十分刻薄,竟然拒绝他的要求。数言不合,董华明一怒而去,又重起炉灶办了一个中明银行。照样如法炮制以外,又添了一个新花色,联络外省军阀纷纷向财政部追索欠饷,暗中却与财政当局商议妥当,由部里向中明银行借一笔款项支付。这中明银行并不必交出款来,只说是已将此款付与某省去了,那么就平白地添上一个借款合同。可怜财政部没曾收进一个现钱,还一笔旧债,却添了一笔新债,利息上就吃亏太大了。中明银行既空空洞洞地得着一个借款合同,就把这笔款子认作某一个军阀的股本,过了一年半载,按着期限就向财政部要出本息来。像这样不要本钱的买卖,哪一个不想做?于是在北京一般活动得来的人,都想尽心计,费尽手腕,勾结出许多军阀财阀,一时设了不少的银行,比北京城里数不尽的报馆还要多。财政当局只要有人肯借款,合同上肯分给他私人的利益,银行越多越好,无不一律欢迎。所以两三年的工夫,财政部的零星借款,竟到四万万以上,一般赃官和奸商们财发饱了,可怜的人民这负担也就真有些担不起了。
郝筱泽是这件秘密案中的发明家,遇事抢一个先,发财也就当然比旁人发的多。后来侯赞理因事罢官,结果闹得很不好,郝筱泽将他的股份一齐改了自己的名字,每年虽说仍送给侯赞理一笔官利,但是那一大半的红利,就落在郝筱泽手中。总算郝筱泽还有天良,没曾全吃灭侯赞理的。那章柏岳做官的手段很圆滑,在侯赞理遭祸的时候,他却安然无事,只开去盐署一缺,另调币法局总办。不过这总算是一个冷衙门,每月进账有限,赌本便有些接济不上,幸亏章柏岳神通广大,法术很多,自会无中生有,寻些野食吃。
这次上回书中所述的白子素,因有一件事情必得找章柏岳想法,正苦没得门路。忽听汪百旦说是与郝筱泽交好,便将心中所盘算的事,要说出来给百旦听。哪知门帘子一掀,相帮的端进两碗面来,是适才汪百旦所叫的。百旦看见这热喷喷的面,觉得喉管里发痒,便先抢着说道:“我一边吃面,你一边讲话罢。”子素这才对百旦讲道:“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毕宗岱,是一个外国籍的商家,近来在汉口邀集了一个外国人,合办一所中外合办的法外银行,是早已开张了。此次跑到北京来,意欲运动两项大事,一件是替法外银行请求发行钞票;一件是想买一批生铜,托付武汉铸币厂制造铜币。这两件事是都要靠币法局批准才能办的……”说到这,百旦的一碗面早已吃完,剩下的那一碗,还摆在桌儿上。桐君一旁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对百旦道:“还有一碗四爷也吃了罢。”百旦一听,正合下怀,端起那碗面又往口里直送。此刻没有起初那样饿得慌了,便一边慢慢地吃,又一边问道:“那么这两件事先办哪一件咧?”子索道:“双管齐下,想必不甚方便的,当然是只能先办一项。据我那朋友说,银行里发行钞票,常常地要闹挤兑,不见得完全有利。不如先办那件制造铜币的事,买些生铜,造些当制钱二十文的轻质铜币,这利益是大得无以复加的。”百旦把第二碗面吃完精神大振,相帮的送上一块热手巾,百旦接过来擦了擦脸嘴,又急急问道:“这铜币是官家所办的事,商人怎能插入到里面去呢?”子素笑道:“自然有巧妙的法子。据我那朋友说,用法外银行的名义,借笔款给武昌省政府,作为铸币厂扩充借款。在合同上规定好,每年准法外银行购进多少生铜,托由铸币厂替他铸造铜币。每一万枚收铸费多少,便可达到目的了。只是这件事须由京中币法局批准,故尔跑到北京来运动。你既然认得郝筱泽,就请你先介绍我同毕宗岱与筱泽见面,然后再由筱泽介绍毕宗岱与章柏岳见面,将来事成之后,不少你一份利益就是。”百旦见是机会来了,满口答应,又吹了许多牛道:“论我和郝筱泽的交情以及郝筱泽与章总办的关系,这事是万无一失的。明早我就去找筱泽,明晚也就可回你的信了。”说罢穿起大氅,别了子素,出了兰心院。坐着包车回家,到家一问,太太还没回来。心中有些不放心,莫非她赌输了么?一个人懒懒倒在烟榻上,不由就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