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百旦一觉醒来,忙问太太今晚赌局输赢怎样?赵太太一边脱裙子,一边笑道:“还好……”百旦跳起来嚷道:“敢莫是赢了?赢多少,分我几成?”赵太太道:“统共只赢了五六十块钱,怎能分给你?明天还要出三十五块钱的房租咧。”百旦道:“也好……也好,总算省了我一笔钱,而且还留着一个赖赌债的法子,放在下回用咧。”

这天晚上一宿无话,到了第二天早晨,百旦特为起了一个早,跑到煤市街顺满银行去拜会郝筱泽。只见那银行还是北京旧式建筑,盖的是一所平房,进门便是南房三间,中间是过道,两边摆着柜台。台上满围着白铜小栏杆,开了几个缺口,口上头也挂了许多什么“存款处”、“付款处”、“汇兑处”、“电汇处”种种小牌,凡是银行上业务所需的,应有尽有。柜台里面也零零落落坐着几位行员,在那里打瞌睡,想是早觉还未睡足。此外上门做生意的人,一个也没有,倒也清幽雅静,不落尘嚣。原来这银行只做一笔买卖,就是财政部借款,其余普通业务,丝毫没有。所以看柜台的行员,不过坐在那里摆摆样儿而已。

当百旦推开一扇活门,闯了进去的时候,门角里一个当差的眼光很好,竟断定出百旦是来看朋友不是来谈生意经的。顺手就向百旦讨名片,问他拜谁?百旦递过名片答道:“拜你们的总经理。”那当差的不敢怠慢,赶忙就往上头去回。因为这银行的规矩,差不多的生意都由总经理一个人办,凡是来谈生意的,也都用这个官场中拜客方式。不一会那当差的跑了下来,手里还是拿着那张名片,对百旦高声喝道:“请!”百旦就摇摇摆摆走了进去。直到北房中间客厅里坐下,等了些时,筱泽还未出来。只见客厅的东头,有一个格扇门玻璃上写着“总经理室”四字,隐隐约约还听见筱泽在里面大打其电话。

好容易电话打完,筱泽踱了出来,见面未曾说话,倒先打了一个呵欠,两只红眼睛,也有些睁不开的样子。彼此分据两张绒靠椅坐下。百旦先动问道:“好久不见了,你好呀!”筱泽淡淡地答一声道:“还好。”不觉又是一个呵欠。百旦问道:“昨夜失眠了么?”筱泽道:“天天晚上在外赌铜钿,总得天亮才回家去睡。一到了早九点,又得爬起来到这里办银行的事体,真叫人疲劳得很。”说罢,大有端茶送客的意思。百旦忙道:“我有一个事求教你。”筱泽怕他是来借钱,越发想立起来就走。百旦又道:“我有一个朋友叫毕宗岱,是武汉法外银行的总经理,久慕你得很,要我介绍与你见一面。还有那武昌督军署的驻京委员,也要同来见你,并想托你转介绍给章总办柏岳那里去。”筱泽想了想,又淡淡地问道:“敢是有什么事?”百旦就赶快一口气把法外银行所希望的那两件事,说个简单明了。筱泽起初本嫌麻烦,不肯应允。后来仔细一想,是章柏岳的进账到了。这位先生非常地能挥霍,也不问究竟存了多少款在顺满银行里,只顾左一张支票,右一张支票,开给人到顺满银行来支钱。要是不付罢,怪不好意思;要是付罢,透支多少,谁来填这笔账?每每一晚输上十万八万在牌九上,也开的是顺满银行的支票。一旦措手不及,险些连银行都得受挤。既然他近来景况不好,没得存款送来,不如替他拉拢一笔生意,弄几个现钱来存在行里,以供他乱开支票的应付。于是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靠椅上,与百旦切实讨论一回。只要来人确实可靠,定替他介绍说合就是。百旦见有些意思,也满口保证,决不至于拆烂污,便约定一个日子,由筱泽领着毕白二位去见柏岳。后来这事情进行很顺利,毕宗岱果然就得在南池子章宅里做了入幕之宾,很陪章柏岳赌过几回钱,算是拿赌博做媒介,实行他们的新式贿赂。

有一晚,他们都在章宅里吃便饭,在座的只有毕宗岱、郝筱泽、章柏岳的朋友伍达全四个人。饭吃完了后,那章柏岳昏花两眼,一些儿精神也没有,缩头缩脑地卷做一团,坐在一张绒靠椅里,忽然发起感慨来道:“如今北京城里的人事,真变迁得厉害。不讲旁的,就是我们随便消遣的赌博这一件事,当初我们孙诒士、侯赞理、伍新棠、邓桂节、许筱璩、郑有俊那般朋友一同在京的时候,哪一天晚上不是轮流做东地请客?哪一次酒筵散后,不是拉开桌子大家围着赌钱?况且赌规都订得顶好,未入局之先,大家都开出支票,向东家买筹码,由东家派一个人保管着。后来赌得大了,筹码当场不够分的,也可以随时添开支票。但是信用都很好的,一局散后,输的人支票就此脱手;赢的人拿筹码向管账那个地方去取钱。由管账的另开一张支票给他,第二天往银行里一兑,都是现钱。所以我们那时都另外提一笔款子存在银行里,专门做赌本用的。天天早上各人叫自己家里请的账房,拿隔夜的支票来往划账,一点也不紊乱。况且我们这种支票,并不一定用银行印刷的,随票取一张纸条,亲笔开上,签一个稀奇古怪的记号,银行都认得出来,一律承认有效,也真个是方便得很。至于输赢进出,平均每晚五万块钱,每年差不多有两千万。不过不能天天准赢,天天准输,各人扯高补低,每人至多一年也不过输赢二三十万块钱,其余无非划账了事。只要不遭逢什么意外的大输大赢,倒也平和不算一回事。惟有每晚的酒席费和头钱,却须硬拿现的。每晚平均算,有三个人,家里请客,共需酒费一百元,每年倒有三五万块钱是专门为着赌博上用的。那头子钱咧,却又比酒席费大,顶少顶少每局有五百块钱,多则有好几千。平均算每天晚上也得有两千块钱咧。一个月六万,一年七八十万,也就不算少了。这笔钱有一半是八大胡同出条子们的姑娘拿去,那一半咧,管账的和帮闲的随员们分几成,其余就归了一般当差的了。所以我们各人身边当差和开车的人等,每年各人都很能发几千块钱的财。或者比上头请的文案老夫子的境遇,还强得多咧。听见说孙诒士宅里有一个小当差,不过是服侍门房里那般大爷二爷,舀舀洗脸水,扫扫地,在头钱中分一个极小的份子。两年未满,已经赚下四十部人力车,放在车厂里租给车夫生利。每部车至少打八十块本钱,四十部就合上三千多块。其余拿大份的,可见比他还富裕。只是那些大爷二爷们,没有这小子的省俭,背地里也去逛二等窑子,打五十块钱一底的麻雀,也有一个钱剩不下来的。如今追述这番盛况,可见我们当初豪赌的局面,实是非常地有气派。如今出了一班新人物,一样做的是我们当初做的官,一样每天晚上赶的是我们当初所赌的局,却处处现小家气,处处不大方。数目大一点的支票,竟会取不到钱,甚至于连头钱都没有着落。你们想想看,做了大人物,赌品都没有,输了钱就拆烂污,赢了钱往腰包里塞,这种人还有魄力能替国家做事么?所以我近来最不喜欢同这帮后生小子新进的人物要钱,只在家里邀两三位老朋友打小牌消遣了。”筱泽道:“以我看起来,近来做师长的那个章耀昌,为人还爽快,赌博上手笔也很大,可算得是铁中铮铮了。”伍达全摇摇头道:“这些武家伙武气忒重,我始终讨厌他们的。”章柏岳微笑道:“达全,你还记那邓桂芗同司令一掌之仇吗?”说罢,竟哈哈大笑了。

原来一年以前,邓桂芗与伍达全曾在赌场上言语冲突过一次,桂芗一时性起,举起巨灵之掌,敲过伍达全一记耳光。直打得伍达全面红耳热,啼笑皆非。因此认为终身的奇耻大辱,永远忘怀不了。而且怀着戒心,再也不愿与武人们共赌。此日章柏岳旧事重提,不觉又羞又恼脸上泛起一朵红云来,和当日被打一般光景。

毕宗岱为人圆滑,最善解围,就上来把话岔开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照昨晚的局面一千块钱一底再打八圈罢。”柏岳点了点头,筱泽不忘前几年帮闲的身份,跟着就喝命当差的拉桌子数筹码。一会布置妥当,四人扳好了风,分别坐下。每人面前摆了一块筹码,是云南白铜铸成的,镌着阿拉伯数目字。分大中小三种,小的是十块钱一枚,中等是一百块钱,大的是一千块钱,一共每方配了一万块钱。照表面上看来一千块钱一底的二四,庄家四块钱,和,平家两块钱一和,也不算怎样十分大。只是花色太多了,二十和底,买二十和,顶二十和,已经六十和底了,外带五十块钱旺子,又有什么无奇不有,见一个名目加一翻,连平常的吊麻雀单张,也算一种名目。外加一翻的。又有什么样头里跑,五十块、一百块不拘,算是旺子以外的旺子。联合起许多花样,几乎牌牌都有翻头。最多的每每闹到五六七八翻,又没有满和的限制,和一回小牌,动不动就是千把块钱。大一点就得上万。于是这号称一千块底的小牌,骨子里直大得同五万块钱一底模样。最困难的尤其是算和子一事,花样多了,算起来很费脑筋,所以一般大老们光为着操打牌算和这一份心,就算得头昏脑胀,力倦神疲。以至于得下神经衰弱、心弦怔忡、夜不安眠、身体萎瘦的重病。然而习惯成性,非此不乐,就不惜一身孤注,做花骨头的奴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旁的正当职务,更不暇注重了。就是偶尔办两件公事,也无非为的是找些外款,补充赌本,并不以国利民福为前提的啊。

这晚的一场赌局,章柏岳、郝筱泽、伍达全三人平日本是老赌友,打起牌来谁也想赢谁的钱,谁也不同谁客气。只有毕宗岱是新入伙的,又有事要求柏岳,既不为捞钱而来,便是含着巴结大老侍候大老的性质。讲侍候便不敢叫大老输钱,侍候得他不舒服;讲巴结便格外还当设法让大老赢钱,以表示孝敬的意思,索性巴结得那大老心中十分痛快。好一个机警的毕宗岱,一心要讨章柏岳一人的好,恰巧又正坐在柏岳的上首,不惟一张牌不扣柏岳的,而且还拿好张子劈劈拍拍往下家送,直送得章柏岳美不胜收,手气一阵红似一阵。有一牌柏岳面前已经明摆着一碰红中,一碰西风,一坎本门的东风,开了明杠,手里似乎还有三个白板,吊的是一筒的麻雀,加之那几张牌有好两张是宗岱暗中摸过的,晓得甚是清楚,只因要吃上家放出来的牌,故意多吃少摸,让柏岳便宜取了去,所以很能猜得出柏岳手中要和什么。恰巧此时自己手里一副平和,一四筒成听了,心中暗想着,若是上家打下一个一筒来,岂不要截柏岳的和么?他这样一副大牌,被我截和了去,他一定很不高兴;但是我有意不和,将一筒送给他,他不知道,又怎样会领我的情咧?一边正想着,一边拿眼往柏岳那里瞟了瞟,只见柏岳身后正坐着一个出条子的妓女,名唤娟娟。平日与柏岳甚是相好,此刻正忙着替柏岳指手画脚,喜欢得不亦乐乎。宗岱灵机触动,计上心来,忽地对娟娟说道:“老四,阿好到这边来坐坐?我有句闲话与你说咧。”娟娟笑吟吟坐了过来,问道:“啥格事体?”一眼却就看见宗岱那副牌了,不由暗暗替柏岳可惜。宗岱假痴假呆,问娟娟的妹子小娟怎么没来?阿好替我做个媒?一面顺手将自己候听的那个二三筒,翻来覆去,教娟娟注意。又指着二筒的边边,对娟娟使个眼色,仿佛说章家里要的是二筒上面的一张牌,却在我这里截和咧。娟娟笑而不言,那坐在宗岱上首的伍达全,本也是一个打牌的好手,颇能料事如神,看一看柏岳那副牌,明知不和则已,一和非小。自己又没有听,上首的筱泽也不似听和的样子,眼见得此一副不是宗岱和便是柏岳和了,与其让给柏岳和了大牌去,又背他这么一个大庄,不如放一张牌给下家毕宗岱和去,大家轻松得多。再一留些神,看看张子,也猜出来宗岱当是听的一四七筒,恰巧自己也有一张一筒的多张,便将一筒劈拍打了下来,还看了宗岱一眼。宗岱成竹在胸,有意送柏岳的人情,慢说是一筒,就是四筒也决不肯和,平糟踏柏岳那副好牌的。此时看见那张一筒,圆睁睁摆在自己面前,偏从容静定,像没曾看见并用不着的模样,那背后的娟娟倒先急了,不由哎呀地哼了一声,宗岱恐她说出什么来,赶忙用手往后捏了娟娟一把,正捏在大腿上。娟娟会意,也就不响了。那章柏岳带一副黑眼镜,本有些近视,幸亏那张一筒像膏药一般大,容易上眼,好容易盼到了,直喜得比做了大总统还痛快,赶快将牌往桌上一倒,跳起来高声大嚷道:“和了,和了!还是全么九咧。”宗岱在这么九声中,忙将一张二筒塞在袖里,向桌上偷了一张四筒来,放在三筒旁边,也夹在里面起哄,还埋怨达全道:“你怎么不打二五筒咧?”达全一看形容惨淡,说不出来怎样难受。娟娟要走过去替柏岳算和子,宗岱又捏了娟娟一把,更回头再笑了一笑。娟娟也对宗岱使了一个眼色,就匆匆回到柏岳身后去了。这一牌柏岳真算得了一笔意外财喜,足足赢了五万多块钱。郝筱泽莫名其妙,只帮着宗岱埋怨伍达全。达全也非常懊悔自己料事不到,打错了张子。惟有宗岱与娟娟二人心里明亮亮地,各自暗暗好笑。一会各人算了钱给柏岳,重新洗牌再搓。宗岱在袖口里倒出一张二筒来,往谱上一砌,真个神不知,鬼不晓,活害筱泽、达全二人陪他送人情输钱。柏岳捡着便宜,手气益发红了,十二圈打完,大赢特赢,真是有生打牌以来第一回快心之事。一时高兴起来,送了三干块钱给娟娟,作为一笔丰厚的条子钱。娟娟分肥之下,暗中也非常领宗岱的情。

直至夜深了后,赌局既散,筱泽、达全、宗岱诸人向章柏岳告辞。宗岱临行之时,还谆嘱了娟娟一句道:“老四,明朝夜里到你班子里去,替你妹妹小娟做两个花头,好是不好?”娟娟笑道:“请你毕大人照应畹。”宗岱笑嘻嘻道:“不过一桩,你妹妹不大喜欢我,你可以替我疏通一下。”娟娟笑道:“我妹妹是极欢喜你格,用弗着我去疏通哇。”宗岱道:“不成,不成,等着疏通的事,多着咧。”一手将娟娟拉到一个窗户旁边,咬起耳朵来说道:“唉,章家里那里,也得请你照应照应!你妹妹那里,也得请你疏通疏通!我人情不是白送的,花头不是白做的啊。”娟娟点头会意,特为扬声叫道:“晓得哉,念头转得多搭啦!”那个傻头傻脑的伍达全,始终在鼓里头,以为宗岱真个转的是小娟的念头,也夹在里头帮腔道:“娟娟,恭喜你,认下了一门亲戚,得着一个乖乖的好妹夫咧。”宗岱笑道:“一点不错,我就是娟娟名下候补的妹夫。”又涎着脸对娟娟道:“大姐姐,对不对?”娟娟学着湖北人声口回答道:“是喏,……你家。”这一说,把他们几个人全说笑了。筱泽看时候已经不早,便催着快走。于是他们三个人就离了章宅,各自回去。

娟娟迟走一步,被柏岳一手拉住,轻轻地说道:“我们到里间屋里去抽口烟。”娟娟无可无不可地跟了进去,彼此躺在一张床上,依然谈起今晚的牌经来。娟娟受了宗岱的嘱托,自然要把那出把戏讲给柏岳听,然而说话很有层次,先问柏岳道:“今晚一共赢了多少咧?”大凡爱赌钱的人,好胜之心都是很甚的,只要大胜过一回,定同什么总司令打了一个大胜仗的光景,起码总有好几天的欢喜。而且还爱对人在背后大谈特谈,和秦琼表功一样夸张他的成绩。娟娟这么一动问,把柏岳谈风勾起,那晃头晃脑地说道:“今晚那一副牌,真不容易。”娟娟道:“你那上家毕宗岱,他的张子也打得真松咧。”柏岳道:“他哪里会打牌!”娟娟说:“此人倒也还好。”柏岳道:“不大讨厌。”娟娟道:“我看他对你很不错咧。”柏岳道:“你怎么晓得?”娟娟噗哧一笑,又娓娓地说道:“那副牌若是没有他,恐怕和不成罢。”柏岳道:“何以见得?”娟娟这才一点儿也不隐瞒,直将亲眼目睹的情形,一一告与柏岳知道。柏岳听罢,果然觉得毕宗岱这人真够朋友,赢钱虽小事,替他助成这一个全胜十足的面子,倒真正可感。

原来章柏岳平生自负多才,不拘什么事都喜欢抢个先着,尤其喜欢旁人恭维他牌打得好。毕宗岱这样知趣,真合了他的脾胃。便捻了捻短髭须,微微笑道:“这个人真有些小聪明,连我都被他蒙住了。这样看起来,他求我的事,也必得替他帮忙了。不过改天还得同他大大打一场牌,并不许他弄鬼,要叫他知道我打牌的真本事,不一定是要求人暗中帮助的。”娟娟道:“不拘什么好手,别人家在上首截了和去,那是没法子的事。我看今天宗岱自己扣着不和,不过是一点巴结意思,并不见得就显出来你牌打得不好。他还对我说,你弗那张一筒,真有眼色咧。你又何必多那一份心?”柏岳一听,落得就此收蓬。在膝头上拍了拍道:“可不是吗?我打出了一张三筒,吊一筒,那是何等危险的事。不是我平得住气,始终吊一筒不改张,这副牌章法乱了,毕宗岱要帮忙也无从帮起哇!”娟娟听他发这种傻议论,心里虽觉可笑,面上却还是称赞。

二筒烟抽完,娟娟要走,柏岳不依,握着娟娟的手道:“天不早了,就在这里困一回罢。难道还约定了什么小白脸在西方饭店等着你吗?”娟娟笑道:“我是不会约什么人在饭店里等我的,只怕住在你公馆里,半夜三更有姨太太打上门来,打得门震天价响,那才无趣咧。”柏岳也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如今我这里章法大改良了。从前在东条胡同住家时,家眷安在一块总不免有些不方便。现在我在这南池子盖了这所新式房屋,是我一个人办特别公事并休养精神用的,不拘哪房姨太太都不许搬到这里来住。她们各有她们的住处,我想起她们来时,去将就她们,或是打个电话叫她们来将就我都行。不过她们偶尔在这里住一宿,天一亮她们就得走她们的。这个宅子是我一人完全所有。我喜欢找谁来陪我就是谁,她们管不上这笔账的。你放心罢。”娟娟道:“如此说来,你一个人住这么一所好房子,无拘无束,倒蛮会写意哇。”柏岳笑道:“我因为脑筋用得过度,所以才想出这特别法子来治脑筋病啊。”娟娟道:“既然如此,就该一个仔住在这里,如和尚修行的一般,为什么又叫了我们来,这倒成了旅馆,不像是医院了。”柏岳道:“什么叫做旅馆,实实在在只为避开那些姨太太们,让我一个人自由取乐,这取乐就是治脑病唯一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