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京城这个地方人山人海,做文官的也有。干武职的也有,开银行的也有,做议员的也有,当遗老的也有,任教育事业的也有。虽说名目有种种的不同,然而同声相应,物以类聚,都能各有各的联合,各有各的团体。什么政团呀,教育团呀,南洋、北洋军人团呀,民党团体呀,银行团体呀,补服上前后不同的团呀,新闻团呀,都能按图索骥,一望而知,不必多耗眼力。还互相标榜着,各有特异的尊号,说什么军阀、财阀、政阀、党阀、学阀、报阀……还有京城中许多阔人们的姨太太团和至尊无上操纵一切的姨阀。趁着汪百旦夫人摇身进了姨阀俱乐部的当儿,带一枝笔随同混了进去,怕不有一大堆会场记录的好文字?哎呀。
闲话少说,这到底是什么所在咧?本来她们没有什么呆板板的俱乐部名字,也并不止一个大家集会的地方,寻常小会议,是在各人公馆里打小麻雀,或是大菜馆、电影院之类;有什么较大些的事情发生,或是必须稍为秘密的,则另有她们公同秘密租赁布置的小房子。大家约集了到那里去叙谈,这就算俱乐部了。虽说是姨阀、姨团的重要机关,但无须挂什么招牌。一来这集合的性质是秘密的;二来现时各种政党团体不安名字的也很多,叫某某胡同第几号,便可以代表此一党一团,说来何等便宜,所以姨团姨阀也采取这个简易方式。
这次白姨太太与她的白老爷要办决裂的大交涉,自然是姨阀中一个重要事件。团体中人谁都有老爷,谁也要将自家老爷制伏住,谁也打算有与老爷决裂的那一天。本来大家聚会,就是为彼此互相接应,互相研究,为何能扩大同党中人的潜势力,以与那些老爷们作共同的奋斗。白姨太太这场变故发生,大众念着同党之谊,以及共同的利害关系,自然要大家同心努力去援助她,好教她操着胜算。开一个姨太太战胜老爷的先例,为后来人说嘴地步。
早就有姨阀首领吴培秋,隔一天就打了许多电话,照会一干同人,说是这件事与轧朋友、寻开心不同,不须开什么秘密会,还是找一个明明白白的地方,大家大大方方地议论一下,公共定一个对付方法,向那白糊涂正式提出,使他知道我们姊妹间义气很重,不能由他随便欺负一个人。
白太太是初次与自己老爷闹风潮,胆子也小,主意又没得。听说要拆开去,心里也渺渺茫茫地无有归宿,只呜咽着泣诉道:“我好命苦呀,想不到这老头子如此没良心,教我将来怎生好咧?”吴培秋啐一口道:“你这人真无用,如今的女子,还怕没男人要吗?我替你再找一个也行,你有什么看中了的现成的也行,只要你愿意,不管那人是什等样子,哪怕是拉洋车的,只要告诉我听,我回去交个条子给我们老爷,或是转个手给旁的大老,包你不出三天,他可以做官。你依然做官太太。”汪太太接着说道:“对呀!吴阿姊说话是不会错的。但是那白糊涂也不可便宜了他。以我之见,由我们这里公举一个代表与他去说,说他怎样虐待家小,非同他提起离婚诉讼不可。况且婚也不是白离的,必须大大地找补一份赡养费,养白太太的一生。若是不依这条件,打官司……”
白太太也破涕为笑,以为这样去报复老头子,才消奴心头之恨啊!但谁去做代表向白糊涂示威咧?不消说,当初介绍白太太来的是汪太太,如今也只好请她贤者多劳了。这一来正合汪太太本意,连连答应,于是这个会议总算告一段落,其余一干到会人们,闲着无事,便纷纷研究如何娱乐的方法,并互相谈些家常。
有一位身裁很长、浑身西装的尚太太虽牌子上顶着一个尚字,其实不过每月靠这一个字换月费三百元,倒也消遥自在,不妨别寻乐事。只可惜年华快老大了,鸡皮脸上乞灵于香水精雪花粉,也不见得有什奇效。乃别出奇计,一意模仿欧化,仗着亭亭玉立,着起西装来,倒也像是那么一回事。便常常出进于几家外国饭店。赶那星期六晚上的跳舞会,自有那些好奇的外国人搂抱着她与她跳舞,偶然攀几个外国相好,也觉得分外出奇,不可一世。及至外国名气弄大了,便是醉心欧化的中国青年,也会自去巴结。于是老当益壮,倒成了姨团中的外交家了。与她表同情的,除首领吴培秋外,还有那老表家里的臧二少奶奶。丈夫既是阔大少,又兼着某行的洽理官,零用钱比尚太太来得多,便自出新样,打扮成中西合璧的外国派,却也十分欢喜跳舞,并乐与外国朋友交际。加以身体窈窕,奇服盖世,年龄也比尚太太为小,不独外国朋友视为天上安琪,就是国货中白党也望之如神仙中人,百端转她心计。只是她眼孔忒高,媚外有余而爱国不足,不像尚太太那样兼收并蓄,一无选择。此时她二人坐在一张沙发榻上,四只点了黑漆睫毛一闪一闪的眼珠儿,互相看着,并打算今晚同上八邦饭店去跳舞。
不料旁边有一位玄发委地绿鬓自怜的马太太,岔上来笑说道:“你们好生生的中国人,为什么总欢喜将整个的身体送与外国人抱起来跳着玩?”臧二少奶奶道:“阿呀呀!我们也为的是寻开心呀,谁像你家现成放着一个花旦大王在屋子里,自然就不希罕外国人抱了畹。”马太太见这话中有刺,便也毫不客气顶转去道:“并不是我反对外国人,实是怕天津佛郎斯巡捕头双双将我们拿住,驱逐出来。那才坍台咧!”臧二少奶奶一听,虽不着恼,但哪里轻易答应。便笑嘻嘻地上前来要拧马太太的樱桃小口。吴培秋在旁没听清楚,忙问何事?尚太太道:“她们无非是彼此丢揎头闹着玩罢了。”吴培秋笑道:“统同是自家人,谁也知道谁的笑话。说说笑笑还不要紧,但大家不许认真才好。算了,别闹着玩啦,我看还是去听戏罢。”
到了大德楼一看,时候还早得很咧。台上正演着第四个戏码一折玩笑旦的戏,各种座位上的看客,也来得不多,池子前三排上,果然有雷六阁包的座位。其余的前几排,也稀稀落落地只坐着几个看座的人。全是些护兵和听差,奉着主人之命,在此看守座位,等候主人和主人所请的客,绝不许不相干的人掺杂进去。
不想看到一折武戏时,台上正是锣鼓喧天,杀声高起。忽然楼上女包厢里也发生了一种风潮,有些个燕叱莺嗔之声,从戏台上楼板缝里透到台下来,便都知道楼上又出了事了。池子里的看客纷纷立起来向楼上看。原来马太太一群姨团早已到了,不知为的什么,挤在一个包厢里,与一位北方贵妇人相骂。马太太慨当以慷,勇不可当,直指着那北方贵妇人嚷道:“这个厢是我们早定下了,你怎么蛮不讲理霸占了去?那不行,非腾出来不可。”那北方贵妇人年纪约在四十内外,团体大脸,装一个北方尖尾儿假髻,乱插些金簪珠花,两个手臂上也带上无数金钏,指画起来叮当作响。只放开喉咙回答道:“咱早来啦,一样花大洋钱,咱就坐定了这个厢啦!”马太太见自己一千姊妹们的兰清官话不及那北方贵妇人道地天津话来得响亮,便不去与那贵妇人理论,只连声叫那看座的,问这是什么道理。那看座的战战兢兢走了过去,再三地赔不是道:“这个厢本是您定的,哪知这位太太先来了一步,由两位马弁领着占了去。我们口水都说干了,他们只是不依。我也没法呀!”马太太怒道:“你怕他们有马弁,难道我们就没有马弁吗?不过我们不高兴摆这一套臭架子罢了。不行,不行!你非哄他们出去不可。”那看座的无可奈何,只好又走过去向那贵妇人说好话,请安作揖,忙个不了。那贵妇人圆睁着眼,啐了他一脸口水道:“咱妈也不怕,跟咱斗狠行吗?咱就是这样啦!”那看座的还待哀求,那立在贵妇人身后的两个马弁却早吆喝道:“滚远些,都替我滚!”说罢一脚向看座的踢去,那看座的连滚带爬就此不见。剩下马太太一班人进退两难,僵在那里。大家叽咕了一顿,什么触霉头呀,碰着徐大老爷呀,像煞有介事呀,骂个不了。又同几位同伴说道:“你们认识那个北方太太吗?”有一个人答道:“不知道咧,但那一位为首的南边女太太,不是银行大家马尔明的太太吗?”马尔明是蕙香唯一的大老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今天因蕙香演戏,叫马太太扫了面子,那才有些尴尬咧。马太太愤怒已极,想出一个最后抵制的方法来,铁青着脸大嚷遁:“好!你们会霸占住一个厢就算狠了吗?你也不打听打听看,我是蕙香的什么人?老实说,我就是他的老斗!”此言一出,楼上楼下所有的看客,全都哄笑起来。有几个好多嘴的纷纷谈论道:“自古来玩相公摔花旦的,只有男老斗,不料蕙香特别的很,居然有个破例的女老斗咧!但不知女老斗玩相公,是怎生的玩法?”说罢又是一阵大笑。那马太太势成骑虎,到此时什么都不管了,随又高声吩咐带来的当差道:“你快去到后台与蕙老板说,我们被人欺负透了,叫他今天的戏不要唱,就此停锣退票,跟着我走。一切开肖都算我的!看他那个霸占包厢的有什么好看,哼!她叫我坐不着包厢,我也叫她看不着小蕙的戏,到底看谁的手腕厉害。”
蕙香在后台里听说马太太受了欺负,早已一肚子不快活,及见当差的来传谕停锣,当即答应下来,与后台管事说明,今天的戏不唱了,一切开消和退票的钱,回头向我要罢。顿时就贴了一个黄纸条子到戏台柱子上去,上写:“蕙香今日请病假,即行回戏。”总算马太太占了一个胜着,那贵妇人不服输,还在那里嚷道:“不行,不让蕙香走。护兵替我去抓这个小羔子。”但两个护兵做不了什么大事,楼下看客早已纷纷地问看座的要回票钱,陆续地退了出去。马太太站在另一个包厢里不住地用手摩抚云鬓,显出很得意的神情来。
夫人正在得意时,丈夫却在王总长府邸中被军阀宗师长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只见可怕的宗大觉,雄纠纠气昂昂,一手拿着盒子枪,一手抓着一个人的领襟,像要打杀那个人,并大声喝道:“好小子,我找了你一天,如今总算被我抓着了。我问你,财政部开的支票,你做银行总裁为什么不付我的钱,特别与我为难?我为了这张兑不到钱的支票,误了许多事。不惟我的队伍没有钱开伙食,就是我今天自己另外想用一笔二千元的款子,也几乎付不出,对不起一个姑娘。好,好,好!今天大家玩不成,先一手枪打死你再说。”再一看那被抓的人,却是一个矮小身体的近视眼。此刻一副近光眼镜早已砸碎了,颈脖子被人勒住,有气无力地只央告道:“老大哥,这不能怨我,只怪财政部那张支票是没有存款的。你还是问邹总长罢。”旁边一个老头子倚老卖老,倒也并不畏缩,还上来解劝道:“大觉,有话好商量,别要这个样子。至于那张支票,实在是你向康藏司逼得狠了,他们才胡乱开这么一张给你,不要错怪了尔明哥。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另外替你调动便是。”大觉道:“这话不是这样讲的,虽说支票是没有存款,然而凭他马尔明当大国银行的总裁,念在我面子上,这几个钱也不该把钉子给我碰呀!”马尔明连连作揖道:“请您原谅,这大国银行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怎能够作这个主?”大觉把手一松,马尔明便倒跌在一张靠椅上,但仍指着骂道:“今天便宜你,但明天我有一个法子。我着那唱花旦的蕙香,一枪把他打死,看你怕不怕,横竖你不给钱与我,叫我没得玩的,我也要叫你玩不成花旦。……”此话一出,果然那马尔明听了比打死他自己还害怕,便慷慨激昂,奋不顾身,哪怕宗大觉的手枪当前,也兀自上前申辩道:“老大哥,你适才这几句话,冤屈了我不打紧,冤屈了蕙香。你就是马上一手枪打死我,我也得要在未死之前替蕙香说一个清条理顺的。不错那蕙香是唱青衣花旦的,当初也的确的私房出身,在相公堂子里混过几日。但那是已往的事,如今谈起来,只能说是他的身世不幸,替他叹息一回。万万不能拿这个作话柄,作为糟踏他的资料。大家要知道,如今我们中国人才寥落,在四万万国民里,竟找不出几个能够得外国人崇拜的人物来。只有蕙香以东方优美的艺术,为外国人所心悦诚服。前一次到东洋,那向来瞧不起中国人骂中国人作马鹿的日本人,也破格地尊敬他,简直拿他当国宾看待。连当年的李傅相,也没曾获到他那番欢迎的盛况。最近新大陆的美利坚共和国,号称为世界最文明之邦的,也看着心痒,要与日本人赛一赛,将蕙香也请到他们国里去一趟,灌输些东方的艺术文明给他们。在蕙香这里,去不去倒是无可无不可,美国公使到柳家去了几次,请求了好几回,情面上也有些推托不下。哪知日本人晓得了这消息,很不愿这个脸也把美国露了去,几次三番托人来说,请蕙香不要答应美国。喏,……喏,……喏,便是赵雨林赵大哥也与我说过……”
这一来大家不觉对着那亲日派的首领赵雨林看了一眼,弄得雨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偏着头侧了过去。马尔明却仍是继续说道:“照此看来,蕙香到外洋去,大有南征而北狄怨,东征而西夷怨的光景。中国出了这种人物,还不是国家的体面吗?哪知道外国人虽恭维他,中国人却不大肯爱惜他,每每还拿些相公私房那一类的老话来糟踏他,像这样不为国家爱惜人物,不与国家争体面,实在是毫无……心肝……道理。”
说到这,原是一时愤激之谈,偶然流露,哪知宗大觉听了又是不肯答应,只将手枪在桌儿上敲得震天价响,并跳起来骂道:“你骂哪个没心肝,像你这样,就有心肝吗?什么屁话!一个唱花旦的,要我们尊敬他做伟人,亏他说得出。我不管那些个,咱老子不好这一道,不给老子的钱,便不问是谁,都一律拿手枪收拾他!”说罢,直嚷着要放盒子炮。
幸亏那时已有许多人将大觉按住,又将马尔明拉开,来回不断地劝解他们。偏偏那马尔明肚子里的委屈还很多,一面用手巾拭去头上的汗,一面仍滔滔不绝地向众人说道:“宗大觉你要钱,与蕙香什么相干咧?就是我同蕙香的关系,阿弥陀佛,天晓得。我能够拿相公的身份去看待他吗?虽说我们当初是在韩家潭堂子里认识的,但我那时就看出来他今日一定出人头地,为我辈所赶不上的。早就拿朋友看待他了。谈到花钱两个字,在当初原不过一两回。绝不能说是很多。记得有一次蕙香的爸爸死了,没得钱办后事,我借给他些个,也无非是替朋友患难中帮些忙而已。此后我敢发誓,没曾在他头上另外花过什么钱。只因蕙香良心好,因为我替他料理过父亲的丧事,领我的情,便从此与我表示亲热,像自家兄弟一样。常常在我家里来往,在我看,也不过是朋友交情深切罢了。外人不晓得,总疑惑我做的是什么事,必然天天花钱,才买得蕙香与我那般亲热。哪知蕙香自从红了以后,他的进款和家私都比我多得多。哪还能让我出钱给他?老实说,我还借过他的钱咧。其次谈到这大国银行,谁不知道是空的?我不惟不曾向大国银行里挖过半文钱与蕙香,而且有时在库空如洗的时候,还移挪蕙香的私财来接应支撑咧!诸位不信,等将来查一查银行中的股份和股东名簿,就知道蕙香实是大国银行一个股东。这银行近年来还亏他这笔钱周转咧。如今不讲别的,就是上一次年关,地面上军警饷还差十多万付不出,邹总长和我都急得没有法子,后来还是与蕙香商量,请他放一笔账,才能敷衍了事。我还记得这笔钱就是蕙香在东洋带回来的,与东洋几个老富豪,形影追随了好几天,才弄到这笔款。借款成立那一天,也还是交的是老头票由伍祖方银行拨过来的。我句句都是实话,看起来蕙香的能力,实是不小,论功劳维持金融保安地面,也该有个勋位。怎么宗大觉要如此成心损他!我这个人向来是说话连大声气都没有的,今天气愤不过,才打算拼了命把这些话讲出来。现在话已讲明,我与蕙香的关系,从此望诸位替我传说,也可以弄清楚了。少陪罢,我可要回去了。医生说我的眼病不宜熬夜。”说着,就此溜了出去。
主人怕说下去真闹出什么事来,便也不再拦阻。宗大觉见马尔明已走,气忿忿地只在一旁冷笑道:“他还要辩,只看他那双瞎眼,就可以断定出他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我们还是赌钱罢。”……
现在再说马太太戏馆抢座的余波。京城里警察厅把“风化”二字看得甚为重要,公共娱乐场中,男女界限甚严,除了男女分座,楼上只有一边包厢专卖女座以外,散戏的时节,更不准男女客一阵夹杂出来。必须先将女座下楼的小门预行封闭,等池子里男客全行放走以后,才打开那扇楼门,另放女客。为的是散戏时人人抢着出来,人多了就不免一场拥挤,妇女们身体娇弱,又多带着有小孩子,夹在里面受挤,甚为危险。更怕有拐卖妇女的在此时拐人,故不得不订出这个男女先后分班出园的规矩,预防一切危险和弊端的发生,倒也未尝不是一桩善政。但如今新式的妇女,天不怕,地不怕,自由惯了的,无端像罪囚一样,拿楼门当做牢门,拘留上十几分钟之久,也就暴躁不堪,认为是蹂躏女权了。
马太太余怒未息,又在楼门口蹩足了许久,任凭她有天大的能力,能够使蕙香顿时不唱戏,却不能奈何这扇牢门,使其立刻打开。越想越气,只不住地用脚尖向门边去踢,临了把脚踢痛了,也是徒然。此刻随着大众鱼贯出来。一齐登上汽车,风驰电掣般回到马宅。马尔明蹲在家里,早接着小蕙跟包的在戏馆子打来的电话,心中正自纳闷,不知道是和谁家女眷闹了这番闲气。忽然马太太一干人闯了进来,便忙问道:“怎么一回事呀?”马太太得意洋洋,表白了一番。
不一会蕙香也赶来了,进门便安慰马太太道:“今天累您生了气了。这种丑东西,真不配听我的戏。当时您传话给我时,还有许多人说这戏回不得。我想着替您出气要紧,戏回定了。这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呀!”马太太笑道:“可不是吗,我也知道你是决不肯让我坍台的。今天一共要多少钱开销,快说出来,开支票给你。”蕙香也笑道:“这几个钱还用提吗?您生了一阵气,歇歇罢。”马太太被蕙香这几句米汤一灌,越发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只拍着桌子叫娘姨阿金快摊牌来。
马尔明趁这时候溜到另一间书房里问雷六阁道:“你可知道她们是同谁闹气来?”六阁道:“说起来真糟,就是那奚古荷的太太。我若早到一步,也就劝解住了。如今闹到这样,还不知古荷心里作何感想。我很不解,你和古荷都不是在一个党系里作事吗?平日关系很深,为何女眷们却没有来往过?事后我向你太太提起,她也不晓得你与奚家交情如何。这不是很可怪的事吗?”尔明顿足道:“你哪里知道,奚太太是古荷的元配,土头土脑的,与我们这般时髦姨太太万万合不拢去,自然是不通来往了。再谈到我家太太,她只晓得每天与姊妹们在外边白相,并听听蕙香的戏,旁的正经事她哪里会知道?这样一闹,明天与古荷见面,怎样说法?想打一个电话过去,也是不知说什么的好。我看请你先替我到奚家去一趟,看古荷意思怎样?有机会就顺便调停了罢。”六阁闻言,觉得此举甚是应当,便匆匆别了尔明,即刻访奚古荷去。
到奚家后,古荷也早知道此事,立刻把六阁请到客厅里,劈头就问道:“尔明那边怎么样了?”六阁惊讶道:“您怎么知道此事有马尔明的太太在内?”古荷笑道:“适才我们太太回来,提起了闹气的事。我追问护兵,探出了那边是谁家的太太没有。护兵说,据人讲是大国银行马总裁的太太。便就知道是尔明了。说起来真是笑话,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咧。”
不料一言未了,屏风后跳出一个肥头大脸的妇人来,板起一副胭脂花粉的绉纱面孔,伸出小棒槌似的手指头,指着六阁问古荷道:“他姓什么?”六阁一见就是适才戏馆门口所见着的那个妇人,正想向古荷说道:“这是老嫂子吗?”不想古荷吓得慌了,连忙立起来遮挡着,生怕那妇人动手去打六阁一般。只嗫嚅着道:“这是雷先生,你……你、你有话坐着慢慢地讲,不要这个样子。”那妇人冷笑道:“好,我告诉你,我就是奚太太。我适才在戏馆子门口见过你与那几个小狐狸精在一块,你一定是那边叫你来看动静的。我且先同你评评理看,戏馆子里的包厢谁花了大洋钱,谁都得坐。就算小蕙这崽子是他们家里包了去了,难道一个整个的戏馆,也由他们包了去吗?他们有本事叫小蕙不唱戏,带了回去睡觉。那么,便从今以后不要再登台;如若再唱,我就多派几十个护兵去砸这崽子。看到底是谁厉害。我们这位老爷真正是一个老不中用的东西。我受了人家这一肚皮的气,回家来叫他赶忙派兵去砸这崽子。他只是期期艾艾,什么同事呀,有交情呀,不好意思呀!再三地支吾推托,简直是成心要气死我,也好讨一个妖精似的姨太太回来快活。你这位雷先生来得正好,就请你向马家传句话,叫那些崽子和小狐狸精都小心些,老娘终要砸他们一顿出出气。这个老家伙若是拦阻我,就先与他算账。”说罢,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张太师椅上,把气喘个不了。
奚古荷怪难为情的,只勉强陪笑道:“得啦,刚才和我也闹得够啦。当着雷先生的面,也还耍这脾气,真不怕朋友笑话。进去罢。雷先生既然来了,有事好商量。”六阁也忙劝说道:“老嫂子别生气啦,自古道不知者不为罪,若早知道是老嫂子,一个包厢大家挤一挤,自家人有说有笑的,岂不热闹。只因大家从来没见过面,才出这个差的。那边马总裁后来知道是得罪了奚老嫂子,心里甚是不安,连马太太都甚是后悔,特叫我兄弟过来给大哥和老嫂子赔礼。您赏给我一个脸,不要再计较了罢。”说毕双手向下深深一揖。
奚古荷连忙拉住道:“这哪里敢当,你太客气了。”又向自家太太婉劝道:“你还要说什么,进去罢。”那太太这才暂息雷霆之怒,扭了进去。及走到屏风边,又回过头来道:“要我讲交情,饶了他们,也不甚难,只要那马家的小狐狸精亲自过来对我赔礼,便万事罢休;不然仍是对她不起。”六阁答道:“老嫂子您放心罢,我总得想个好法子,使老嫂子面子上过得去。”那太太爱睬理不睬理一般,只叽哩咕噜,不知又骂了些什么,一路骂到上房去。
剩下奚古荷长长叹了一口气,拉住六阁的手说道:“这些女太太们,见识浅,气量又小,真正是难以理喻。”六阁知他有些惧内,便探他的口气道:“老大哥,此事究作何了结咧?”古荷道:“以我和尔明两人的交情说来,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只是女太太们很迂执,你老弟有什么好法子,能叫她们解释误会,化除成见?”六阁道:“我今晚到府上来,一来是受了尔明之托,向老大哥赔礼;二来是想由我出面,与你们两家女眷说和。”古荷皱眉道:“怎样的和法呢?”说时语声很是低下,又向后张望了几下,惟恐怕太太仍在屏风后面窃听。六阁会意,也低着声气凑向古荷耳朵边细说道:“以您和尔明的关系和交情,两家女眷本应该通来往,能够大家见一面,互相道一回歉,这事情也就完了。但现在两方都不肯服输,须得先设一个法圆圆面子。我看不如两方各挽出一位女亲眷来,只说是那一方的代表,互相约会好,一齐到两家里去走一趟,赔礼也好,慰问也好。几句好话一说,先压压气。然后再找一个地方,由这两代表公请两家太太吃一顿饭,再当面一解说,便一点事都没有了。您千万不要误会,尔明对于您是什么都肯的。不过女眷们难说话,不得不想这个调和的妙法。”古荷听明连连点头赞成,并客气道:“说哪里话,我也觉得怪对不起尔明呢。你既有善法调和,我尤其是巴不得早一天把事了干净,免得女人们吵个不清。如今我这方倒想起一个可以充代表的女太太来了,就是我托兄弟全豹卿的姨太太,是扬州人,又是窑子里娶回来的,与马家那般时髦太太定处得来。我的太太平日也很爱和她做女朋友,明天我悄悄地去给豹卿说,烦她出来做个代表与和事老,一定能答应我。顶好请您今夜就过去把这意思告知尔明,由他也赶快找一个这样的女代表来,双方派定了,不如就借你那地方作一个集会之所,两方代表全约齐到你那里,一同出发,任凭先到哪家都行。只要见着两边太太的面,都分别说是对手边派来谢罪说和的代表,特为介绍来的,并不说穿这个圈套,便谁都以为对手边服输在先,要着了面子,可以放松不再闹了。”六阁道:“您想得真周到,就这样办罢。我现在就去通知尔明,明天调入预备好了后,再来通知您。好定期办事。”这就告辞而出,仍然转回马宅。欲知和议如何,且待下回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