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雷六阁回到马家,只见里面女太太们的牌局还未曾散,马尔明太太一眼见了六阁,忙问道:“你到哪里去了?”六阁有意吓她们道:“我到奚古荷那里来,那边消息很恶咧。”马尔明踱了拢来道:“怎么样啦?”六阁道:“古荷倒没有什么,只是那位奚太太凶得很。说是往后蕙香不在京里出台便罢,若是出台,定要派几十名兵前去砸戏馆子,使他再也唱戏不成。出出她心中的恶气。”说罢,又故意吐了吐舌头。马尔明叹道:“笑话愈闹愈长,终不是事。”

蕙香坐在马太太身后看牌,听了也兀自心慌不已。本来这种娇羞嫩弱与女性相近的人,胆儿是顶小的,经这一吓,那脂粉未曾洗净的脸上,被二百支烛银色新光的电灯泡照着,越发显得惨白,微微地哎呀一声,几乎要吓得哭了出来。马太太见蕙香如此不济,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当撅着嘴瞪了蕙香一眼道:“你怕么?”蕙香弄得不好意思,一会儿惨白的脸上忽然添上一层十分娇艳的红晕,嗫嚅着道:“我不怕,就是京里不能唱戏,还可以到外码头去。上海正有好几起人来接,包银起码两三万,比京里还好咧。”马太太微笑道:“我知道你想到上海去。那边有多少女人们也正盼望着你。好,你快去罢!但应该谢谢我替你造成这个好机会啊!”蕙香听说,不觉更难为情,一时脸上格外红得发烧,手足也没得地方摆,口中也觉得一阵焦渴咧。回过头向娘姨阿金道:“谢谢你,给我一盅茶罢。”阿金笑嘻嘻地取过一个西洋金花一茶盅,舀上一盅茶,递在蕙香手中。蕙香一饮而尽,还嫌不能解渴,便又搭讪着道:“请你拿一个小饭碗连同那一壶茶全交给我,我们北边人是向来爱嗑茶,并惯用饭碗作茶盅的。拿小茶盅一盅一盅地舀,未免太费事了。”马太太笑道:“我这里又不是北边窑子,谁那么浊气,用饭碗嗑茶?大概你是从前在韩家潭堂子里学会了这坏习惯,如今还改不过来真不怕难为情?”

马尔明见太太取笑蕙香,使蕙香非常害羞,心里怪舍不得。便赶忙插话说道:“说笑话归说笑话,闹脾气也归闹脾气,这件事虽我们也并不怕什么,而我和奚古荷的交情也可以讲可以不讲,但闹长了伤不了我们什么,只是害蕙香吃亏,就是在京不唱戏不打紧,又未见得便不能唱戏,不过闹起来总有点不好听不好看。你和我都是向来心疼蕙香爱护蕙香,总是找个台阶下去才好,别要叫蕙香夹在里头受了影响。”说罢两只程度很深的近视眼,只紧眯着向着马太太,仿佛和乞怜的一样。

马太太取过一张牌往桌上一拍道:“怎么样,你说,难道要我到奚家去赔礼吗?就是我肯这么办,也坍了你和蕙香的台呀!”又回头望望蕙香道:“你说是不是?”蕙香低着头不做声。马尔明却瞟着雷六阁使眼色。

六阁不慌不忙,说出他和奚古荷已经商量好了的调停的办法,又参加了点意思道:“算你们两方都有理,我一个人无理,由我代向你们两方赔礼。说和了这件事,免得大家都替蕙香操心。不过赔礼由我去赔,说和却还得多找两把手。刚才与古荷也谈好了,两方各烦出一位女太太来,在我那里会合,分头向两家去一去。然后再由两位女调人公请两边太太吃一顿饭,大家见见面,便万事都勾消了。古荷很客气,早已挽一位全豹卿的太太来,打算先来这边,代表奚太太对马太太道歉。只是人家怪客气,这边也似乎应该烦出哪一位太太到我那里候着全太太。陪全太太一同到这里,免得全太太陌生生地好些个不方便。”

马太太道:“这却难了我们一般女姊妹,都是很有身份的,谁能够低着头去跑这冤枉腿?况且戏馆里的事,谁都气忿不过,谁又有这好性子呀?你们怕事,要我服输,不妨明说,由我去坍台罢了。何必出题目叫我的好朋友做?我也不好意思烦哪一个咧。”说罢,众女客果然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当这代表。连马尔明、雷六阁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圆通周到的汪百旦夫人,到此忽然把牌一推,自告奋勇道:“不要紧,我去,我去。不管调入也好,代表也好,我都当得惯。本来这件事我们在戏馆里已占着上风了,趁此收蓬,我们面子上并不怎么。就是我出去同那边会一会,也一定还得给点颜色与那边看,决不会失了马太太的体面。那是我可以保险的,何况我不是那号软懦无用的人呀!”

马太太听说汪太太肯去,念着此人身份,并够不上与大家平行做姊妹,只不过是涎着脸贴上来帮闲,这种事倒正好差使她。她既然自愿前去,乐得替蕙香省些事。便微微答道:“哪好意思烦汪太太呀。”汪太太笑道:“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不用客气罢。”马尔明巴不得汪太太肯去,当即忙向汪太太拱手道:“对不起,这只好烦汪太太去一趟了。”蕙香在旁边也立了起来道:“劳你的驾。”汪太太见蕙香也恭维她,不由眉开眼笑,十分高兴道:“只要是为着马太太和蕙香老板的事,叫我随便干什么都行的,慢说这点小事。”

六阁道:“那么准明天先请到我那里去,什么时候,待我和全家约好再打电话通知汪太太宅里便是。今晚已不早了,我可得先走一步。”便别了尔明自去。

尔明也觉有些疲乏,便向蕙香努努嘴道:“我们到书房里去商量那句新排汉武帝的新戏场子罢。”蕙香咳了一声假嗽,仿佛通知马太太一声似的。马太太微笑道:“横竖我这里还要打几圈牌,你们先去办办你们的正经事也行,回头我来叫你吃稀饭。”随又放大声气像骂狗的一般叱尔明道:“你那双眼睛,这两天见风流泪,越发来得厉害。既然熬不得夜,便与蕙香少说些,早点去睡觉。别要把眼都弄瞎了。”尔明装做耳聋了没曾听见,拉着蕙香的手,似摸瞎一般摸了出去。

这边牌局一直打到天明才散,汪太太也许是得着一个好差使,高兴逾分,劈劈拍拍很像是有意放炮,放了马太太不少的和。临终算账,马太太一人独赢,非常痛快。汪太太却输得不亦乐乎,足足要拿出二百多块钱来,才能站得起身。但事情凑巧得很,这笔钱只划归马太太一人,不由马太太愁眉双锁,暗叫几声不妙。明知汪太太是没得多钱的,平日尚且赖皮得很,今天何况还曾托她当什么代表。这种人断断不肯白跑腿的,不敲竹杠,已是客气,还要她掏出钱来还赌账,真是做梦也不要想。眼睁睁这场牌是白赢了咧。谁知汪太太从容暇豫,出人意外,就在座位上掏出一个小皮箧,打开了来,当众检出几张银行支票,从中选出一张是写着五百元的,递到马太太座位边去,很随便地说道:“你收下这个该多少找给我罢。”马太太接过支票一看,是顺满银行的。一边客气道“何必这样性急咧”,一边却暗想此人今天却怎么这般爽快,难道那汪百旦这一向弄得很得法吗?汪太太忙道:“你无论如何得收下,不然就是瞧不起我。我人虽穷,品不可穷。这点小输赢,还不至十分打紧。你不要取笑我罢!”马太太本来是只有诧异,没有怀疑,见汪太太这样说,只好收下,随又向身上口袋里掏出一大卷钞票来,尽是五十元一百元一张的,数了三百元交与汪太太道:“找你这些,你就算输了二百元罢,尾数不用算了。对不起,累你输钱,真不好意思。”汪太太看了这一大堆钞票,非常眼红,但仍推却说:“慢慢找好了,怎么你也性急?”马太太笑道:“只准你性急,就不让我性急么?”汪太太便再也不客气,把那钞票一齐收下。

娘姨阿金就此摆上一桌稀饭来。马太太想起蕙香,差阿金去叫。不一会蕙香面孔红红地踱了进来,身上不知怎样却少了一件马褂。马太太不眨眼地端详了一回,似笑非笑地问道:“他咧?”蕙香避过她的目光答道:“精神来不及,先睡了。”汪太太一般女客,见势不便再留,就纷纷辞去。蕙香又叮嘱汪太太道:“明天总得劳你的驾。”汪太太笑答道:“错不了。”一句话说完,脚步却早已踱到门外头了。搭了旁的女太太们一部汽车,回到汪宅。与百旦谈起夜间的事,百旦暗暗好笑,但另有要求道:“这是我想的好主意,弄着油水,要分我几个。”汪太太道:“不见得就这样太平无事,过两天恐怕还得要我掉一场枪花,你倒就想吃现成呢。”百旦犹豫了一会道:“明天你去做调人,我也去。我正想连络那全豹卿呢。”汪太太道:“这倒使得,但明天不行,等将来事办完了,我陪你到全家走一走。”

一宿无话,到第二天下午,雷宅果然有电话来,请汪太太就去。汪太太坐着自家人力包车,到了那里。全太太已经早到。见面以后,商量先到哪家去。六阁道:“先到奚家,好在马家人都起来得很晚,夜里去还来得及。不过见面时休说先到过奚家,只说特为陪着全太太过来的便行。”汪太太点头称是。又问全太太是坐什么车来的?全太太答道:“是马车。”汪太太便把自己的人力包车打发回去,搭坐全太太马车到奚家去。怎耐雷家与奚家隔得很远,全太太一部马车,马又是一匹老而不死的,拉起车来只慢慢地在马路上缓步微行,一味地挣命。汪太太坐在里面,甚是心焦。暗想,似这样的迟慢,不知要坐几个钟头才得到了。这才气闷死人呢!没奈何便与全太太一搭一搭地在车厢里说闲话。只是彼此初见面,不便深谈,还是没有多的可说。倒是那位全太太,坐着自家乘惯了的慢马车,并不怎么烦躁,与汪太太随便说几句话后,把一个手提皮箧砰的一声打了开来,找出一面小镜子,几张粉纸,在面上照了又照,擦了又擦。可惜是三十以外的人了,随便怎样使劲擦,至多只能擦去表面上一层油渍,那表示年龄作用的无数皱纹,再也擦不平整。一个不小心,手儿松了一松,那挂在满手指上的皮箧带,溜了下去,跌在车厢里头。只听得哗啷一声,洒了一车厢的东西。全太太弯腰伸手去捡,汪太太用目去看时,只见是一副小形的象牙天九牌。汪太太忙也帮着去检,心里却甚是奇怪,出门带这东西干吗?一会儿把牌捡齐,全太太笑道:“对不起,我生平爱推牌九,不想昨天胡乱把这副牌塞在皮箧里头,今天竟忘记了取出,真是笑话。”汪太太道:“如今外面正兴着牌九咧。但这副牌太小了,推起来不合使吧。”全太太道:“这是与几位姊妹们随便推着玩的,人数少,倒也好用。”汪太太灵机触动,计上心来,便又说道:“既然如此,这车儿走得并不算快,大概到奚家还有些时候,彼此关在这里头气闷煞。不如两个人推两副小牌九消遣。”全太太喜道:“这倒是一个好法子,我就来推罢。”

当下两人全把身体挤到车角落里,腾出正中一方座位来,将一副牙牌往车垫上一倒,四只手洗了一会,又砌成一个小墩。全太太就暂行坐庄,将第一副牌九摆出,对汪太太说道:“我们虽算对门两方,下余的也可认。十块五块的随便押罢。”汪太太点了点头。全太太又从身上掏出两粒小骰子,渺无声息地往车垫上一掷,这小牌九的手续,就此完成。汪太太是女交际界上的能手,各种赌博的门径,都知道些。满以为全太太是在京中女交际界不见经传的人,容易对付。谁知道全太太平日在这副小牙牌上很用了点苦功,一张一张地覆起来她全认得。在家里赌,这副牌太小,拿不出去;便专门利用这慢马车,偶尔与旁的女太太同车的时候,故意弄出这副牌来,劝人推着消遣,捞一点小油水。碰着汪太太今天大意了点,就也上了她这点小圈套。几副牌推下去,尚不过一点小输赢。后来轮着汪太太推庄,全太太东一押,西一押,很赢了一气。等到汪太太疑心到这副牌时,现钱已输出一百多块。车儿也到了奚家门前了。全太太笑吟吟地连牌带钞票一齐塞在皮箧内,谢字都没有一声,只让汪太太下车。

汪太太吃哑巴亏说不出口,没精打采地下得车来,还得对那古板的奚太太陪笑脸说假话,真是一肚皮不受用。好容易把奚太太对付完了,又陪全太太原车到马家去。在车上想起那副牌来,请全太太再拿出看一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记号。加之天色已晚,马车里头没安电灯,已不能再推牌九扳本,而且还不敢再尝试,只好自认晦气罢了。

到了马家,自有全太太陪马太太说瞎话。汪太太只闷坐在一旁,暗想昨晚和今天两次打牌的事。又一会儿,全太太向马太太告辞,又向汪太太说道:“等到后天,我同您公请奚、马两位太太叙一叙。”汪太太含糊答应,也想就此回去。

马太太忽然喊道:“汪太太请你慢些儿走,我还有话问你咧。”汪太太提心吊胆,摸不清是何事,只好又与马太太退了进去。马太太就问她道:“你昨夜付我的那张支票,是谁人给你的,怕你上了人家的当吧?”汪太太假装做不解的样子,忙问道:“怎么样啦?”马太太微笑道:“今天我打发人拿这张支票到顺满银行去取钱,银行里不肯付,说是存款上没有这笔钱了。明明是张空头支票,你是打从哪里收来的,快快与那人交涉才好。”说罢从身上掏出那张支票,当面退还给汪太太,又说道:“昨晚上你输的钱,我本不好意思急于向你要的,你现在还不还不要什么紧,只是我找给你的那三百块钱,你若是还在身边,不会动用,就请你暂为交还给我罢。”哪知汪太太接过这张空头支票,忽然跳起来嚷道:“哎呀呀,这是哪里说起!明明是我有一笔存款,交给我们汪先生,叫他替我存在银行里,领来一本支票。因为我字写得不好,临时写起来又麻烦,并叫他先替我一千或五百或三百的一张张写好,等我用起来又方便又顺手。我以为这总稳当可靠了,若是旁人手里接过来不大信得过的支票,我也不敢随便拿出来,还请人找钱呀。如今连我自己的支票都取不出钱来,我明白了,这定是我们那位老不要脸的汪先生,他弄了一个鬼偷了去用了,却叫我今天当人家的面前坍台,对不起人。若不是马太太平日与我多少有点交情,知道我不是那号当女光棍骗钱的人,还不知要疑心我是怎样有意拆烂污呢!这不行,他偷了我的钱不止一回了,平素我都肯念在夫妻情分上,可以马虎下去,这次害我丢人太丢得厉害!又对不起马太太,我非找他算帐不可。哪怕去到警察厅里打官司,我也不能饶恕他。谢谢您,你们电话在哪里,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马太太见她气得脸上发青,声音又暴躁如雷,只在地板上跌足,一见倒相信她说的全是实话,很不忍人家为这点小事与丈夫吵闹,弄得夫妻不和。当下反而劝住她道:“若是你们汪先生扯用了你这笔款,夫妻道里,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又何必这样性急?慢慢去问他就是。也作兴他有什么正经用场?出于不得已才作出此事呀。”汪太太又跌足道:“马太太,你不知道呀,他哪里有什么正经用场?公馆里头正经开销,向来都是我经管的,不够的时候,全是拿我娘家带来的私房钱去贴,也不知贴多少回了。他为正经用,花我的钱,我不怪他,况且随便哪项正经用的钱,我也没有不知道的。向我要,我也没有不肯的。他屡次偷我的钱,都是暗地里送到窑子里去了,他顾他的快活,却害我丢人,叫我怎么气得过。我这次是随便哪样也不能容他的了,您若不信,请看这张支票,不是签名的地方明明写着赵记,是我名下的吗?”马太太从她手中把那支票望了一眼,果然不错,便越发信以为实。也觉得汪百旦是非常可气,当即冷冷地答道:“像这么说,你们汪先生也太难了。”

汪太太见马太太已渐渐肯信,便越发闹得起劲,一眼看见有一具电话桌机在书桌上,就自己跑过去摘下耳机来向自己汪宅里通话。总算凑巧,汪百旦竟在家里,一叫便叫了来。汪太太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拿着听筒,颤抖着大声问道:“夭……你是百旦吗?你好,我问你,我那一笔两万元存款,你说由你存到顺满银行去,又稳当又可多得几厘利的,怎么如今我有一张支票取不着钱?我记得我还没用上三分之一呢!”歇一会,那边电话里不知答了些什么话,汪太太又嚷道:“还查什么?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偷了去逛了窑子了。是不是?你说,你说!”又歇一会,汪太太便更为发怒道:“好,好!你偷了钱,还对我发恨。老实讲,你这次非原数还我的钱不可,不然我非告你不可,告你这不要脸的老强盗。”接着,那电话筒中,发出一种断续震响的声浪,好像是那边的汪百旦有很为不逊的回答。于是这边汪太太就气得像一个疯人似的,对住电话筒破口大骂起来,什么“杀胚呀”,“老贼呀”,骂个不绝。马太太听不过去,又来相劝道:“算了,在电话里生什么气咧!”汪太太一面向马太太赔罪道:“对不起,吵闹了您。”一面仍对电筒嚷道:“你不要脸,我却还要脸,这是马太太屋里,我不愿再同你多说。吵闹了人家。况且也没有多的可说,我们准备着离婚罢,你怎么样你说吧!”说到这,忽然那边已没得声响,大概是已挂了耳机,不愿再听下去,断了线了。这边汪太太兀自不肯罢休,只将耳机子搁在桌机上乱敲乱打,又连连叫道:“不行,不行!还有话说,说是离婚,你也得先还我的钱。我不能拆马太太的烂污。马太太瞧得我起,肯与我做朋友。这是不容易的事,你害我对不起马太太,做不了人。我这人也不用做了呢!”说罢,竟细声哭了起来,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又说,还带着一种悲哀的声调,叫谁见了也觉得她甚是可怜。

马太太过意不去,便把她搀扶到旁边一张靠椅上坐下,再三地婉劝。又叫娘姨们替她舀茶打洗脸手巾,将她伺候得很舒贴。她却尽嚷着要与汪百旦离婚,要马太太代表马先先替她找律师做状纸。马太太见事体越闹越大,反而自己埋怨自己道:“我若早知道是汪先生用了你的钱,说出来叫你夫妻失和,我就不说了。这几百块钱的小亏又算什么咧?虽说汪先生这件事做得本不对,你汪太太应该责问他,就是离婚也不打紧。但外人说起来,是为我一笔赌账而起,就难免不批评我太小气,为这点钱逼得人家夫妇离婚,岂不我也是弄得不好听么?汪太太,请看我面子吧!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不起,非与汪先生闹不可,我却认为你能够不闹就是大大地对得起我。”汪太太沉吟了一阵道:“既然这样,我总依你马太太的话,待我回去与他只算存款上的账,不提起这张支票便了。若叫我一字不提,万事皆休,那是忍不住这一口恶气的啊!”马太太忙道:“对呀,我现在只求你不说因为这张支票出了差错,才与汪先生算账的。那就再闹得狠些也不会连带提起我,我也就感激你不尽了。”汪太太便立起来告辞道:“如此我还是早些回去与他算账去,不再在你这里扰你了。那笔钱我迟早总得还清你的。”说到这,立在门边又叹了一口气道:“一个人运气坏,便到处受骗。就是你昨晚找给我的那三百块钱,也今天被那位全太太在马车上几副牌九全骗了去。”马太太惊问怎么样?汪太太就把时才马车上的情形,又细说了一遍,还露出很大方的口气道:“自己丈夫都要骗我的,更难怪旁人了。”马太太听了虽也气忿全太太不过,但此时只耽心汪太太夫妻失和的事,无暇多讲旁的,还是再三叮嘱汪太太道:“回去见了汪先生,有话还是好好地说,闹起来,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是不好。”汪太太含泪答话,垂首登车,情形更为现得凄惨。

及到了汪宅大踏步进去,只见汪百旦好生生地坐在那里候她,两人一见面,谁都以为免不了一场大吵大闹的,哪知对面说不上两句话,竟彼此捧腹大笑起来。笑了一阵,百旦反而很得意似的说道:“我这个妙法用在这个地方,可谓十分得当。你想替他们和解一件事,免得蕙香不能唱戏,别要提脚步钱了,就是单凭蕙香两个字,和他每天唱戏的戏份,哪一天哪一趟不值个一千八百。我们帮了他的忙,教他往后仍然好唱戏挣钱,送我们那么一天半天的戏份,以作酬谢,总是正理名分,不是白拿他的。不过这些蜡烛胚架子来得个大,像煞马马虎虎不卖什么账。其实却是又小气,又刮皮,只知道随意差使人替他跑腿,好像天生成应该的一般。决不替人家想想,吃了自己的饭,还赔上车钱和多少工夫,替他们做事,究为的是哪一条?自然是为的几个钱咧。他们装马虎不肯痛快拿出来,我们又不好意思老实不客气地伸手讨,就是伸手开口,也未见得肯痛快给。这不另外想个法子敲他们的,我们哪里会有半边钱着杠?自然要用我传给你的那个妙法子。此法虽好,若无缘无故整人家的,还恐怕人家不答应。不管你夫妻和睦不和睦,只问你汪家的人要钱。如今你明明正在费心费力替他们调和一件事,他们好意思让我们夫妻反而不和睦吗?况且并不要劳动他们费神前来调和,只不追问那笔款子,并敷衍你几句,也就没得一点事了。替他们想,包蕙香一天的戏价都有钱,何在乎这点支票上的小款子?自然也是真个装马虎不问,便宜我们一下子咧。这叫做里应外合的苦肉计,也到底亏你时才在电话边假装得真像。一切做派,一切声调,简直是最会串戏的蕙香也不过如此。可见得好脚本要好脚色唱,好法子要好本事的人使,才能使人家看得像真的一般,可以迷惑住许多人。如此看来,这件事难为你,这番功劳也应该归你独得咧。但你在电话里骂得我好苦,可怜我定下一个好主意,临头只挨了一顿臭骂,将来还得遭外人笑话,说我忒不成器,偷女太太们的私房钱。其实我却半点好处得不着,这岂不太冤了吗?好商量,你多少分我几个钱,将来我还有绝妙的主意献给你,包你得的钱比这回还多得多。请你暂且先交一点聘请军师的定洋罢。”说罢,扮上一个鬼脸,又深深弯腰作一长揖,更伸出两只死要钱的手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