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有许多是突如其来,预想不到的。譬如萧营被围,耳听城外火车站开到了一支生力军,鸣号击鼓,声势非凡,显见得是由省军搬调而来,立刻就会会合前来攻打本营。又谁知所料不实,反替本营解了围去呢?原来新到的这批军队,还是与萧营同隶一军的本军,忽然于这紧要的时机开到荣泽。省军受命围攻萧营的那一团人,本也曾急电省城,说是萧营顽强抵抗,人少不足取胜,请增调兵队前来助战,以便一鼓而攻的。此时听说火车站有新兵开到,也早已派人前去问讯,看是不是省城派来的援军。谁知探听的结果,并非省军所派,仍是萧营的本军中人。一阵疑神疑鬼,以为刘旅长有意袒萧,调了些军队来帮助萧营,自己的援军反没有先赶到。审时度势,更显得省军孤单,不是客军的对手。不得不退让一时,保全兵力,便猛地撤了前防,暂时取消包围的计划,急忙忙地退到火车站帐棚中,等候省城二批援军到来,再定计较。其实那支生力军可真是来替萧营助战的吗?却又绝对不是,只因这支客军近方有事于秦中,军长新颁一令,命驻在黄河北岸的本军谢荫云旅往黄河南岸荣泽县集合,邀集刘旅、萧营一同转车往陇海铁道向潼关开去,所以谢旅便携着命令到荣泽来与刘旅、萧营会合。萧营中哨兵探明消息,急急回营报告。萧苏坡欣喜得了不得,连呼:“好了、好了,有另外很妥的办法了。”
原来新到的旅长谢荫云与萧苏坡私交甚是融洽,萧苏坡当初投奔来此,便是谢荫云一人所介绍。每每有人在军长前说萧苏坡的坏话,全由谢荫云代为解释,得以保全无事。如今盼到这一位好友来,自然可以解除多少的困难。当即火速派人持着名刺到火车站将谢旅长请到营中来谈话,见面之下,萧苏坡从实把近来惹祸的情由,一一说给谢荫云听,并请他想个妙策,成全王荣彪这一股子人。谢荫云道:“照事理上讲,你此举实在有点鲁莽,实是你在外作事的日子很浅,吃苦不多,不知外间的难处。你想想,你孤单单一个营长,在本军根柢未深,哪能够不加三思,便担待这么一副重担?设使没有人原谅你,不特窝藏匪类,罪名非浅;还须被人中伤你受了匪徒许多贿赂,影响到你的名誉。一旦上峰认真追究下来,自身不保,更还连累王荣彪一股人。试问你有始无终,义气又在哪里?我和你交情非同泛泛,故敢直言规劝你一番,以后切莫再要这么随便行事。至于这次的岔子,我既来到这里,就你我的交情和本军的关系讲,自难袖手坐视、不替你想法子。我现有一个绝妙的方法在此。明早我先开往潼关去,上车的时节,故意叫部下到城内来绕一个弯,说是帮同刘旅搬运辎重。打从你营门口过,趁着天光未明,你预先把那股人装束妥当,一个个走出营门,插到我们队里,由我保护着一同上车,先行走避。往后人赃都已不在,省中来使抓不着证据,也就不能把你怎样了。横竖你的队伍三五天后也得来潼关会合,到那时我还可将这股人原数交还你,并慢慢设法代你禀明军长,正式改编他们。我和你弟兄多年,原和一个人模样,你能多培植点势力,我哪有不尽力帮助之理?”萧苏坡听了这个妙计,赶忙向谢荫云道谢。并也自认阅历不到,多蒙好友指教,将来救出了这股人交给谁带都行,自己包揽此事,全是一时义愤冲动,并没有旁的私心呢!谢荫云谦逊了一番,又叫王荣彪等上前来见过,也觉得这股人究还可用,仍当面夸奖了几句,允许一路上决不歧视他们。将来总有个最妥适的解决方法。这时才辞去了营部,约定明早五时再在此地会合。
到了夜间,萧苏坡便命王荣彪将所有竿上的弟兄们,聚集在一处,收拾行李;又匀出些旧军衣来叫他们全扮成官兵模样,以免露了痕迹;其余辎重全行捆扎在牲口上,悉听王荣彪带去。王荣彪本想留些银钱衣服和烟土送给萧苏坡,怎奈萧苏坡执意不收,说是真果收下便真成了受贿窝赃,对不起谢旅长了。预备了一整夜,诸事粗已就绪,只有一桩困难的事,是王部有两个受伤的弟兄,是在石屏寨中了枪弹的,枪弹陷在肉中,至今未曾取出。营部中缺少军医,也未曾加以治疗,病势沉重,手足不灵,连马背都跨不上去,怎么能随同上道?若是留在营里,又恐怕将来被省中眼线看破擒去,既白白送了性命,还又使萧营终于免不了干系。计议了一会,还是带走的为妙,硬将马匹备好,叫人将这病夫抱上马去,用许多腰带连人带被窝一同绑在马背上,只要短时间坐得稳,另由旁边一个朋友替他牵着马慢慢随行,一到了火车站就没有危险了。
结束停当,时间已差不多来到,王荣彪拜谢过救命之恩,萧苏坡也约定了后会之期,这才挥泪而别,亲送到大营门口,恰好那时谢旅的队伍正如约来到门前经过,便按着行伍的距离中间一个个插了进去,直走到火车站中来上车。幸喜外间丝毫没有动静,天色也朦胧惨淡,不怕被人看见,就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安然脱险而去。那驻在车站附近的省军,料不到逃匪们会这样移花接木地逃走,自也没曾来得及干涉。那却不然。在火车将开的时节,省军中的暗探本也杂在人丛中窥探,早看破一点形迹出来,只因火车开得太快,来不及回去调队,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再还有一桩趣事。三百个匪徒当中哪有都能遵守命令一致行动的?其中有一个粗心大胆的少年人,平日干那抢劫勾当,甚是勇猛,所得的赃物财帛比任谁都多,用一个小白布包袱裹着,成天地捆在身上。此时见大家出发到远方去,自己却不愿随行,仗着他多有些钱,想一个人逃回北京,且去逍遥快活几天再说。便乘那昏暗杂乱的时候悄悄丢了长枪,揣着一支盒子炮,溜出了队伍,躲在一家小饭店内,换了便衣,问明了火车到北京的钟点,又一个人闯到车站来搭车。但那时车站已无本军踪迹,全布满了省军和侦探了。偏偏有一名暗探,从前在督署卫队中认得这少年人,见他急忙忙地买票来上车,便上前唤着他的真姓名,打算动手将他擒住。他见势不佳,使出他的野性和武艺来,拔出盒子炮便将那暗探一枪打倒,不顾命地往铁轨上向北直跑。等那省军们闻着警信纷纷上来追赶,他却已逃得不知踪影了。后来这人终于没曾拿获,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处逃上了火车及向何方逃跑掉了的。然而王荣彪这股人已经逃出了萧营中,省军队里却能证实无讹了。
第三天省城督署又来急电,仍命那一团人相机攻剿,切实交涉;又加派了一营督署卫队和一员卫队旅的洪旅长来会同办理。那洪旅长重复找到了刘旅长。刘旅长却早知道匪徒已经不在,便也就缓和下来,让一步回答道:“既然贵处不相信我们,硬疑萧营窝匪,那么我就允许你一同进萧营去查勘罢。”洪旅长却狞笑着答道:“如今我倒不要进萧营中去搜了。承你好意许可,只惜答应得太迟一点,我已不领你的情。王荣彪那一股子匪,早已被贵军谢旅带走,你怕我们不知道吗?”
刘旅长倔强得很,不由还是抗辩道:“这些莫须有的话我懒得同你分辩,你既说萧营窝匪,便须交出个证据来;不然迭二连三地捣麻烦,岂不故意来与我们作难,还伤及我军的名誉。难道你就不顾主客军向来的交谊吗?”洪旅长忸怩道:“既然如此,不说那么多废话也好,只是我弟兄奉了敝上命令,拟请贵军萧营长同我到省城里去一趟,到底有没有窝匪,由他和敝上当面去说,你意以为如何?我想这一点小事,你总可以答应我叫萧营长动身同去了。”刘旅长道:“照这样说,贵上有命令拘捕萧营长,要你们押解回去吗?若是萧营长真个犯了罪,应该拘捕的。请贵上和我们军长去说,只要我们军长有命令与我,叫我拘捕他,我自会动手。若是没得军长的命令,你同我还不是白说吗?”洪旅长忙陪笑道:“不是的,我并没说萧营长犯了什么应该拘捕之罪,只是敝上请他去谈一回话,这又有什么不可呢?”刘旅长道:“请他去一趟,这倒还勉强像话。但如今军事倥偬,不知萧营长有工夫去没工夫去,更不知他愿去不愿去呢。”洪旅长道:“敝上既请他去,也总得拨冗去一趟才好。想这一点小面子,总是要给的。”刘旅长道:“这个我可不能作主,我也没这权力可以勉强他去。”洪旅长道:“那么请你把萧营长传到你司令部来,并也约了我去,由我当面请他,你看好不好呢?”刘旅长道:“也好,就是这么办。去不去由他,请得动请不动在你,我只介绍你两人见面,那总是可以的。”洪旅长拱手道:“那么多费心了,就约定明天十二点钟在贵司令部叙头罢。”
洪旅长去后,刘旅长正打发人去通知萧苏坡,忽又报雷团长来到,赶忙请了进来。雷团长便道:“我是奉了军长之命,前来查办萧苏坡的。原来萧营窝匪的事,军长也有些知道了。”刘旅长道:“这件事已办妥贴了,萧营中已没有土匪的影子;就是有,我们为着本军关系,也得抗一下。他们省军方面欺人太甚。这两天真逼得我满身都要发火,我们决不能长他们威风灭本军志气的。”那雷团长原为这事和萧苏坡在石屏寨冲突过,居心要坑害萧苏坡以泄私忿,便立进谗言道:“萧苏坡窝匪,是千真万确的事,我都可作证的。犯不着为他一人得钱受贿,我们大伙儿替他担声名。我看还是照公事办的对。”哪知刘旅长始终不肯屈服于省军之下,勃然发怒道:“就是萧苏坡受贿,也是同乡遇着同乡的常情,可以原谅。干吗自己的指头要往里面折?”雷团长道:“旅长若要顾全萧苏坡,不如要他多少认一点,或是胡乱说容留过几个人,实是一种错误,并非出于本心。陪同洪旅长到省城去请罪,想必省署也不至十分与他为难,岂不是两全其美吗?”刘旅长气得把桌子一拍道:“这是什么话!军队窝匪窝一个也就成立了罪名,多认少认有什么分别?若再要他同去,更简直是去送死。你怎么那样糊涂咧?”雷团长见谗言终于说不进,懊丧了一阵也只索罢了。
萧苏坡在营里,听说刘旅长通知他,叫他明天到旅司令部中与省城派来的洪旅长说话,不由暗下有些惊慌,便与左右商议道:“明天此会,凶多吉少。万一那洪旅长带了多人当场要捕拿我,或是刘旅长承认将我送去,那却怎么办?但本军旅长的命令,不能违抗,不去预会也是不行,这却如何打算呢?”商议了许久,还是部下一员连长从容建议道:“去总是要去的,只须有很周密的防备,也就行了。我有一个主意在此。明天营长去赴会时,可多带几名护兵马弁同行,先在营中挑选十来个会打枪有武技的人,无论是何官阶都乔装成兵士模样。到了旅司令部门口,每一道门留下两个人把风,还剩下几个人便紧随在营长左右,直到会议席上。人人都穿上全副武装,带两支手枪和盒子炮,枪弹也全行装上。再派几十名外穿便服内藏武器的人,在旅司令部前后左右看动静,一有什么风声,每层门传一个暗号,大家立刻戒备,硬打也能保着营长打出来,怕他作甚!若是不去,一来示弱于人,二来公事上也说不过去。虽说我们居心并不想反,也不肯胡乱造反,但真到危急时候,反反却又何妨?不过不鲁莽乱来罢了。”
萧苏坡听这计可用,便答应照此预备。到了那一天,萧苏坡穿着中校军服,浑身上下暗藏着四管手枪,外面还佩带着一杆盒子炮。随行的十四名亲信一律改穿兵士衣服,各带盒子炮两枝。预算那旅司令部从外间到里面客厅共有五层门,每层留两个人把风,还剩下四个人随自己进去。又加派自己兄弟萧西坡扮成马弁,在旅司令部中各层门上往来通风报信,其余穿便衣和着军装的派在街上逡巡,也有一百余人。至于留守营底的人,也全身武装,等候着厮杀接应。这才按着钟点簇拥着步行到旅司令部去。
到了那里,果然见也有不少的省军在门前把守。萧苏坡等大胆闯了进去,按着原来计划一一布置,及走进了客厅中,洪旅长带了八名马弁,也已赫然在座。萧苏坡对刘旅长行了军礼。刘旅长就向洪旅长面前与他介绍,萧苏坡又行了一个军礼,便退到刘旅长身旁坐下,四名护兵紧立在萧苏坡身后,他兄弟萧西坡便立在门外往外边使眼色,每咳嗽一声,每层门上的把风人全都纷纷咳嗽相应,连大街上也是一片咳嗽之声。洪旅长所带的人听了,就知道萧营中已有戒备。
刘旅长先发话道:“萧营长,你来得甚好。省城里旅洪旅长到来,说是你窝藏了匪类。我本来知道你是不会干这事的,无如他们不相信,有什么话,你当面说给洪旅长听罢。”萧苏坡道:“旅长明鉴。我虽当着一员营长,原也是读书人出身,向来守礼知法,绝不敢做轨外的事。什么窝匪的话,真一点儿影子也没有,不知省里根据什么人报告,诬我这大的罪名。趁着洪旅长在这,正是我洗刷名誉的机会,就请洪旅长到敝营去查看一下,若查得出半个匪来,我情甘照军法从重治罪;若是查不出来,也敢问洪旅长一声,应该怎么样赔偿我清白的名誉?”
洪旅长道:“这些事我也知道是非有切实证据不可的,敝处决不会定要硬指你窝匪。只是鄙人此来事不由己,是奉了上峰的命令,只请贵营长陪我同到省城与敝上当面说明白,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贵营长问心无愧,何不就与鄙人同去玩耍一趟呢?”萧苏坡道:“我有我的长官在此,行动是不能由我自主的。别说我并没有上省与贵上见面的必要,就是自己想去拜访,也须上司有命,才敢启行。请贵旅长还是问问我的上司刘旅长罢。”
刘旅长接着说道:“萧营长这话说的很对,一个现役军官,离开队伍和职守,应友军的召请,我也是作不了主的,须知我上头还有军长。如今军长并没有话,我哪里有权可以叫萧营长走呢?”洪旅长道:“无论如何,请萧营长辛苦一遭,有什么不妥,全由我负责便了。想敝上和贵军长原是好友,事后只要敝上与贵军长说明一声,还会错吗?”说罢向他身后马弁呶了呶嘴,恨不得就要扑过来捉萧苏坡,及看这旁的护兵一个个将盒子炮在手中玩弄着,却又不敢造次。
萧苏坡便很斩截地回答道:“敝军的旅长既没有命令叫我去,我自然是不能去了。况且敝营今天已奉到军长命令,即日就须开拔到潼关去,我也没有工夫可以私自出门。对不起洪旅长,我有事不能多陪,敝营里还有许多预备开拔的事,待我回去料理呢。”随即立了起来,又向刘旅长说道:“旅长,还有什么吩咐的话没有?”刘旅长道:“本来是要出发了,事情很多,只因洪旅长定要你来见面谈一谈,我不能不客气点请了你来。如今话已言明,你就好好回营料理去罢。”萧苏坡答应了一声是,举了一举手,便大踏步退了出去。洪旅长连连摇手道:“慢慢的,还有话商量呢!”说着还想上来阻挡。萧苏坡头也不回,仍是朝外急走。每层门上的护兵依次接着,全然枪口向前后左右四方注视着,面目狰狞,气态强硬,显出些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洪旅长等倒嘘了一口气,只好瞪着眼任他们飘然远引。
刘旅长暗暗在一旁窃笑,便也来与洪旅长打诨道:“我劝你不要请他去,你偏要不依。哪知道敝军的官长们没有敝军长的命令,是谁都请不动的啊!”洪旅长气得一言不发走了出来,与部下发脾气道:“你们这些饭桶,怎么不扣住他。”部下有一个傻汉答道:“他们有了防备,带了许多人跟随着,一旦闹起来,乱枪齐发,你在里面怎么走得掉?我们为的是顾全你才不动手的呀!”又另有一个说道:“若是旅长不进去,只要我们在门外拿他,就哪怕与他开仗,也不会有什么顾忌了。”洪旅长叹息了一声,未可如何,只好依然据实打电回省去报告一切。
萧苏坡闯出了这鸿门会,自是欣喜非凡过一天,便与刘旅长一同拔队到潼关去了。但他事后想起来,自己这点孤军,免了这场祸事,实是有点侥幸。往后日子很长,自己内不能见信于本军,外又得罪了本地省军,无处不含着重大危险。设有差池,必会弄得身败名裂,毫无下场;便也灰心军界,决计退休。将自己一营人,交给兄弟苏西坡带管。王荣彪一股人让与好友谢荫云收编。自己上了一个辞呈,由军长批准下来,允如所请。他兄弟和王荣彪也一一有了地位,他就躲过一边,实行那明哲保身的计划去了。
著书的人说道:这支孤军受了省军逼迫,竟未变成土匪,那是很侥幸的了!民国改建以来,军队变匪的很多,大概都是有人逼成的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