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卿也就揣着那一百五十元的支票同他夫人告辞走了。
百旦送完客后,问太太道:“豹卿这人靠得住么?”汪太太因为交钱是她的主张,就是心里怀疑,也不便说出口来,只硬着头皮道:“你这人也太胆小了,如此害怕,怎办得成大事?”百旦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且说全豹卿在家里睡了一宵,到第二天清早不办旁的事,竟带了一名老当差的,雇了一乘汽车,走到前门外振和皮局门口下车进去。皮局掌柜的见了,赶忙让坐,并连声问道:“全大爷,你好!老没见啦。今天您要用点什么?又来赏光了咧!去年年边,到您府上请安,您公事忙,总没见得着。您这一向好呀,出京过吗?”豹卿忙道:“再别提啦,去年年底下被奚司令硬拖到府里去打了几宵牌,不让出来,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连你们店里我所担应的卓公爷府里大少爷所用的几件皮货款子,都忘记了归还你。后来想起,怪对不起你。本想随便哪一天有空出城来送给你的,怎奈很难得有空,又一天一天地耽误下来;后又想叫当差的送来给你,又因为老与你没见面,总想和你谈谈,不如还是自己来一趟的好。如今好容易今天腾得出工夫,就赶忙起一个早,特来和你谈谈,免得下半天又被人拉去打牌,仍然来不成。总算是想念了多少时,今天果然来成了。你好呀,生意也一定好吧?那笔款子,卓大少爷那里至今没交给我,但我怎好意思叫你受累?由我今天垫一垫,还给你罢。好在我已带了点来咧。”说罢,从身上皮夹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掌柜的道:“这一点小款子你暂为先收下。”掌柜笑吟吟地接过那张支票,不好意思就往身上塞,顺手搁在茶几上。那支票平铺着便现出一行字来,是凭条祈交现洋一百五十元几个字,也就是汪百旦昨夜交给豹卿作为俱乐部股份,交后又很不放心的那一张,不料豹卿竟拿来皮局子里暂付前账。那笔账倒并非豹卿私人的,当时顺便答了一句白,今天竟亲自送上门来,一口担应下。那皮局老板自然喜出望外,竭力地张罗招待。
豹卿慢吞吞地吸了一盅茶,便又问道:“现在寒季天都过完了,你们店里去年生意总很好吧?”那老板皱皱眉道:“不瞒你说,如今京里到处闹穷,市面很不好。百行生意,能对付得过去不赔本,就是好的了。比如我们这项皮货行当,全靠多有几个钱的官宦人家,多办些贵重的统子去,才有微利可图。但如今闹穷最闹得很的就是官,有几个有余钱多办皮货?况且近来东西洋来的驼绒非常时兴,价钱又公道,差不多的人都穿上那个了。比不得从前满清时节,穿衣服讲个考究,什么小毛、中毛、大毛一件件轮流着换,全是替我们皮局子里照顾生意。如今却不考究那些了。一件驼绒袍子,可以对付一冬。既然穿出去谁都对付得了,便谁也想省钱不一定要穿皮货了咧。就是考究点的,作兴换个大毛、二毛。驼绒的毛头,也有厚薄不等,尽自调动得来,真叫我们皮局子干望着歇了气啊!因此去年这一冬里,不独是我们这家,差不多同行的家家都不见得好。大爷你又不来多多照顾。老主顾这样,新主顾更不用说啦。难得你今天肯发驾,你不再挑选点旁的吗?”
豹卿微笑道:“我自己是什么皮衣服都有的,不要再挑选什么了。”那老板急急插言道:“对呀,大爷你前几年都是照应我家的,哪一样不齐备,哪一件不是上等货色?从前置办的时节,价钱都比如今贱得多,收这么几年下来,不特挣着衣服穿,那皮统子都一件件涨了价钱,在好几倍以上。不讲旁的,就是灰鼠吧,从前一件统子顶好的不过五六十元钱,如今已涨到二百几,还买不到好货。岂不是衣服收在箱子里就赚了钱吗?我看如今最划算得来的事,莫妙于多做皮衣服,包你能够一年年地会涨起价来,落得有便宜衣服穿。你今天不妨再添那么几件罢。”豹卿大笑道:“像你这样讲,买皮衣服收起来,简直似钱鬼子趸买公债股票,做捣把的生意呢。但我们这样的人家,好意思贪图小利,竟自拿衣服出来变卖吗?”那老板也陪笑道:“不是这样说的,难道真要大爷你做衣庄生意不成?好在你衣服总得是要添补的,趁便宜的时节早点办下来,省几个钱也是好的呀!你知道皮货是为什么涨的?只因为外国人近来都知道穿中国皮货的好处了,又暖和,又经久,究竟比驼绒好的多,所以大帮大帮地由洋行办运出口,就把这皮货价钱一天天抬高了。可笑中国人不知道,在这外国人都已不愿穿他们的驼绒时,偏偏还把驼绒当做很时髦的东西,不知道趁早买中国自己的皮货。你看将来总有一天外国人穿皮货的多了,中国人看出秀气来,又回头抢着买。到那时价钱更加高贵,便很悔早为什么不预办起来了。你是个有眼光的人,这一点你总是明白的。”
豹卿道:“你这话诚然是不错,我也常常是这样劝朋友们。这两天恰好有位福建督军的大少爷,到京里来办点事,顺便想办一批珍贵韵皮货回去。这笔生意我就介绍给你罢!”那老板听说有生意,不觉笑逐颜开,赶忙立了起来道:“我说全大爷来,总是照应我们的,果不其然,介绍我们这注好买卖。我想督军家里的大少爷办皮货,不三不四的哪能看得上眼?但如今要找贵重的货,又要它真实,却是很难。我们这里字号老,好货倒留住不少,只是货好价钱也大一些,难得着好买主。如今承你一介绍,这真是再巧也没有了。你请坐一会,我叫他们搬几件出来,横竖你是顶识货的人,包你看了中意,恨不得自己留下来呢。若到别家,就恐怕应不了你这个差事了。”那老板一边天花乱坠地讲说,一边手舞足蹈地叫伙计们搬取货色。
顿时就搬出好几个白包袱来,铺陈在豹卿面前的桌子上。那老板又一包包地打开了来,一件件地亮给豹卿看,并时时用口在那皮统上吹动,用手在那皮统上抚摸,有那么多做作和讲说的,全是夸赞他家货色的真实。
豹卿从从容容看过一遍,关于真好的统子,略略点一点头;次一点的还加上几句吹求的批语,直累得他老板舌敝唇焦,满头是汗。豹卿才拣就一件紫貂袍统,一件玄狐袍统,一件猞猁袍统和几件次一点的狐皮统,吩咐搁在一边。那老板又急忙奉承道:“你的眼力真可以,差不多我们几件镇山之宝全被你拣出来了。你看这件紫貂袍统,除了毛头油水不算,浑身嵌就几个圆盘寿字,用一种白银鼠签上去的,这是何等精致的手工。不是太监们从宫里设法弄出来,平常地方哪见得着这样好东西?单讲本钱就去了五千银子呢。”豹卿踌躇了一会才说道:“这几件统子请你开一个价码单子给我,我好连同这货色送给他们看一看。成功,不成功,那就碰你运气了。”那老板连声答应道:“好办,好办。我就开出一个价单,并包好这包东西,由你顺便带回去就是。过两三天我再来听你的信,你看好吗?”豹卿笑道:“我就是这样拿去,你放心吗?”那老板很敏捷地想了一想,深信豹卿家里是稍有根柢的,又是本京土著,料不致有什危险。便也笑道:“我们对于大爷你,哪有不放心的道理!还得请你在买主那方面多栽培几句,成全小号这笔生意。将来还不知应该怎样酬谢大爷呢!”说罢,价单已经柜上写好,那老板亲手递给豹卿。
豹卿接过约略看了一看,沉吟道:“价钱未免太大一点吧?”那老板道:“价钱这件事,容易商量。大爷你怎么吩咐怎么好,左不是求你照应咧。”豹卿这才将价单收在贴身皮夹子里,告辞出去。那老板取过那包包好的皮统,亲手送到豹卿的汽车上,接二连三地说了不少的“费心”。豹卿便欢天喜地吩咐车夫开车回去。
阅者诸君对于这皮局老板如此轻信豹卿,可觉有些诧异么?其实并不算是什么怪事。本来京里照着前清的规矩,凡是大宅门里和一些小京官们,皆可以向各商店大赊其账。慢说是常用的东西,连银子都有地方去借。好一点的人家,三节还账。比譬如端午看看,中秋算算,过年还一半,都是很好的人家了。再不济的,等着有好的差事派下来,如翰林放考差,京官外放之类,到了任才还钱的也不为怪。皆缘这些债户都是功名中人,俱有身家可考。再由一个看门的管家,替债权者通消息,诸事全可保险,绝少有倒账情事。自然各商店都放心开出账折,竟做生意。若是哪一家不做账,简直就没有几多现钱生意可做咧。
到了民国,一来人心不古,二来京官没有多大入息,三来交通便利,大家神出鬼没、捉摸不定,四来议员们常常一哄而来一哄而去,京官如部员等也常常一大批一大批地更换,实在是难于调查各人的根柢和踪迹;再加之近年来特别闹穷,有差事的也多半得不着薪水,弄得有帐没处要,各商店才把胡乱放帐的旧规矩收拾起,以现钱交易,做谨慎的不二法门。但如此一来,生意无形中减色不少,影响到市面银根紧急,小本生意怕的呆账太多,周转不灵,就是想放账也办不到了。不过大买卖家始终还有几家来往账户,只十分加意选择,以大宅门及京中稍有声名的土著为限。后来闹过几次政变,就是当朝有权势的大宅门,偶因受了政潮牵累,家屋查封,身遭通缉,也有不能料理账目的,就连大宅门的账都有些不敢轻放;偶尔放些,只是出于当时情面,推却不来,或是屈于势力,不敢推却罢了。惟有老土著却始终信用还好,因为这般人在京总算是安了根了,容易抓捞得住。头一层他有一所自置的房子,也可以作无形的抵押品,令人看了放得心下。
全豹卿是一个世家子弟,祖上遗有产业,尽人皆知。虽近年他有些荒唐,弄得内中亏得不得了,但凭他的交际本事,在外东拉西扯,一时尚弥缝得过来,不致捉襟见肘。所以这皮局还未曾看穿他这西洋镜,尚肯把这些贵重皮货随便交他带走。至于他将汪百旦支票玩的这一套把戏,也只为一时候他有些弄不过来,姑且如此应应急,倒还未存心要坑害谁人。而且他还以为有无穷希望在后来咧。
回家之后,开发了汽车,将那包皮货自己再打开估量一下,定出一条妙计,将那些最贵重的紫貂另包搁在一边,将其余的换上他自己家里的包袱包好。便亲自打一个电话给兆丰当铺的掌柜道:“噢!……我今天要用一笔钱,想向你那里通融一下,约莫有二千多元就够,你快派一个人送来罢。这里有点东西,也可以叫你们那里来的人带回去,快来吧,我在家里候着咧。”
不一会,果然那当铺派了一个稳妥的伙计来。进门先替豹卿请安问好,还是非常地客气。豹卿问道:“款子带来了吗?”那伙计道:“你这边要用钱,我们怎敢不送来呢?”豹卿不等那人再开口,便把那包东西交给那人道:“这你可以带回去的。”那人陪笑道:“你真客气,干吗这样急呀!”但话虽是如此说,一面却早已将包袱打开点了一点,还仿佛估了一会子价,才又问豹卿道:“你要用多少钱?”豹卿道:“我不是已和你们掌柜的说清楚了吗?要二千多块钱。”那人迟疑着道:“对不住,这两天银根很不松动,掌柜的只叫我转了一千八百元钱来。这却怎么好?你包涵点罢!倘若你真不够,明天我们还可以设法子再送点来。东西带不带是不要紧的。”豹卿道:“好吧!一千八就是一千八吧。这些皮货,摆在家里也非常地怕潮湿,请你们分分神代我收藏些时罢。今天请你开票子给我,也带来了么?”那人道:“借光,讨一支笔,我就写给你。”豹卿向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便在书桌上取过一支笔递在那人手里。那人便也从身上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当票来,将银数和质物的件数,一一填好;随又取出一张银行空白支票,也填好一千八百元的数目,一齐交给豹卿。仍和平常作买卖的一般,说了许多称谢的好话,才挟着那包皮货辞去。
像这样的当东西,又是什么玩艺咧?皆因京城中的人好讲虚面子。当东西这件事,自然没什么体面,谁都是讳莫如深。平常当铺为顾全上门主顾的体面起见,每每将当铺建筑在一条活胡同内,前后都通着街道,名叫做川堂门。其实那“川”字就是“穿”字,是由这边穿过那边的意思。万一有人从当铺出来遇了熟人,彼此请过安问过好之后,那人问道:“你到哪里去呀?”那当东西的便可支吾道:“出门买点小东西,抄这个近路。”在这川堂门经过,便就不会被人说是上过当铺的了。但这种川堂门也有一桩弊病,有些诈骗东西的向铺家买定了一些货色,假说没曾带钱,叫铺家派一个人带着东西随他一路到家里去取。便特地走到这川堂门口,假说这就是他家的大门,将东西诓了过去,嘱咐同来的人在门口等候一会。他进去拿钱,立刻就送将出来。那伙计若是脑筋笨一点的,看这川堂门很像一个宅门的样子;答应在此候钱,那就中了圈套,被骗子诓了货物从那一边的川堂门逃跑了咧。所以为预防这类诈骗起见,各川堂门口必钉着一块木牌,上写:“此是川堂门,紧防诈骗”几个大字。碰着那不识字的,却仍是遇骗咧。
闲言少叙,当铺既然如此体贴主顾,除了对于质当特别珍饰的客人,特别请进客厅,烟茶款待,细细议价以外;还有些连当铺都不爱去的,家中又极有根柢,每当一回当都是很贵重的东西,决不会死了当会失本的。当铺便另又想出一个特别通融的方法,只消打一个电话通知,便可以派人前去自取质物,并在主顾家里开写当票,点交当本,这总算再方便不过的了。
豹卿近年来认识这家兆丰当铺,很当过几回东西,立下一点小信用,所以今天也用得着这个通融方法。虽说他开口要二千以上,那伙计只允一千八,似乎仍是不讲交情,但天下哪有完全讲交情拿血本作耍的商家?如是不划算,当然少写一些。那伙计出门做这种事的,必是当铺中极有经验极靠得住的人。掌柜的本予以全权办理,也难怪他不特别慎重咧。豹卿得了这笔钱,甚是得意。当夜不办什么事,到第二天便清出那件紫貂统子,附带五百元钱,派一个稳妥的仆人送给皮局,并交代几句话道:“紫貂一件,因为嵌花究欠清爽,买主不要,特地退回;其余都收下了,暂付五百块钱。下剩等汇款来了再算,算多算少,将来自有分寸,决不让他局子里吃亏就是。”那皮局见五百块钱虽说少一点,但最贵重的紫貂已经退回,便也不好多说了。豹卿所以不把紫貂一并付质的缘故,也是恐怕数目太大,少给钱皮局子里不依。如此便就马马虎虎地带过去了。将来究竟如何填还,且待将来再作计议。目前调动出这一千三百块的现款,好拿来办俱乐部的事。这戏法总也算他变得很不坏了。
当即开始办事,先派人赶快找房子,一时有许多拉房纤的人前来报告。豹卿出去挨家看了一遍。最后择定南城外小耳胡同一所,是两个大院、一个小院,马号及地板俱全,很可够用,也甚是合用。这也可见豹卿办事精干之处咧。当日忙碌了这么一阵,看看天晚,有好些事只好留待明天布置。及到了家里,听说有许多旧日的仆役们求见,便吩咐一一叫进书室里来,聊为望了望大概,便向那个从前所最信任的老刘发话道:“我找你们来没有旁的,如今我要开办一所俱乐部,里面要用的人是很多的。单讲茶房一项,每晚每一个屋子里轮着班招呼客人就得好几个人,但是都得选择些机灵而又靠得住的人才行。因为这里面有银钱关系,什么替客人换钱呀,收客人的水子钱呀,代客人看管衣帽和什么贵重东西呀,责任都很重大,不能疏忽半点。尤其是客人所给的头钱和另外的赏钱,都得如数交给账房,决不可暗中吃没一个半个,自然是要用很诚实的人了。但太老实而兼有点笨气的,不善伺应客人也是不行。所以这上头必须慎重挑选,才能合用。你总算跟我多年了,什么事我都放心,如今就派你做这茶房头。任凭你去找十个八个人来做事,工钱是没得的,伙食归部里供给。每人却还得先拿出二百块钱来做押柜,有妥实铺保的可以减收一半。这里面的好处,除了头钱是应该涓滴归公外,就是客人的赏钱聚拢起来,也只能分三四成。一切开销客人的车饭钱,还须出在这里头。但客人多的时候,那赢了钱的只要你们伺候得周到,心里一高兴,十块五块随便赏;至少也是一元大洋出手,几十位客人每天也就有不少的数目了。详细的章程等我慢慢地再订,如今所说的不过是一个大概。你如愿意干,先去找些人来再说。此外还得用厨子,要找那做得出多少样点心和好菜的,也由你们大家商量着去找罢。”
那老刘等听豹卿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暗想这是一桩好事情,自然大家都乐意干,便一齐弯腰屈膝地请了一个安道:“谢大爷的恩典,栽培小的们,自然要好好报效大爷的。找人这件事一两天就能照着大爷的指示找齐,决不能使大爷烦心的。”豹卿听了又沉吟着道:“还有一句话。这俱乐部的股子还有空着的,你们若有什么熟地方出得出钱的,也可以替我找找。每一股五十元,多少不拘,将来利息一定很厚。你们懂得吗?”那几个人又齐声应道:“我们理会得。”便鱼贯退了出去。
豹卿暗暗想道:“每名茶房收押柜二百元,用上一二十个,倒有四五千块钱咧。这笔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又尽可在我手里倒着用咧。”不料这些话被隔室的全太太完全听了去,笑吟吟地踱了进来,拍了豹卿一把道:“我刚才听见你请茶房都得要收人家的押柜钱,可怜这般穷人因为穷了才干这伺候人的事,哪里还筹得出这多钱来啊?”豹卿笑道:“你一个女太太们,哪知道他们的事?老实告诉你,这般当听差和当茶房的人,在京城里真是最有进息的人,比一般中下等当官的人富得多哩!他们什么钱都能赚。凡是主人们用出去的钱,不拘什么,都有一分落在他们手里;加之他们不要穿好的,不要吃好的,家里用度也省。不像我们做老爷的人好讲虚面子,摆假排场,尽花冤钱。自然赚下钱个个贴肉。等到有了多钱时,放放印子钱,三分四分地取利,越发把钱愈转愈多。有许多衙门里的茶房专门借钱给一般穷科员用,一点也不稀奇。一二百块押柜钱,哪里会难得住他们。只要这事情靠得住有好处,包你一天工夫就找得齐,还有好些人要抢着干咧!你不信将来问问老刘,他是茶房头,用人都得经他保荐。除了押柜钱要如数交上来以外,他还得要收一笔介绍费,作为运动。每人三四十块钱不等,连他也得小小发一个财哟!况且我收的押柜要出收条给人家,将来少不了他们的,顶多只能在这上头赚一点利钱。看来还不如老刘那个茶房头,坐收一笔运动费,老老实实吃起来,一些儿不担风险咧。”全太太又问道:“他们既然有钱,为什么不入股?体面事不干,老要做下等人干吗?”豹卿大笑道:“你这人真迂,因为做下等人进项好,又实在,又稳当,他们才永远抱牢着这个饭碗;若要他们入了股,和我们平行起来,也做了老爷,接连着也和我们要摆起老爷的空架子,撑起老爷的虚场面来,再不能做底下人捞钱,还得把钱把另外的底下人赚,这几个钱禁得几天冤枉乱花,岂不是反而害了他们吗?”全太太也笑道:“照你说来,当底下人那么好,你既然羡慕得了不得,你为何不当底下人去?”豹卿叹一口气道:“不行了,已经错当了老爷,这虚面子拿不下来,只好一辈子当冤大头,费尽心机地去糊这纸灯笼了。”
到了第二天豹卿仍是一早出去,到新租的房子略为再看了看后,便去拜访了好几处的朋友。到掌灯的时节,又在酒馆里请了两桌客,无非是运动朋友入股。费了这一大天的工夫,虽说已有好几处各担认下两三股不等,但还不能算完全都靠得住。夜深后又走回家来,却见老刘已早在那里等候着他了。见面聊问了几句话,老刘就笑嘻嘻地呈上一张单子道:“回大爷的话,人都找齐了。他们听说是大爷的事,很乐意来咧!我知道俱乐部初开办的时候用钱用得很多,不敢教大爷多烦心,嘱咐他们押柜都得凑现钱来。只有一两个实在拿不出的,苦苦地求我,没奈何才让他找妥实的铺保水印。这里一张单子是他们二十三个人的名字,请大爷先过过目,明后天我就叫他们来当面请大爷的示,看怎么分派他们。”豹卿用手接过那张名单看了一遍,便道:“就是这么吧,你几时将手续办清,领他们到那边去就是了。”说罢老刘退下。
豹卿走进他夫人房中与夫人说道:“惭愧!我忙了一大天,还不及老刘的成绩呢。”全太太也道:“看他弗出,倒很能办事。你为什么从前用了他,又将他辞退,到今天才想起他来呢?”豹卿道:“像这样很能干的人,他是要拣一个好一点的主人才肯跟的。我这几年事情不大好,自然留他不住、容他不下了。但我实在是常常地想念他。就是他跟我的时节,我表面上虽比较如今强点,内里头还不是一样空的厉害?他真不知替我圆过多少场面。不讲旁的,就是你未嫁我的时候,我常在你那班子里走动,你是常看见他的。每逢我和朋友们打起牌来,上到桌子上去,忽然向身边摸了一摸,并没带钱,叫伙计向我家里打电话,叫老刘送钱来。不知道的必以为我真有钱交在底下人手里,其实我哪里有钱,若是真有,也万无不带在身边之理。等到打电话向他要,那简直是要他设法筹措,借一些与我捧场面呢!他听得这电话,心里很明亮,知道我这做老爷的一定是窘在台面上下不落,要他去打救了。便无论白天或黑夜,他总不肯使老爷在那个地方坍这种台,必竭力设法弄一些钱与老爷送去。钱多的时节,他便把大卷的钞票和整包的洋钱完全露在手面上,大摇大摆地送到老爷面前,故意叫旁的人看见,以壮老爷的面子;万一钱凑不多,明拿出真实在是观之不雅,便另有特别的法子,将一个不相干的信封,把那一点少数的钱塞在里面,送了上去也就叫旁人看不出来是多少,猜不透这一套巧妙的戏法了。你不常看见我有时接着是个套儿的时候,便有些眉头高皱么?后来日子长了,他知道老爷会常要他玩这台把戏,就常常预备下一二百块钱在身边,以备这不时之需。虽说这些钱本都是他平常剥削我才落下来的,但他做得如此干净漂亮,处处顾全老爷的面子,也真是令人心里喜欢哟!此外还有一桩好处,是他很能替我搪塞账目。我做老爷的手边有钱没钱,他本来很清楚。每逢年边节底,若是我钱紧的时候,他对于外边各铺户送来的账条子,简直送都不肯送上来,怕我见了头疼。又顶着面子不好怎么说,便老早地等在门外,对收账的说道:‘上头没发下来,改些时再说罢。’连门房里边都不肯让那人多坐一会。若是那人有半句麻烦,他又早厉声叱斥道:‘告诉你上头没发下来,你麻烦点什么,谁还少你的不成?,也就把那人骂了出去。好在我欠账只尽大铺户欠,这种大铺户放账,都是与宅门子里当门房的先有个商量的,最能信任他们的话。他们肯替你搪,是没有搪不下的。那些小账讨起来最凶,一来我不会欠,二来万一有些,他也垫得起。像这样地体贴我,我怎么不想念他重用他咧?不过这种人用起来也很危险,老爷的脾气被他摸熟了,你有钱而心里又高兴的时节,他看准了一大批账拿了上来,说几句很动听的话,你碍着当大爷的架子上,怎好意思挑剔他的?不独他替你所搪的账不愁你少付一个半个,还得开些花账来做他的搪账酬劳费。肉少了真是喂他不饱,所以我这两年用他不起了。”全太太听明,恍然大悟,不由用纤指在粉颊上批了几批道:“羞不羞?什么大爷,拆穿了西洋镜,半文钱不值!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来,还这般洋洋得意呢。”豹卿被太太一说,果也觉得面孔上有些儿热,只懒洋洋地答道:“唉!世界上像我这种耍西洋镜的人,正多着咧。只怪做人难,吃饭更难。除了这样蒙世鬼混以外,又有什么法子哟?”
说到这,忽然那老刘又走了进来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回明大爷,不知能办不能办?”豹卿问道:“什么事?你说吧!”老刘满面堆着笑容答道:“不是别的,大爷不说过顺便还得招点股子吗?我有一个兄弟,前两年跟过一家人家,是旗下人。据说从前家道很好,祖上做过驸马爷。现今存活着的一位老姨太太,就是皇帝宫里赐给下来的一个宫女出身的人。近几年家运不好,老头子死了,少主人和少奶奶当家,每天坐着吃,现钱吃光。接着就变卖家业,房子有好几处,全都归了别人。连一些珠宝古玩和贵重衣服都暗地里卖给打鼓的和后门外旧货摊上,如今只剩下一幢破烂的住屋和一些家具了,就是这住屋也早已典了出去,早晚也是别人的。我兄弟本来已经离开他家有一两年,只因与他在一条胡同里住,常常碰得着面。近来他常与我兄弟说,这样闲着不找事做,真不得了,打算来点小买卖家的股份和做些能够生点利的事,问我兄弟有什机会没有?昨天我把俱乐部的事与我兄弟谈起,他便说这个人可以来点股,虽说他力量很小,出不了多的钱,但他究竟是一个前清的贵族,与一般体面的旗下王公有些往来,说得进话去,托他去拉拢旁人还行,所以我敢把这段事回明大爷。如大爷认为这个人可以拉拢,明天就叫我兄弟去把他请到这里来与大爷当面谈谈。”豹卿想了想道:“好吧,就请他明天来吧!旗下也有许多好耍钱的人,凑凑热闹,也是好的。”老刘领命而去。
到了次日果然他兄弟就领了那人来见豹卿。当面一请教,才知道他是姓董名元惠,真是一个傻头傻脑的新破落户子弟。元惠先道:“我向来讲究的是好交朋友,俱乐部是文明事情,做兄弟的佩服得了不得,打算自己来两股,还有几位王爷公爷贝子将军,他们与我很是要好,也很赞成你老哥这个办法,我去和他们一说,包还有多少股子可收,总得请你大哥……咳,你总办赏个脸才好。”豹卿胡乱答应了他几声,便端茶送客。他却硬要拉着豹卿到他宅里去坐一会,然后邀豹卿一同去上馆子。豹卿因为要利用他,不便推却,便带了老刘弟兄二人,一同坐车去到他家。
一到门首,只见一个朱漆的大门,年久未加油漆,已变成了模糊黯淡的紫黑色,又剥落了好几处,与旁边那些污旧的石灰墙,同被一些顽皮的小孩子们用墨笔画了些王八乌龟乱七八糟的字画。进门之后又一眼看见一排歪歪斜斜的房屋,好像连窗户格子都有好几处破碎支离,尽拿些黄色的旧报纸糊着。院落中虽甚宽大,但没有一点花木,只剩下半个金鱼缸,撑起半面未曾碎完的缸瓦,好生生坐在庭院中间的木架上。另外左右两旁有两个绿漆的洋铁桶上写着太平水桶二字,原是古时候大户人家备来防火的;不过那黄铜打成的唧水筒,却早已与这水桶脱离关系,不见踪影了。惟有几树青草,杂着些狗尾巴草儿杆子,却高高的是在他家屋顶上瓦缝里点缀成天然的屋顶花园的景致,真个是故家式微凄凉满眼。
豹卿正看得出神,不料元惠在后面吆喝了一声道:“有客来啦!”便有几个人从左右厢房中应声而出,垂着手排着班好像是大家仆从们出来迎接贵客的样子。豹卿细细地看看那些人,一个个都形容枯槁,裋褐不完,不由心里暗暗怪异道:“他家既已中落,为何还养得起这些个仆人?但他到底是穷了,连底下人都连带穷成这种怪相。”走了几步,进到元惠一间书室里。据他说是画室,其实也就是上房。一排五开间,什么书室呀,客厅呀,饭厅呀,卧室呀,都挤在一处。里面的陈设是杂乱得了不得,土炕上铺着两个旧式缎子的坐垫。这一个是红的,那一个却是蓝的。桌子上摆着一盏破烂的洋灯。窗台上却又另有一盏琉璃的宫灯,在那里被灰尘堆没着。其余门角落里、窗台上、茶几上,东插几串糖葫芦,西放几个装饼干的洋铁罐,又有些空的酒瓶子、油瓶子、糖瓶子和陈皮梅包皮纸之类,尤其是触目皆是。恍惚还带着点霉气,直冲人的鼻管。有几处墙上挂了几张古人字画,却都是半节的多,失去了底下的木坠。甚至于一副对联上下联并不是一个人手笔。又有些木板五彩的戏剧画儿,如七侠五义等类,也夹在御笔福字和郎世宁花鸟的字画队里一同张贴。临窗一张书桌,靠桌边的一扇玻璃大窗,不知怎么打碎了,有一半用一个个的红绫头痛膏药黏了一排,有一半简直也用一张报纸糊上。但是这书桌和室中几件桌椅却是紫檀木的,样式虽旧,质料却坚固高贵得很,与两把破藤椅夹在一处实在有些委屈。书桌背后的一扇墙紧竖着两口红木古式大柜,柜门虽是一扇脱了铜的屈戌,但也还算是一件很好的材料所制成的好东西。远远看去柜里面似乎装着一大套的古画。豹卿坐定之后,与元惠谈了几句闲话。元惠便叫人端上一杯茶来,看看那瓷杯也的确是乾隆时代御窑出品,只可惜那盖儿却并不一式。豹卿一面嗑着茶,一面抬头看那房中的间断花板,也是楠木雕空花的,手工甚是精巧。便顺口夸赞了几声,元惠也很得意地答道:“这房本是先祖尚主时候皇帝所赐的,早年这里面的陈设和大内差不多呢。”豹卿太息不已,慢慢闲步踱到那书柜边,用手摸出一本书来看了看,只见是一套康熙殿版的廿二史,便问道:“这套书很好,全吗?”元惠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也不晓得有多少本,偶尔看看,也看不出味来,哪里有《济公传》、《大红袍》等书的那样有趣。一大堆堆在这里,实在是讨厌。依我内人的主意,早想搬出来一把火烧了,腾出柜来好装旁的东西。我念在是先人传下来的,烧了究竟有些可惜,胡乱让它摆在里头也不碍什么。不过有时小孩子们一塌一塌地搬出去扯着玩,大概总丢了好几十本了。”豹卿连连顿足道:“可惜,可惜!如今要买这样一个整套的,要好几百两银子呢。”元惠一听,也大声惊呼道:“怎吗?这种旧破的书还值得这许多的钱吗?唉,……早知道整套卖给人,岂不甚好。”继而又改口道:“像我们这种人家,祖上做过大官,再穷些,体面要紧,卖东西总是不行的。不过留起来等到小孩子们将来用得着的时节,免得再花一笔很多的钱去另行买过,总比这样乱糟践了的好呀!”豹卿道:“像你府上祖传下的东西,哪一件不好!哪一样不值钱!我劝你多要仔细点才好。”说着就即告辞。元惠殷勤送出,并再四说道:“兄弟所担认的股子,一半天筹好了一定送上;此外朋友们有愿来的,也一定代为介绍。有些个地方如必须老哥去当面接谈的,届时通知您一声就是。”豹卿见元惠景况如此,打算不要他入股,即答道:“你老哥的股子,有没有不打什么紧,只请你多为向别处介绍点,我一样可承认你做股东的。”但元惠不肯服穷,依然还说介绍固要介绍,自己的股子也是一定要来。豹卿不便多言,说了一声改日再见,就此走出。到了大门边,又还见那一般鹑衣鹄面的仆人,很敬顺地在那里恭送。
豹卿回到家去,很觉不解,便问老刘道:“这个董家,我看真有些蹊跷,穷到了这个样子,还用这许多底下人,摆这个官派干吗?”老刘笑道:“那不是底下人咧。董元惠虽穷还有一幢房子可住。他的亲戚有比他还穷上十分;无地容身的还都挤到他家里去住。元惠穷死也还要顾面子,就把这些人一一收留下,有的时候大家在一桌上同吃肉饺子和杂酱面,没有的时候只好都啮窝窝头。关起门来什么舅老爷、表老爷、外甥少爷,叫得很亲热;若遇着有外客来,元惠要摆他世家的阔派,就烦那些穷亲戚全装成仆役样子,一呼百诺,垂手排班。谁说不是仆从如云,很有点老架式,又谁知都是假的咧。这也只怪那般穷亲戚太没出息,不惜纡尊降贵,顶充仆人,来作这一日两餐的报酬,才养成他这个臭习惯啊!”豹卿叹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定要来入股?”老刘道:“我早探听明白了,他是想将那些檀木家具出卖,变点钱来入股的。”豹卿跳起来道:“快去与他说,东西快不要卖了,就拿这木器来人股。我替他估个价,折成一笔钱,算他的股份,绝不让他吃亏就是。横竖俱乐部正用得着几件贵重的木器咧。”老刘摇摇头道:“不行,我知道他的怪脾气,生平最不肯承认他穷。穷到卖东西,他尤其以为是莫大丢脸的事,万万不肯说与熟人知道。可惜从前多少衣服古董,有朋友打听到他快要保不住了,与他委婉商量,说我多给你的钱,卖给我罢。他抵死也不认有这回事,宁肯偷偷摸摸开了后门卖给打鼓的,连当铺都不肯去。您想打鼓的一个人执着一面皮鼓,带着几块钱,在胡同里打着收买旧货,本只收破旧衣服鞋帽和些破铜烂铁,哪里出得高价来买这些好东西?他们家里人等着钱买面下锅,又不认得货,胡乱把一件皮统子或一件古董,只卖那么一两块钱。真令人看了伤心。再加之家内几个小孩子,也常常偷点东西出来换糖吃。有时连整块的大洋钱还卖不着咧。不讲旁的,就是大爷刚才所问的那一套书,好端端不见了几十本,可怜连糖也未曾换着,只由他的太太有时搬些出来换了几盒火柴。像这样败法,他这个家真禁不得几年败哟!”
豹卿闻言,暗想旗下贵族家中的子弟怎么不懂世故,竟到这般田地,不由万分伤感,打算将来切实劝说元惠一回,免得他将来有穷到拉人力车的那一天。所以嗣后元惠常来拜望,总请进来与他谈谈。元惠拿出卖木器的五十元钱,面孔红一阵白一阵地交与豹卿道:“实在不成样子,先只凑了一个股份来,务请大哥不要见笑,赏脸暂行收下罢。”豹卿接过道:“本来我请你帮忙是不打算收你这份股金的,但你定要如此我不便推却,只好权且收下。如今我很愿也帮你一点忙,将来俱乐部成立,就烦你担任一名招待员,除了股息外,还批些薪水和花红给你,聊表表我的心就是了。”元惠见豹卿如此恳挚,心下非常感激,也就极力替豹卿在外招股,来报答豹卿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