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壮在公园散步,忽地有人叫他名字。他转过脸去一看,认得那人姓贡名济川,也是当今财阀中的零碎角色。在辛亥年间,还不过是一个福建官费派送日本学习法政未曾毕业的留学生。那时听说南京政府成立,留学生都有得官做,便赶忙离开日本,到南京去运动。无意中在中外旅馆里遇到一位同乡人,与子壮甚是交好,便托那人介绍与子壮见面,并恳求子壮替他写封荐信,荐到司法部去。不久就补了一员主事。
南京政府解散后,他跟随南司法部的公文档案到了北司法部,以原缺委用,就此在京勾留。干了一半年,他嫌司法部差事干枯无味,费了些手脚,居然由司法部跳到财政部去。
近几年来,财政界的人物,一面做主计的官吏,一面当银行的老板;上吞国库,下刮民脂,既可升官,又能发财。于现代龌龊政治上,操有无穷的势力。大家凑合起来,俨然也成了一种财阀,与军阀们一般厉害。凡是附属于这财阀的一些帮闲跑腿的人,也都以淮南鸡犬,白日飞升,全弄得很得法。这贡济川既也是此中零碎角儿,当然也一帆风顺,官运亨通。由主事一跃而为秘书,由秘书另外跳出去当了两年多的新议员,再由新议员转回财政部当顾问;另外还兼了些银行董事之类,总算已经在财阀里升堂入室,很有场面的了。
论起子壮和他眼前的景况来,自然是子壮不如他那般阔绰,只因子壮当初究竟曾替他写过一封荐信,没有那一荐不会跳到政界来,有今日这般地位。他倒还饮水思源,不忘旧谊。对于子壮始终是谦恭客气得很。不过子壮为人性情孤僻,念着彼此地位上既已贫富悬殊,终不大肯与他常常接近;就是在应酬场中偶尔遇见,也总是他先开口招呼子壮,这也可见他平日交际上的圆通了。
这天子壮被他叫住,随踱到他茶座旁边,他立了起来也忙拉过一张藤椅让子壮坐。子壮情不可却,又因委实无事,只好陪他坐下。彼此道了几句寒暄以后,子壮万分无聊,顺手向茶桌上摸过一张当天的报纸,打开了一看,忽然看出当天是星期六的日子,从这日期上想到了一句话,问道:“怎么你今天凭地清闲,没到天津去?”济川被问,忽然不知怎样会不好意思起来。子壮再想了想,也觉得不该如此动问。
原来这里面大有曲折,贡济川还有一个人所共知的绰号,就叫做“礼拜六”咧。其所以得名的缘故,因为他前几年在政界开始活动的时节,想到现代中国政界里活动的人很多,利之所在,谁不拼命钻营,多方运动?寻常的拍马之术,吮痈之方,人人都会,个个皆精。自己仿学起来,未必能出人头地,独占先着。况且自己不过是一个起码的部员,朝中既无奥援,家私又非富有。拿出大把的钱来交际,本没有这个力量;专靠善于跑腿,到各处阔大人物公馆里去献殷勤,也跳不过门房大爷那一关。纵说肯常常去递名片请安,门房不代传达也仍是不得其门而入。即或碰着一两次意外的机会,阔大人物们能让进客厅里去坐,不独排班传见,坐客太多,说不上几句话;即使一人单见,客厅中呆板板地相对坐定,终究不能畅所欲言。现今官场习惯,一个人必须经一个阔人认为是他的人,才能够得阔人的重用。谈到谁是谁的人一层,更须要像他们阔人家里婢妾仆役一般,随时能出入阔人私宅,在阔人面前晃动;不拘公私大小事件及种种烧烟舀茶的贱役,都能得着阔人临时的口谕去做,这才能随时相机与阔人说些闲话。等到见面见得多了,阔人渐渐有了这个人在心里,再顺着阔人性情,替他拉些皮条,办些私事,经手些买卖。务必把那阔人伺候得舒服万分,使他相信你这个人又能干,又忠心,又靠得住;然后才仗着历史的关系,多年的劳绩,取得一个人家人的资格。若头一步就不能常与阔人随便接近,不会使阔人眼里心里有你这一个人,哪怕你单相思病害得要死,十二万分愿意做人家的人,遇着一个铁门槛,水都泼不进去,人家还不屑要你咧。
好一个贡济川,他能别出心裁,另辟蹊径。一不要媒妁介绍,二不求门房先容,居然单枪独马,毛遂自荐,也做到人家人的地位。你道他是用的什么奇妙方法?说来却又平常,他在前几年决心活动之后,便每逢星期六的日子,必定搭那下午四点多钟的火车,由北京到天津去走一趟。而且还不惜小费,总买的是头等车票。因为在京城里够得上做阔人的人,天津租界上一定都有洋楼公馆。一星期内在京办了六天公事,在这些惯于享福的阔人看来,实是为国勤劳,疲乏得不堪了。好容易遇着星期日是放假的日子,可以休息一天,便都不约而同在星期六搭下午那班火车,全凑合到天津去。表面上说是回天津公馆料理私事,其实却把工夫全用在嫖赌玩耍上:尽星期六那一夜,以夜作昼,吃花酒,叫条子,推牌九,搓麻雀,玩一个大痛快而特痛快。真正是三不管的道儿谁也管不着谁,比不得京城里有官体拘束着,不能十分任性。有时政治界发生了什么党派风潮,大家五燕六雀,暗自争斗,也利用这酒后牌余,各自把本系的人召集在一块,开一个嫖赌吃喝的小小会议,筹划些卑劣的阴谋,那时名花冶叶参与机密,美酒佳肴预为庆祝。这般人美色当前,胸怀宽畅,许多嘉谋嘉献,如潮水般涌出。每每京城中的政海波澜,全发源在这欢筵谈笑之下。所以每逢星期六下午京津道上的下行火车头等室里,无一次没有这般阔人的踪迹。
济川利用这个机会,每次都在这头等车里盘桓。见着头等客厅散坐上的阔人随从及仆役之类,不揣冒昧,径自上前去送名片,问姓名,拉拢交情;并常常向饭厅里叫些茶点,买些纸烟,殷勤款待,托他们带领到阔人包房中去觐见。见面之后,他本来为人机警,善于言词;又预先探听各阔人性情怎样,癖好如何,分别出种种言语去迎合。有那爱以风雅自居的,他便将自己所做的诗词抄本,请求教正;有那热心政治正办着何种重要政事的,他便将关于这项事件曾经自己评论过并登在报纸上的文字,一一抄剪下来,汇黏成册,叫阔人看了以为他才学优长,可为己助;有那好收藏古玩字画的,他也能写字画画,装成些扇面册页,当场献上。又说得头头是遭,叫阔人们暗暗惊讶他见解高深,学问渊博。好在这些阔人本来都是徒有其表,最容易混骗过去。得着机会还可以替古玩铺介绍些生意,捞些扣头。甚至于遇着那些阔大无朋的浑蛋,只知道嫖赌吃喝的,他也能大讲其嫖经赌经,以及拉暗倡和坤伶的皮条,荐善于烹调的厨子,介绍会做手脚的牌九司务。总算他多才多艺,应对得法,在火车上跑了几十趟,就很贴上了几个阔人。
本来坐火车是件很烦闷的事,阔人们虽说也有随从,但哪里及得上济川那般会说话。有他一张嘴,时时叫人听了高兴。三个多钟头,在谈话中很容易地就过去了。久久成为习惯,这几个阔人几乎把他当作火车上京津旅行的消遣品,非他在座不欢,自然渐渐对他很肯加以辞色。他又肯破些小钞联络阔人们的随从,得着那些随从人等常常的揄扬鼓吹,和预先通给他些消息,叫他好好预备一套言词。他就始终讨人喜欢,没讨过一次厌。日子长了,因认识一个阔人而巴结上许多阔人的阔朋友。只要是与那阔人同车的,他都能一一应付,叫一般阔人皆大欢喜。这样增加递进起来,他所能够接近的阔人便一次比一次多。不拘新的旧的,当令的与不当令的,他都一网打尽。差不多凡是坐过京津道上火车的阔人,全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善承人意的贡济川了。等到功候已经成熟,在那阔人到天津车站下车之时,如偶然问他一声,你到哪里去?他定回答道:“没得事。”若那阔人还欢喜与他多谈谈,再找补一句道:“你就跟我到我公馆里去玩玩罢。”他就像跟屁虫一样跟了去。从此便升堂入室,挨得上阔人的烟榻,挤得上阔人的牌桌,并渐渐由站着看牌而轮到坐着凑脚。即使阔人临别不叫他到公馆去,随便在天津老龙头车站旁边小旅馆内住上一宵,也不过顶多花上一块多钱的房饭钱,不打什么紧。
到了星期日或星期一下午,拿着一张来回火车票,仍坐回北京。在车上仍是与那般星期六同行的阔人见得着面。在北京下车之后,也仍有机会可以跟阔人到北京公馆里去。似此过从亲密,关系接近,拣一两位有钱有势的多用些工夫,去做人家人。又以这某家的人家人的资格,向那家同党、同派的几个阔人家里出入走动,到处向人讨好,到处求人栽培,就得到今日财阀中尺寸的地位。一般贫贱的同寅起初见他每逢星期六必上天津,和阔人们一样,很疑心他哪里来的这许多要紧的事务,后来看穿了他的作用,又是羡慕又是钦佩,就代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礼拜六”。
他念着这几年来的机缘遇合,富贵荣华全从礼拜六得来,也听了不以为忤。不过如今做了新议员和银行董事以后,地位日渐巩固,与各阔人们的关系,也已很深,不必在礼拜六火车上用工夫,已自能随便出入于阔人们京津两地的公馆,殆不能仅仅拿“礼拜六”三个字来小限他了。就是贡济川自己,也渐渐觉得自己今昔地位悬殊,已非从前礼拜六时代的贡济川,不愿意再有人叫他“礼拜六”了咧。
子壮无心说错了一句话,一时反省过来,只好拿别的话来支吾道:“像这种好天气,到公园来闲游一会,倒很受用咧。但想不到你也有这番闲情逸致。”济川道:“今天恰巧没得事,小妾在公园里请女朋友吃饭,小孩子也跟了来,我因为多少天没到公园来了,所以也顺便来坐一会。”随又用手指着咖啡馆西廊下一排茶座道:“喏!她们都在那里。”子壮顺他手指看去,倒也认识他的姨太太,原来她从前在八埠里芳名红卿,子壮在酒席边见过多次。嫁给济川还不满两年,如今容貌上却丰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