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国六十一年,那时国内各种社会状况总算改良进化多了。不讲旁的,单指倡妓说吧,虽说是废倡声浪鼓吹得很高,却并没把倡实行废尽;但一切倡门制度,已大大与五十年前不同。内务部采用了求幸福斋主人的“倡妓保护法案”,早已于十年前逐渐施行保护倡妓、解放倡妓的政策。那第一步所办的,是饬令全国各处警察厅局调查各管辖区域内的倡妓,无论领家所有,或是父母作主的,都得催促她们向警厅报名,请领证书。警厅里一面编号登记,一面按号发给证书,便承认这般倡妓是第一班公倡。在登记簿上分为三种等级,和上海租界上长三么二野鸡相仿。自从登记以后,每一级的倡妓,都给她们一个自由解放的期限。第一级长三是三年;第二级么二是二年;第三级是雉妓,她们太苦了,特别怜恤,只准她们再做一年。年限满了之后,通同无条件自由解放。无论领家和生身父母都不能干涉她、拦阻她。不愿嫁人的,入济良工厂做工,谋独立生活。嫁人的,不准谁借这个题目索半文钱,就是在那一定的年限当中,虽说是法定的倡妓服役期间,警厅也常常派人在倡门中调查侦察,不许领家虐待妓女。有病的,便须停止服役;下等的雉妓,每晚不许接两个客人,还须每间一日休息一夜。有急于要嫁人的,身价银子不能超过当初卖价以上。这项卖身契约,在注册的时候,早已另抄了一个副本,存在警厅;自然便也不能以少报多。而且这项注册手续,每年只许办一次。在每年的一月里受理,从第一年登录以后,到第二年一月,再限那些鸨母新领着什么雏妓的,尽一个月再行报告一次,也一一发给证书,认为第二班公倡。每一名公倡在鸨母买进来的时候,都有一种法定的价目。第一级五百元,第二级三百元,第三级一百五十元,买卖的双方都不准私自加多。拐匪拐来的妇女,鸨母不得价买。立卖字的人,必须该妇女的生身父母,旁的亲属谁也不许擅卖。从此每年买卖一回。出新倡妓一班,到第十年第十班后,便废止这项登记的法令,不准鸨母再领买着什么女孩子来请愿作倡妓;但同时又允许一种志愿书,凡是十八岁以上的女子,秉着自己自由的意志,愿意作倡妓营业的,承认它是一种特殊的职业,准其到各地警厅请领志愿倡的证书,受法律保护,自由营业。但严密侦察,决不许有近似于鸨母性质的任何人物在背后或暗中存在。
这年既是中华民国六十一年,恰巧是第一届志愿倡初次出世的时代,便有一位郑花英女士,因为在情场中受了一种绝大的刺激,一时愤激起来,首先愿意作志愿倡。在上海城九亩地春阳里里面,赁了一所房屋,挂一块志愿倡“花英”的牌子,就自由做着生意。仗着她品貌无双,才华盖代,做不上半年,便很捞了一笔钱,而且还认识上许多聪明活泼的姐妹。她常常自思自想,天下没有做不得的事,无论做什么总得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好出人头地,留一个大名,不至于庸庸碌碌,没齿无闻,白做了一场倡妓。况且什么事都有同行,俗话道得好,行行都出状元,既然吃了这一行的饭,就得怀着大志,做这一行唯一的大人物、大头脑,教他们都来崇拜。但是一行当中的大人物,也不是容易当的,必须在这一行里立过什么特殊功绩,建设过什么伟大事业。教这一行大多数的人,以至于若干年以后,都感受着她的庇荫,并从她所建立的成绩事业上,得着永远无穷的幸福;又或者是这一行自从有了这个伟大人物以后,才十分发皇光大起来,那才算是个中翘楚咧!花英既抱了这样一个大志愿,终日思量打算,果然被她做出一番大事来。
花英的事业,简单着说,就是花国的事业。她联合了几个很好的姊妹,采用股份性质和最新的委员制度,通力合作,建设了一个“大花国”,地址就在上海城里模范大马路上,是一所精美闳大的西式楼房。里面计分七层,下面一层是公共厨房和男女杂役住室,从第二层至第七层,都是妓女的房间。每个房间都编着号码,每一个妓女占两个房间,统共有二百多个妓女。上上下下用的是电梯。花英一面在三层楼上自己开着房间做生意,一面又兼做这花国中的总经理,约同一群姊妹,在这花国开幕的第一天,还发表了一篇宣言道:
我们为什么要做倡妓
千百年遗传下来的倡妓制度,其中所经过的,无非是一般鸨母领家,在这里面主张权利,拿我们一般当倡妓的姊妹们当货品一般买卖,他们却来坐享这劳动剩余价值,以致倡门里面十分黑暗得很。如今既然把鸨母制度和买卖人口、买良为倡的制度一概废除,将我们做倡妓的姊妹们全行解放了,但是在这个社会主义还未实行的时代,女子地位未能完全改善,女子想求充分的生活,尚未能与男子一般得着同等的机会。工场中给与女子的工资以及种种待遇,都不能与男子平等,这是无可讳言的。我们女子也一样是人类,聪明挺秀的也非常之多。为什么就该低首下心,甘做那工场中待遇不平等的女劳动者呢?况且以少量的工资,驱使女子全去劳力做工,和做牛做马一样,也未免使这里面许多聪明挺秀的姊妹们,斫丧了自然的美。所以我们现今以为倡妓不可为而亦可为,并承认倡妓是一种交际上的正当劳动。对于旅行的男子们,缺乏男女交际感受寂寞的男子们,不惯家庭拘束懒得娶妻的男子们,我们都可以拿一种交际开放的手段,去看护安慰他们,教他们可以随时领略着审美的乐趣,和生理上一种适宜的调和,有时也可以藉此成就婚姻上的结合。在我们看来,总可以算是有益于人类的一种事业了。故此我们毅然决然就来担任干这个新式的志愿倡妓。我们的资本就是自然界身体上的美,我们的工作就是艺术界上种种演奏和许多的交际法门。卖我们特殊的劳动,换我们应得的报酬,供我们优美的生活。既没有旧式的鸨母们在背后和暗地里作祟,又不必偷偷摸摸做什么私倡,完全行使我们自由的人权来做这个,实是没有什么不合。但有一个附带的声明,我们所卖的劳动,是交际上的劳动。我们的身体是不能一同付卖,并随意任人侵犯的。故一切出局清唱设宴的花头,都有一种明白规定的价目,独对于留客住宿一事,既不定价,也不容许客人作这种强迫的要求和侵犯;但有出于志愿,与客人作神圣恋爱的,我们也一律放任,不加丝毫金钱上的拘束。(下略)
这一篇宣言果然新颖得很,不出半月便风动全国。逛的人来得非常之多,并有不惮千里从老远地方赶了来的。一进门看了那番布置,无不钦佩花英的才地玲珑、手腕高妙,共同替花英上了一个尊号,叫作什么花国大王、妓界圣人,和美洲的什么钢铁大王一样。恰巧那时一般过去时代的总统、督军、总理、总长们,因为在早几十年刮了不少的民脂民膏,自己没曾享受得,死的死了,病的病了,老的老了,完全将全部家财交与大少爷、孙少爷一千人使用。这些军阀、财阀、官阀家里出来的公子哥儿,最讲究的是嫖,听说上海有这种特别可嫖的场合,全都带着大把存款到花园中来见识见识。禁不起花英一班姊妹们略施小计,便将这一堆的不义之财,全行留在花园里面。这也不过是循环报应罢,却便宜了一个花英,拿着这笔钱竟把花园越发点染得和理想中的天国一样。里面是天天加工布置,设法扩充。除了苏州女子以外,就是旁省的女子,也渐渐有加入的。各层楼上又添设了许多餐室、游戏场、运动场、百货店等等,房子不够,索性又在后面和左右翼添盖了不少楼房。最可笑的,从前那些做老鸨的,如今绝了生路,一个个跑来求花英赏饭吃。花英一一收下,派她们做女浴间的侍者,和洗马桶拖地板的娘姨。她们也只好捏着鼻子做,每月混十块八块钱的工资。总算她们报应到了,今天也掉回头来做倡妓的奴隶。
但是花英干这种伟大的事业,受多少姊妹的拥戴,也自有她的一种本领和处处为公共谋幸福的事绩。不然做了这么一个倡妓界的托拉斯,也俨然有鸨母的权威,不怕一般姊妹反对她、推翻她吗?所以花英与姊妹们约法三章,也订立了一本花国宪法,如今且把“姊妹”那一章摘述下来:
(一)姊妹们加入花国的,每月每天所有的收入,须提十成之五归入公款项内,但收入二字包括很广,不仅限于和、酒、局票以内。
(二)姊妹们欲嫁人的,须经旁的姊妹三人以上的审择,看所提出的这个人究竟可嫁不可嫁,若是不可,便给她一个犹豫时间,劝她慎重考虑一下;若过了这个时间,她还要嫁这个人,大家却再也不能阻拦她。
(三)姊妹们嫁人,那人的贫富是不能一定的。富的叫他量力捐些钱给花国;贫的咧,在花国公款内却又可提一笔相当的奁仪送他;没职业的,还可以介绍给他一个正当职业——因为这时花国中公款很多,在外边设了不少的商业,用的人也很多。
(四)姊妹们嫁人以后,为丈夫不良遗弃了她,只须离婚手续办清,便可仍回花国住居,如不愿再做倡妓,可派她担任花国中旁的正当职务。往后如要再嫁人,也可听其自便——做孤孀不能自立的,也与这条同其待遇。
(五)姊妹们嫁人以后,若是中道死亡,遗有子女无人抚养,花国外所设的幼稚园可以收容;又姊妹们在花国中所生子女,若无亲生之父承领,也可以入这个幼稚园,并替这孩子谋全部的少年教育,以至于成人时代谋得职业为止。
(六)姊妹们在花国中营业,除随时嫁人和疾病时休息、妊娠时休息以外,得自由营业三年以至于续限三年,期满后由花国中供养她终生的生活。
(七)姊妹们营业暇时,须在花国临时学校学习种种簿记、算学、文字、烹饪、裁缝、手工等门功课,以为老大时自立之地;此外加工练习音乐,以供营业上的应用。
(八)姊妹们每年得自由陪客人或单身或结伴往外埠名胜地方旅行一次,其旅资如无客人担任,可在公款中开支。
(九)花国出资本附设之事业,为学校、幼稚园、病院、银行、工厂、商店等等,众姊们全系股东,并投票公举姊妹中数人经理其事;至于所享的股东权利,是采用最新的各取所需方法,分配于各姊妹们。最注意的是罢业的姊妹以及中经变故无所依归、嫁了人出来的姊妹,全靠这笔利息,供给一切生活。并酌量分配一种职业,仍然叫她们各尽所能。
(十)花国并出资设花冢一所,以安葬死亡的姊妹们。
因为有前十条种种的规定,姊妹们在这上面可得着种种的便利,所以大家都乐于遵守,嫁人的更很喜欢叫丈夫多捐些钱,以补救从前的伴侣,并维持这项大慈善的事业。于是花英这人就越发为姊妹们所爱戴,终身掌握着花国中霸权,没有人肯说她的半个不是。花英责任心重,终身也就不肯嫁人,牺牲一切爱情和幸福,一辈子在花国中服役,替姊妹们造福。用心既专,所操的法子也就愈加精妙,几乎把天下一切不义之财一网捞尽。六年期满,花英已经是不做生意了。但花国总经理一席,大家都挽留她,就搬到花国最上层公事房中,专任总经理职务。好景虽不常留,容华也非常易老,然而她的事业,却一日千里,没有止境。谁不恭维她是倡妓界中一个伟人!
有知道花英来历的,据说她还是求幸福斋老人的女弟子。她所有倡门改革方案,都有求幸福斋老人做她的顾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