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几年人是长大了,东西南北到处为家,没有一个新年不是随便胡乱过的。只有某年在北京宅里,除夕的那天忽然来了一位怪客,是倡门中的姑娘。她在这天走到我宅里来,竟徘徊而不忍去。我家里人都觉着奇怪。幸亏我家张夫人向来见过她面,且很欢喜她、可怜她,特为保荐与我叫我招呼她的。我以为这天她是寻夫人而来,与我不相干,想不致招起张夫人的不悦。但她捱到夜晚还不走,总觉有些奇怪罢了。

及至晚上十二点后,她班子中一个大姐匆匆跑了来,拉她到旁边说了不少的话。一会便见她两眼汪汪面有泪痕了。我夫人看着奇怪,便去问她为什么事难过?她呜咽着说道:“年边差了不少的账没得钱还,许多账主在班子里不肯走,无奈何才躲到这里来咧。”我夫人就又问她道:“究差多少钱咧?”她说不多,五百多块钱上下。这个数目我同我夫人都担认不了,结果是我奉了夫人之命拿出二百块七折八扣的京钞送给她,请她不要发愁,免得我们看了难受。我夫人并嘱咐她道:“你也不用回去了,这几个钱由你们大姐带回去,拣几笔要紧的账还一还。你就在这里玩一宵,明天再走罢。”她转悲为喜,谢了又谢,就加入我们的竹战团,直打了一夜的牌。

我是不爱打牌的,五更天自去睡觉。到元旦日早十点爬了起来,她们的牌局还未曾散咧。我走到她的身后问她输赢如何?她哭丧着脸道:“输多了,又是一屁股的账咧。”我便从荷包里掏出二十块钱给她,是轻轻塞在她手里,很替她顾面子的。凑巧我夫人看在眼里,不知怎地忽然不愿意起来,大概怪我太会惯贴人了。不一会她告别回去,我们夫妇竟弄得很不欢。

但回想起来,在外边过了许多平淡无奇的新年,只有这件事可以记述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