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所大游戏场旁边,有一爿中等的皮鞋店开在那里。
每天有许多出入游戏场的男男女女,都得打从这皮鞋店门首经过。那皮鞋店里的人们,差不多个个都看得见这番热闹的。谈起这皮鞋店的内容组织来,是一幢二层半的西式屋宇。上一层是楼,经理和账房所居,并堆些存货;下一层是铺面,有许多店伙在那里忙着做生意;其余的那半层,就是那地下室,也就是这皮鞋店唯一的小工场。
工场中有一个刚出师的学徒,名叫阿发,他的年龄还只有十七岁咧。在这地下室已做有三年多的工了。
三个年头的光阴,在少年人看起来,岂不是黄金一般么?拿来完全消磨在这地下工场以内,未免可惜吧。然而也不见得,一手做皮鞋的工作技术,明明是在这地下工场中学完成的,这光阴也似乎并未白费。不过少年人的热烈心情,实在不是这小小的地下室所能关锁得住。那临街的两扇小窗一闪一闪地放着光明,将外间的事物映给他看,无异于要诱惑他咧。
他一面每日每日地做着刻板生活,以极小的人,处这极小的屋子;用极小的手,做那极小的工作。环顾他身旁的桌椅板凳,以及各种工具,无一不小,恍如在另一阳光稀少的世界之中,倒也小得甚有秩序。一面便分出一部分工余的心神,睁开他那双向来很难见着天日的小眼珠子,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不住地向临街小窗以外偷看。……可怜,……这一隙微光能够充分使他观察到一切人类社会的全部吗?能够完全使他看得见地底世界以外所梦想的大千世界吗?
阅者要知道,……照例,这地下室的窗户,是建筑在外间马路旁边水门汀道上的。人在窗内往外看,恰好将自己的眼光和外间行人的鞋跟足印,同安顿在一条水平线上。于是这阿发平日用心观察外间人类社会的结果,是仅仅看看许多行人大小长短不一的脚,以及男男女女花样不同的鞋。兼之他窗外那条道路,为游戏场游人出入必经之地,来往的鞋跟足印越发比旁处为多,实看得他眼花缭乱,美不胜收。他便渐渐地由观察而有研究了。
他暗暗想道:这许多的脚,不知是些什么人的,怎么如此游荡,如此了无羁绊,能终日在外边乱跑咧?……唉!……我也有一双脚,为什么便应该终日蜷伏在这小室之中,丝毫不许乱动咧?………于是他因旁人自由的脚而联想到他自己不自由的脚,十分感受着不自由的痛苦。再一想,这些脚不是常常出进那隔壁的游戏场中吗?他们天天去游玩,还不觉得厌烦,我还是新年里仅仅去过一次咧。脚呀,脚呀!它生在我腿上,就这样地不幸,我真正是有些无以对此脚了。偏偏还有那游戏场中无情的笙歌之声,被一阵一阵的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清澈可听,益发教人脚痒难熬,恨不得拔足飞去。然而这牢狱似的地下室,有工头像牢头禁子一般看守着,有脚也走不掉。就是胡思乱想,魂灵儿早已飞上半天,这眼前的工作,却仍须假装镇定,继续地往前做。那一针一针的麻线,虽说全刺在一双女鞋的漆皮上,看起来实与刺入心坎深处一样,又有谁知道他的痛苦,安慰他的烦闷啊?
越是痛苦,越是烦闷,他越发喜欢往窗外偷看,似乎要寻找他所欲得的安慰,久而久之,什么没寻找着,却添了一种认识力,对于好几位男女常常出进游戏场的脚样子,竟认识得非常清楚。其中有一双女足,便使他屡见不厌,久见不忘。论理做皮匠的对于脚样子的审美观念,当然甚是深切。这双女足,不大不小,不肥不瘦,是甚为适中;着一双黑皮鞋,样式也甚是合足,走起来的姿势,尤其好看。他心中暗想,不是妙龄绝色女郎,绝不能有这双美足。后来为着急于要证实他的理想,竟有一次等那双脚走过时,赶忙跑到窗前,抬头向外一望。果然不出意料之外,只可惜那美人儿走得太疾,仅看见半边侧影,然而她的美貌,总可算是无疑的了。
从此他对于这双美足,就并不以仅仅看见鞋跟脚印为满足。有几次三番地瞒着众人,很大胆又很小心地去偷看那美足的女郎。将好几次的侧面印象拼合拢来,放在心坎中温存,简直美得不可比喻。好在那女郎天天喜欢逛游戏场,他就每天都有机会能看得见那双足影,倒可以使他将万念屏除,把旁的脚一齐搁起不看,只每天静候这一双特别的脚来饱他眼福。看来看去,看得多了,竟发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非常常有得看不可。倘若有一天那脚来得很迟,他就非常盼望,非常悬念。若是在思念中忽然看见,心中便一阵狂喜,脸涡上也顿时露出笑容来。有时那脚从游戏场出来,走了回去,他又充满着恋恋不舍的心情,恨不得与那脚道声晚安,并约期明天再见。有时那脚或是整日地不来,他就大失所望,并担着重重心事,以为那女郎敢莫是有甚不自在。总之,每次见着都有每次不同的愉快;每次见不着,也有每次不同的悲哀。这其中的况味,有时可谓极乐,也有时可谓极苦。在这苦乐夹杂的感想中,究使他作何打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当初是爱上那双脚,然后才爱及那脚上全部的人。而每天的机会甚不均匀,总是看见脚的时候多,看见全部的人的时候少;看见脚的机会易,看见全部的人的机会难。在抽象上看来,他固然是对于这双脚发生了爱情;在感情上说,他又何尝不将这脚之爱情引申到脚上的人儿身上?
他经过长时期的考虑和思索,觉得他对于这美足女郎,实在是爱恋得很,若能和她通上姓名,陪着她去逛游戏场,岂不甚好?再进一层说,竟和她结成小夫妇,一生一世守着她的脚跟,岂不更妙?……想到这,他脸上忽又觉得有些热,一个人羞答答地,自己责备自己道:你忒过分了罢,她席丰履厚,是何等有钱人家的女儿;你衣衫褴褛,不过是一个乞丐式的小皮匠,你能和她攀亲吗?……唉!我为什么生出来就是穷孩子咧?(只此一念,坚忍者于以成功,剽悍者流为盗贼,懦怯者因之自杀。)……再一想,不对,我和她做的是一样的人,年纪也十分相仿,为什么结不得婚姻?我眼前虽比较地穷些,将来又焉知道不会富起来!世界上由穷孩子出身一变而为富豪的也多得很畹。万事只在人为,我将来要做富人,也似乎并不见得很难。……罢!我从此要立志做个勤俭少年,增高我未来的地位,以便与这美足女郎结婚,成一分很美满的家室。像这样天天瞎想,是没有用的。
他心志既已决定,果然从此就异常发奋,什么事都抢着学,争着做;学成的技术是非常完美。工余之暇,又常到补习学校里去研求学问。好在那窗外美足,仍是每天常得看见。每次见着的时候,总得自己勉励自己一回,好像这脚能鼓励他的勇气一样。总算他为脚努力,用心甚苦,后来竟居然达到他成功的目的。
事业家的光阴,并非等闲过去。做小说的笔下一挥,却很容易地便是十年。到此时那阿发也非从前阿发,由小学徒、小皮匠一变而为实业界中的成功人了。起初是店中经理人见他技艺甚好,派他到外埠一家分店里做工头。接连竟因外埠经理缺人,又将他补了外埠经理的位置。干了好几年,生意非常发达,手边也积储了一些钱,又一变而为店中的股东。及到十年将届,本店拟大加扩充,并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他就又成了公司中的重要发起人。在公司成立选举职员的时节,他又被众股东选举为公司协理,并歉本店经理之职,于是他就依然回到本店所在的地方来了。
这其中有必须交代的就是他少年时代脚上的情人,究竟他忘怀了没有。在他从前离开本店之时,心里何尝不对于那双脚恋恋不舍,但干事业要紧(此六字,为干大事业之要素)。也就不能老在这地下室中死守着那窗外之脚。况且出去干正经事,明明是一个可以得着那双脚的绝好机会,所以他就毅然上道,不敢流连。及至事情一天比一天干得多,年纪一年比一年长得大,对于童年时代片面思想的那种痴念头,自然也就逐渐减退,但有时候静悄悄地想起来,总还有好几分不能忘情,无可奈何,也只好自己笑着自己。像这样特殊的爱恋,单爱到一双脚上,未免太滑稽了罢。如今功成回来,陪着几位股东,同住在一所大旅馆里。白天有事出去,看着街上许多女人足印,心里兀自一动;晚间睡不成眠,抚心自思,从前那双脚影,深深印在脑子里的,一旦竟和电影片装放在放光机上一般,明明白白地映在眼前,只要一闭眼就看得见。可知人生少年时代中一段初恋的情史,是毕世都忘记不了的啊!
他寻思往事,也尝独自想道:这一双脚怎么我如今还得想它,还得爱它,难道我还像少年时代那一样地痴愚吗?既然仍是痴想着不能自己,便又应该踏破铁鞋,去到那万千人海中,重找寻这双脚,然而事实上又不能。可怜当初年幼无知,一味痴呆,并不曾打听清楚那双脚属于谁家女郎,更不知她的住处是在哪里,今日即使要寻还无处寻咧。
有一天晚上,他把正经事忙妥,一个人在旅馆房间内休息,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沙发上,仍是思念那涌上心来的脚。恰巧将房门忘记关闭;沙发又正朝着那房门,两道视线,便也无意地看到房门外边。虽说另有一扇活动门拦腰闭在那里,然而门下头空空洞洞的,却看得见门外边甬道上许多来往客人的足影,也仿佛像当年从地下室窗边看人足影一样。谁知事有凑巧,忽然在一瞥间,竟又看见从前那双脚了。
这双脚他见得多了,几何宽,多少长,前尖是怎样,后跟是哪般,快走是什么姿势,慢行是什么步法,他心中是早已有数目的。要他详细地说,固然说不出来,一旦重行看见便同温旧书一般,提起头便原原本本,断定得丝毫不错。况且还有一桩未曾改变的,就是那双脚至今还穿的是漆皮鞋。皮匠出身的人,拿眼光来看皮鞋尺寸和样式,当然是不会错的。此外另有一种特别记号,是大足指旁边那方棱骨,特别凸出来很尖,也足使他易于辨识。像这样寻都无寻处的奇事,一旦遇看,他哪里肯放松,便急忙追出来看。
还好,走不多远咧。在那甬道转弯的桌子旁边,而且还停住了。有一个茶房站在那里,她便回过头来问那茶房道:“一百零七号在哪里?”茶房答道:“在西面楼上。”她点了点头,便把她的面部从远远地看了一个清楚。这不明明是当年的她吗?看她的打扮,比从前的更华丽了。但一别十年,她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难道还没嫁人,为什么裙子也不穿一条,竟和当年做女孩子时一样装束?再一看,她身旁还有一个女郎,比她年纪小得多,打扮得花团锦簇,像一个妓女模样。她与这个女郎同伴,跑到旅馆来看什么人咧?
他心中一阵狐疑,便趁着她走过之后,将茶房叫来问道:“刚才那两个女子是什等样人?”那茶房笑道:“这是堂子里先生,那小的名叫花蓉,那大的名叫老五。虽说是大姐,却是此地有名的春蓉老五。”他一想,她为什么竟到了这般田地,倒很想切实问问她。便回到房里写好一张局票,竟命茶房去叫她来。
不一会,她陪着花蓉来了。他请她坐定,便拱手说道:“我们长远不见了。”她端详了一回,想不起来,只好含糊答应道:“我们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笑道:“这是很久的事了,况且还是只有我认得你,并不见得你会认得我。至于我所以认得你的,恐怕也只能认得你那双脚,并不见得会认得你这人。”
她听着很怪奇,便急急问道:“怎样你会认得我这双脚,只怕是你说笑话罢?”他道:“一点儿不假,我说明白后,你也就会明白了。”
于是他就把从前那番情景,一一讲给她听,和讲故事的一般,临完叹了一口气道:“不想我们今天在这里相见,更不想你会流落到如此地步,谈起来我心中实在感伤得很(读此数语,为之泪下)。如今我话已言明,你能将你的身世告诉给我听吗?”这一番话,把她和花蓉都听得愣了。她芳心中尤其是大加感动,暗想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痴人,从我的脚上关念起一直关念到我本人身上。如此看来,他对于我总算十分有心,我的身世又何妨告诉他咧?
于是她也就把她十年来经过的历史,一一讲个明白。原来她自小丧父,跟着老母度日。十五六岁的时节,也曾入过学校,只因生性好逛游戏场,把学业荒废;又被狡童诱惑,失了贞操,以至于将老母气死,自己堕落到烟花队里。如今年华老大,便又改花为叶,做了倡门中的助手。回想起来,这都是当年喜欢出入游戏场换得来的成绩啊!(此一席话,愿近日好游荡之青年女子听着。)但是当年若不常常在游戏场出进,却也不会将那双足影深深印在他的脑筋上,这倒是一番因果,一段因缘咧。
他听明白后,更增了无穷感叹。就又很诚挚地对她说道:“我们今天的相见,是完全以你的那双脚为媒介。如今听你所讲你十年来的不幸,都是被你那双游荡的脚所误。然而我这一方面,今日勉强能成些事业,却完全出于你的脚之所赐。非你之脚焉有今日?论理我应该重重地谢你这脚,以报其十年来鼓励我向上的一番盛意。但这脚不过是你身上肢体之一种,想不出什么良好的谢礼,说是买几双好鞋子罢,未免太菲了,只好因脚而及人,一心来谢谢你了。你如今需要些什么,请你快说,只要我办得到我总肯照办的。”
那老五沉思了一会,便慨然答道:“想不到我这双脚长在我身上,不惟一些益处没有,而且还游荡出不好的下场来。如今我愧悔得了不得,难得遇着你这样有心人,为我这双脚竟肯如此努力。我除了伤感以外,哪里还能对你拿出寻常对客人的手段来,向你有所需索?请你念着已往的脚上爱情,容我连脚带人都依靠着你罢。想你既爱此脚,当不忍使其永远飘流在外,百无归束。你就收留了我罢,我是为妾为婢都无不可的……”(不是感恩语,是至情语)。说罢,她早已泪被于面,(安得不泪?)只昂着头待他的回答。他出乎意料地听了这个要求,情不自禁,也就答应下来,并说道:“我这几年忙事业,连妻室都还未曾娶,心中何尝不希望有今日这样一天?你负此脚,脚不负我。我藉此脚成事业,你藉此脚才得嫁我。可见此脚到底还是有造于你。从今望你立定脚跟,与我厮守,我也好日日亲近此脚,再努力,再发奋,再光大我的事业,使你这脚从此踏入幸福之门,安乐之乡,你大概可以不悲伤了罢。”
在他和她订婚的时候,那花蓉姑娘甚是知趣,早已溜了回去,嚷与一千姊妹听道:“五阿姐要嫁人了。此人听说就是中国皮质公司的赵协理赵发咧。”再过十几年,又听见人说,赵发已在大发其财,和夫人商量好,将那座大游戏场收买了来改作国货公司。底下一层,就陈列着皮质公司的皮鞋出品。最奇怪的是,赵总经理的事务室,竟开在地下室里,据他说是不忘本(因不忘本,才有今日,芸芸众生,可以赵发为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