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妓院楼下甬道中的电话机旁,立着一位十六七岁很苗条的小姑娘,一手持着电话听筒,等候里面的回答;那双俊眼却凝视着屋门檐上所张挂的一条红绸子,默默沉思道:“讨厌的老板,平日要做什么生日,无非是逼迫我们做姑娘的拉拢些客人来房间里做些花头,孝敬老板一笔生意上的进账罢了!但是眼见同院那些姑娘已经找着了客人,打牌的打牌,吃酒的吃酒,此时正热闹着呢。独有我这老实人不会巴结客,前几日与好几班客人商量过,有的说是要出门去,有的说没有闲,都一口推托了。好容易找着一位小金,简直像哀求他的一般,务必请他来捧捧这个场面,答应虽是答应了,但口风还是活络得很,只说到那一天再看。如今这一天不是到了么,人家房间都早已挤满了人,我房内还是冷冰冰的,这小金也不知究竟来也不来。看他平日那种滑头滑脑的样子,实在使人放心不过。叫伙计打了两次电话催他,都回说不在家。这一僵起来,我临时还找得着什么人,岂不是硬要叫我大坍其台?看老板和我家龟婆的脸色么,没奈何自己来打个电话试一试。怎么人一倒楣连电话局都给下不去,好半天竟叫不了来,这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她这发急的时候,外面忽然走进一帮人来。进门便问胡老爷请客在哪里?伙计知道是楼上香娥屋里胡老爷所请来的捧场客人,便很恭敬地导引着说道:“请上楼罢。”又放开喉咙大喊道:“香娥姑娘屋子里来客呀!”这般客人于是打从这甬道中后面楼梯上楼去,一一从这打电话的姑娘身边挨身擦过。最后一个肥胖的老头子约莫是五十岁的人,蓄着两片花白髭须,手持一根粗大的司笛克,走过这姑娘身边时,嗅着一种温馨的香气,不由勾引起他老年人不可阻遏的色情狂。侧过脸来立定了脚步,使劲地钉了那姑娘一眼。恰巧那姑娘一双水晶似的秋波,正凑合在一条视线上,就把这老头子的魂灵摄去,迷着那昏花老眼,紧看着舍不得走。这姑娘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微微地一笑,粉脸上现出两个不深不浅又红又白的酒涡,把电话筒一挂,就如燕子一般飞到她楼下左侧边的房中去了,隐隐约约似乎还听见一片格格的笑声。这老头子看得呆了,口内连呼:“这个人好得很,好得很!”恨不能立时也追上她去。但这情形被前几个客人看破,全都哈哈大笑,扭回头来拉了那老人一把道:“老秉的魂掉了,快些上楼去,还是请主人做个媒罢!”

楼梯板踏得砰砰地响,这干人就一窝蜂似的拥到香娥房中,见着了主人胡老爷,全都把老秉这回事当做笑话说。胡老爷高兴非凡,向香娥打听出楼下那姑娘叫着金美,便连声叫:“快叫了来!”那老秉虽假装着说:“这何必呢?”其实心里却痒痒地巴不得早一刻与那金美见面。不一会金美盈盈来到,四面瞟了一眼,虽也明知必是那老人叫的,但故意问道:“哪位老爷叫我?”那胡老爷一把将金美的纤手握住,推到老秉的身旁坐下,笑嘻嘻地说道:“得啦,你们早通过电了,还装什么糊涂?且听我介绍姓名罢,这是程老爷,叫老秉。人虽老了点,心却不老,性格也很温和,包能够好好照应你。”

金美一面向胡老爷道谢,一面向老秉含笑点头,心里早打定主意,要竭力媚惑这糟老头子,解决她当晚的花头问题咧。老秉既盼到这样一个美人儿,也自是欣喜了不得,赶快取一支纸烟送给她,划过一支火柴与她点上,又紧握住她的手问长问短,说不尽地亲密。旁人见这两人一见如故,都走近来百般取笑。老秉因为爱心和欲念冲动,涎着脸儿只顾与金美说笑。金美别有用心,也落得装成与老秉甚是要好的样子。慢慢地众客人所叫来的姑娘,都已到齐,一台花酒也都已入了座。各人有各人的姑娘纠缠着,都无暇过问老秉的事了。金美坐在老秉身后一个多钟头不曾离开,也委实是有这空闲。老秉不知就里,以为金美真待他不错,第一次见面就如此勤恳,越发聚精会神,与金美一搭一搭地说个不了。金美施展出最婀娜的丰态,表现出最甜美的风情,再附以吴侬软语,玉润珠圆,咕嗫着道出她宛转动人的要求。老秉此时如醉如痴,三魂不定,只要能讨着美人儿的欢心,就是要他老命也在所不惜;何况是只仅仅吃一台酒,破费那么百十块钱?便很兴奋地满口答应下来,又高亢着声音向众人宣布道:“少停请各位翻到金美屋里去,我也请客咧!”这般镶边客人最爱凑热闹,不由拍掌如雷地赞成。

少停金美房里果然也有一番酒绿灯红笙歌聒耳的点缀了。她从喜气洋洋中想起今晚这个倘来的局面,真是意外的幸运。具见天不绝人,该应她不坍台,才有这个容易说话的客人自会找上门来救了她这个急难。凭良心说,此时无论爱不爱这老头子,总得发生一点感激之心,将这老头子和救世主一般好生款待了。老秉不知道金美心中的艰苦,只见金美一迭一迭将好意送来,以为老头子得着这种希世之遇,不可不存知己之感。心里头喜出望外,把他身世上一切环境全然忘却,忽地笑眯眯地低问金美道:“我爱你,你能嫁我吗?”金美接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通牒,还以为是戏言咧,不料他又郑重续说道:“你若肯,我马上就可拿出钱来定局。”于是金美有些信了,暗想嫁人便是从良。常常听见姊妹们说,做妓女唯一的好希望就是这个,唯一的未来的幸福也是这个,大家都像把这个事当做梦境一般那么想着,难道这梦境竟在我这个薄命的人身上会实现么?但看这老头子今晚天外飞来救了我的危难,似乎他就是天赐的救主,由此推想他一定也能再赐给我一个很好的梦境,或许是我否去泰来,该应有这个从良的机会,这倒不可错过了咧!当即颤声答道:“我是久已不想吃这碗断命饭的,难得你程老爷肯要我,我还敢说不愿意吗?”

老秉得了这个美满的答复,就赶忙将胡老爷拉过一边,作揖打躬地说道:“我要讨这个金美,费心你代我讲条件。”胡老爷见他两人都愿意,落得成人之美,也就很高兴地立刻把金美的龟婆叫了来。好听的,不好听的;软骗的,恐吓的,如市场讲价一般,费了许多唇舌,结果才言明以一千大洋定局,班子里犒赏在外。接着这消息一传开去,人人都啧啧称奇,许多姊妹们纷纷向金美道贺,很羡慕她得着好结果。香娥感怀身世,望着胡老爷脉脉含情、盈盈欲涕。胡老爷也觉得瞻前顾后,做不来老秉这种一往直前的豪举,不禁感慨系之。至于那几位镶边朋友,最能凑趣,便都欢声雷动,说他们真是前世事、巧姻缘。抢着还要吃老秉的喜酒,谁也没想到姻缘成就得如此草率,与土地庙买哈吧狗不加细选地一般容易。

当夜酒阑人散以后,老秉留了一个后约,说明天下午准来人钱两交,就匆匆地辞去。大众见他不留在金美那里,颇觉怪异。只有胡老爷和一二位知道老秉家事的心里有些明白罢了。第二天老秉揣了一千元钞票,却先来到胡老爷家中商量道:“金美这孩子我是娶定了,但我的家事你是知道的。敝内那种脾气岂能容得下我讨小?我想先在你府上借一间小屋子,暂将金美安顿在这里,待后来慢慢疏通。你我是至好,务请再帮这一点忙,并为我严守这个秘密。”说罢又一连作了几个揖。胡老爷本早明白的,情不可却,便即答应下。随又一同坐着胡宅的汽车,到兰香院去迎接金美。果然是一千元交去,再赏班子里一笔小费,金美就被老秉拖到汽车里,移转到所有权之下了。一路之上汽车勃勃乱响,金美坐在老秉和胡老爷二人的中间,心弦和汽机一般震动。真像是做梦一样快要踏入从良的梦境咧!老秉则时时偷觑他那一千洋钱所买来的香喷喷的肉体,常常狂喜着笑得合不住嘴来。

车到了胡家,胡太太早替老秉将新房收拾好。一张旧铁床用急就的手段布置了些被褥在上面,又亲自迎了出来,将金美送到新房里。老秉再三向胡家夫妇称谢道:“金美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以后在这里打搅你们,还得请胡太太饮食教诲,多多地照应。”说完,外面厅屋中酒菜齐备,胡老爷催他们入席,敬了几杯酒,说了些吉利的话,就算是婚礼完成,别无半点繁复的仪式。只临睡的时节,老秉切实叮嘱胡家的仆役们一遍道:“若是我宅里打电话来问,不要说我在这里,千万,千万!”

夜来,金美很疑惑地问老秉道:“这是谁的家,我们为何住在这里?你为何对人总说我是小孩子,我究竟是你什么人?又为何结婚得如此草草,不像人家吹吹打打地做喜事?”老秉解释道:“我是另有家的,只因为我家还有原配太太凶得很,从前我讨过几个小老婆,都被她赶跑了。我爱你,怕你吃她的苦,故将你寄居在这里。至于叫你做小孩子,一来你年纪委实是小,二来你身份本也是小老婆,从倡门里讨个人回来,都是这样随随便便的。”金美一想不由暗暗叹口气道:“谁叫我是做过倡妓的呢,倡妓能从良已经是万幸的了,做小老婆是应该如此随便的,是应该被爷们‘小宝贝、小家伙’那样叫着玩的。这本怪他不得,我应该要知点足。他原配夫人凶得很,谁叫她福命好做正太太咧,又自然应该她凶,我不回去惹她,少些事也好。从良究竟是从良,总比做倡妓好,好日子后头多着呢!只要老头子疼爱我就得了,我已是他的人,也应该听他的话。”

第二天老秉睡到十二点钟起来,吃了早饭说外边有正经事,坐着人力车走了。到晚上转回来,关着房门与金美厮守了一会,猛听得时钟敲了十一下,立起身来忽然说要回家去。金美一把拖住不放道:“不行,你把我一个人冷清清撇在这里,亏你新婚中就那么做得出吗?”老秉陪笑道:“你哪里知道,我昨晚还是向家里掉枪花,说到天津去,才能整夜在这里陪你第一宵。今天照着平常规矩,晚十二点是非回去不可了,不然被太太疑心查出来,那还了得?好孩子,你原谅我,忍耐点罢。明天我还得来看望你,等将来慢慢疏通好,那就可以常在一处了。”说罢,恐怕金美不能谅解,已急得满头是汗。金美虽十分不愿意,但想起自己究竟是小老婆,老头子有他的难处,既然成心从良;总得将就良人一些,也只好谅解了。

自此以后,老秉只能在白天里或晚上十一点钟以前,走来与金美晤面。仿佛十一点以后的时间,是属于家里那位正太太,金美没有这特别的权利的。胡家上上下下渐渐说出些讥笑的话来,甚不好听。老秉又嫌胡家地方偏远,自家坐的是人力车,每日来往跋涉,也甚辛苦。便将金美接到城外一所他有股份的报馆里去住,那报馆与老秉公馆相距不远,不特来往便当,就是住的地方,也另自占了一个小院落,比较胡家宽敞。金美念着从良应当事事相从,也就没得说的。每天老秉来时,大家恩爱一会;老秉走后,便饱吃闷睡,消磨时光。好在衣食住俱全,不用自己张罗,比起倡门来总觉无忧无虑,少担心事。有时偶尔嫌着孤寂,也只是自己怨命。

不想这个秘密消息终究有一天泄漏,那程太太见老秉常常朝出晚归,又有些钱合不拢账,心下生疑。命几个娘家带来的心腹仆从四处探听,就从拉车的口里套出这段藏娇的故事来。程太太听说不由全身血管都发生了酸素作用,又是好气,又是好恼!但交不出老秉一个真赃实据,不好彻底澄清。暂且不动声色,亲自带领拉车夫男女仆人丫头各一名,御驾亲征,浩浩荡荡,直到那报馆里面来搜捕。打算将一双老小鸳鸯双双缚住。偏巧老秉是日未到,报馆执事见这位老太太头捆青绉纱巾,额贴太阳膏药,身穿蓝布大袄长过膝下,一手拄着一根文明手杖作拐棒,一手搭在小丫头肩背上,举起她那猪蹄式的四寸金莲,颤巍巍忸怩怩撞了进来,将手杖向门坎上敲得乱响,只嚷着要找老秉的姨太太。声音和鸱鹗一般尖厉,叫人听了毛骨悚然。背后那些仆从狗仗人势,更不由分说地只向各房里乱钻。

报馆执事人虽明知是老秉的东窗事发,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亲眼见这老太太这般凶焰齐天,万一把金美捉了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当即悄悄叫人告诉金美赶忙藏起来,即使被她们看见,也不可承认是老秉的妾,只说是报馆同人的女眷。又亲自走到院落里拦住那老夫人道:“我们这里没什么程姨太,各房里全是男客办着公事,太太胡乱闯进去,许多不便。”那太太横着一双火眼金睛,一言不发,仍是东窥西觑,瞎摸乱抓。无奈老秉不在这里,就是见了金美,也不能断定她是程家的人。只好偃旗息鼓,暂且收兵,二次多讨校尉,再来搜寻。

这一夜老秉回到报馆来,听到这个消息吓得满头是汗。见了金美只是大吐其舌头,连呼好险!金美却拖住老秉哭道:“我从良了你,满说是良家人,谁知却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私货。今天你那老太太像搜私货一般搜到这里来,闹得鸡犬不宁,无人不说是笑话。我想我也是个人!为什么要像老鼠一样不敢见人面?打算等她再来,我简直就冲出来跟她去,犯不上这样偷偷摸摸。明说是做了程家人,却和姘头暗地私通一般。”老秉大惊道:“使不得,去不得!我们太太是著名的雌老虎,会磨得人死的。你哪里受得了?就是我也吃不落呀!”金美很兴奋地答道:“我不怕,世界上我没看见过人吃人的。她纵是老虎,总不见得能活吃了我。至于大太太容不下姨太太,那是人之常情。我是倡门里从良的人,生成是做姨太太的命,那么丑媳妇少不了见公婆面,总得要去会会这大太太的。我宁肯到你家去受磨受苦,做一个正大明分的人,绝不再做这私货。就是我被大太太磨死,也到底做了你程家的鬼,请你不要拦我,我心甘情愿绝不埋怨你就是!”

过几日,那老夫人又二次多带人马来搜了。报馆执事说:“你前次搜过没有,今日又来成心打搅干吗?”三言两语和她冲突起来,那老太太气得两颧发青,也自不肯让人。只听见叽哩咕噜夹七杂八地说道:“我也是宰相之女,名门之后,不是怕人欺负的呀!”那金美听见外院人声喧闹,知道是这回事,忽地奋不顾身竟走了出来向那妇人鞠躬道:“我就是老秉的妾,早就想来拜见夫人的,夫人既然来了,就静听夫人的吩咐罢!”那老妇人又惊又喜,又恨又恼。向金美连看了几眼,果然比自己年轻漂亮,不由气忿忿说道:“就是你啊,好!没有多说的,快捡东西随我回去。”金美道:“那是自然,从了老秉,总应该到老秉家去的。”

当日大太太督促手下人等将金美屋里东西搬了一个空,又亲自押解金美回去,与老秉哭闹了三日三夜,定要将金美赶出大门。经过多少人做好做歹地劝说,才算收回驱逐出境的谕旨,另定出一种章程:一、金美打入西偏房,与、丫头同住,叫丫头严加管束;二、所有好衣服全行换下,另换粗布衫裤,说是家规如此,提倡俭朴;三、金美的箱栊财产全搬入上房,仿佛是抄没入公;四、不准老秉与金美见面。金美无法,只好一一忍受,谁要她甘心做良家人咧!这样一连好几个月,刻苦得金美比丫头还不如。身上好衣服没得一件;钱没有半边;冬天没得皮衣,又不许房内升火炉;吃饭不准上桌子,只给些残饭剩菜吃;一句话不合式,大太太动手便打,开口便骂。金美逆来顺受,一星儿不反抗,只想拿至诚来感化大太太的心。有时悄悄向老秉哭诉一回,老秉总道:“这是你不听我话,自己愿来受这苦的,我有什么法子?况且我花了钱买你来,得不着一点乐趣,我才冤咧!”

金美忍受了许久,看看太太总是视她如眼中之钉,非制她于死地不可,绝难望其回心转意,宽厚待人。老秉在家里慑于雌威,不能和金美在一起,又只顾他自己寻乐,仍然在暗地里向外边寻花问柳,率兴不来过问金美的事。金美对于太太的刻薄虽能忍受,对于老秉的无情却甚是伤心。想想这回从良是百无希望的了,辛辛苦苦能得着一个丈夫的怜爱,还多少有些后望。如今有丈夫和没有丈夫一样,这还有什么良人可从?徒然苦了自己,做这个丫头都还不如的人,等到死的一天也是白死。于是金美终于煎熬不住,又仍然气忿忿地私自走出良家,仍寻她从前的倡门生活去了。

可怜金美名义上虽从过一次良,忽过一次浴,其实穷得和女叫化子一般,将自己肉体向倡们里抵押一笔钱,才能重新把生意上的房间铺排起。自此听见姊妹们有说从良好从良妙的话,她总是摇头叹息,力争说是不对。有旁的姊妹真个从良的,她总又如送丧一般含着两包眼泪去百般劝阻。原来她在“从良”两个字上受过莫大的教训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