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晚上,到处闹着鞭爆的声音,那些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人,感想上是很寂寞很无聊啊!
那年徐百川单身在香港作客,遇了这个除夕,满肚皮的荒凉索寞,无处排遣。猛地想起一个女性的人来,而且这段奇遇的事实,还仿佛如在目前咧。
在前半月里一家酒楼的厅中,有许多广东朋友在那里宴客,他便是客的一分子。似这种宴会,本是与吃花酒无异的,全都得叫局。广东人自然都叫的是广东妓女了。他不是广东人,又在上海混得甚久,只想叫由上海迁来的妓女。前几天他调查过,此地只有一家妓馆里有两三个外江人。他也是早已一一领教过了,觉得平淡无奇,引不出什么特别兴趣来;更有一位冷若冰霜,使他得不着感情接触的机会。那时胡乱把这几个人的局票开出后,另一个广东人说道:“我还认得一个外江妓女,却单独另在别一家妓馆里,叫来给大家看看好么?”
恰巧另有一个外江客人正没有熟条子,便就荐给那个人了。
少停,那个别一支派独树一帜的上海妓女翩翩来到,却是一个长身玉立、面貌清瘦的人。那一种风尘憔悴的颜色,很足以表现她的年龄是在二十岁以上。既坐在那人身后,偏偏那人有点道学气,将她冷落在一边。她好整以暇,虽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百川他却看不过去。本着向来好管闲事的老性格,便毫不避讳地与她一搭一搭寒暄问答起来。她谈吐上很大方。他又会说半生半熟的苏州话,自然就谈得很投机;并问明她的名字是叫着香兰。谈了一会,她一眼看见旁边凳子上有张报纸,顺手拿来,见是文艺栏刊着几首平平仄仄近代诗人的诗,便一口气哼了下去,与低声儿唱曲子的一般。这一来使他惊异得了不得,真想不到这里会有这种人才咧!当即忙问道:“你既会吟诗,必定是也能做诗的了。”她微笑道:“做得不好。”他也忙陪笑道:“太客气,改天把诗稿赏给看看好吗?”她也不推托,也不答应,说了一声再会,就此走了。于是他就兴奋起来了咧,暗暗欢喜着,这不是遇见了诗妓么?就是在上海那种大的地方,都难得遇见的,何况是香港这种枯窘的地方?颠不刺地见了几个,一网搜罗了来,尚苦于没什新奇的发现。如今既遇着了诗妓,还肯轻轻错过吗?
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就自行叫起她的局来。而且这次的见面,就一遭生两遭熟,轻容易便成了故旧呢。那“诗妓”两个字盘踞在他的脑筋深处,随时随地都发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愉快。想找一个适当的名词来赞叹。这诗妓珍贵而难得的价值,什么国色天香、梅魂菊影,全都不甚得体。只觉得这是千古以来难有的佳遇,三年中莫大的幸事。因有这种佳人出来,才陪衬出他是个才子;因有这种遇合,才使香艳词典中那些风流佳话、风流韵事的话头得有着落。不然,英雄无用武之地,天涯无同病之人,既不能为人生无益之事,又何以遣客中有涯之生咧?惟如此的片面发痴起来,一念既生,群灵尽蔽。即使她不是诗妓,也非硬派她做诗妓不可了。见面所谈,故是以诗为前提。虽没曾读过她的雅什,但一鳞一爪,由她当面亲手挥写在局票背后的。笔坏得和扫帚一般,当然原量她写不出好字来;然而笔意苗条,不能不认为是秀媚咧。稀稀落落几个字,辨不出有的是霜,有的是叶,煞费苦心替她拼摘起来,居然成了一句枫叶寒霜的诗句,又不能不说是吉光片羽,由此可以窥见一斑呢!似这样求仁得仁,见智即智,古来的名媛才女,料也不过如此,还有什么怀疑吗?可笑他没命地恭维着,连她都弄得莫名其妙,也自以为足当诗妓而无愧了。此外又和声怡气问询她的身世;此中人薄命居多,无一事不堪悼叹。他既已先存一怜香惜玉之心,哪还愁没有絮泊萍飘可怜可惜的资料?在他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未必是真个关情,视人如我。然而她却已为他那种义形于色的神情所感动,不禁倾筐倒箧、剖腹见心,向知音者一吐为快了啊。再谈到色相上,人之媸妍,本无一定标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尤其是一种幻影。平常情人眼里出西施,既由各人眼光去看,他对她已百般崇信,也自会刻意去寻找些美丽的部分来,满足他审美的观念,毋劳他人代为审定是美与不美。又何况相对论原理中天下并无一定是真美的东西。他就从此牢捉着她,作为理想上唯一的美人,兀自经营他理想中风流自赏的事业咧。
这时在除夕上既想到了此人,情不自禁恨不得立刻又访她去。但这种想去的念头,并不限于这个时候,是随时都想去的,是很想与她片刻都不离开的。他真有点孩子气,譬如顽童得着一个新奇好玩的玩物,不曾玩破或不曾玩厌,是决不肯撒手的。恰巧有一位朋友名吴妙公,在此时来看望他,一有了伴便越发是非去不可了。谈起这位吴妙公来,也是一位有书生结习的人,和他两人都做得好一手雄奇哀艳龚定庵派的诗,又都是爱在倡门中厮混,自命为温文狂侠一路的嫖客。于嫖经上潘、驴、邓、小、闲①五个字中,最注重一个“小”字。说是研究小学,专以小心翼翼伺候倡妓的眼波。真是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互相从恿着,就夜游到她的妆阁。
妓女在除夕里是决不出门的,也没有那样潇洒悠闲的怪客人,会在这时候来打茶围。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也是异乡作客,沦落天涯。家中又还有白发老母,又哪无同样凄凉之感咧?这时见他两人疯疯颠颠闯了进来,很是诧异。转念间想到这两人都怪有趣的,正好与他们谈谈,免得独自烦闷,又不禁一喜。当即笑吟吟地招呼他们坐,并问道:“你们真有兴致,今晚还想得到我这个地方来呢!”他也笑道:“今晚谁都不来打搅我们,正是可以畅谈的好时候呢!”她道:“那么我们就谈到天亮,不要走了罢。”他道:“横竖我们没有事,陪你谈一夜又何妨呢?”她又道:“清谈也没有多大的意思,待我叫点酒菜来,算是大家在我这里吃年夜饭,应应节景,岂不是好?”他二人自命风雅,不能学俗套来推辞,就乐得答应下。
一会儿,酒菜停当,摆在一张小方茶几上,搁在床沿边。他和吴妙公全脱了鞋,坐在床上吃。她端过一张小椅打横坐在茶几前头奉陪,并时时立起来端菜斟酒,直同自家人在小家庭卧房里面随便吃饭一样。大家叫唤,都像交朋友一般直叫名号,没有什么特异的尊称。可笑有一般天字第一号阔嫖客们花上好几百块钱,摆上几台花酒,二点儿也赶不上这等的细腻风光。他花不着什么钱,居然享受如此的清福,可不是再经济不过,再划算不过么?
吃酒的当儿,吴妙公酒意初浓,诗兴大作。取过纸笔墨砚,当筵歪歪邪邪地写起诗来,写残了好几十张局票。他也和上一首半首,朗吟给她听,并强她也须赓和。她胡乱写上两三个字。他善体人意,就代她添缀成句,成了她的大作。吴妙公接过一观,一叠叠地叫起好来。把她赞美得欢喜不尽。他又使出平生最拿手的温文派工夫,从温存熨贴中向她进行爱情的工作。
她的身世,他本早已问明白过大概的。她有老母在上海,她是常常地想念。她年华将近老大,很想择人而事,得一个归宿。这些事也都是他所知道而又测度得出的。及此急景凋年,天涯沦落,他都有飘零之感,何况是她?他既观破此点,就拿这一类缠绵悱恻的软语去逗她,并装出很关心的样子。时而劝她要善事老母,莫使高年人常感着倚门倚闾的痛苦;时而劝她宜早倦风尘,拿出眼力来觅一个有情有义的客人;并附带着表明心愿,愿她及早从良,莫辜负了青春的岁月。似此说来说去,无一句不打入伊的心坎,无一句不搔着她的痒处,无一句不使她感情冲动,无一句不使她许为知言。漫说是猎取爱情,就是勾魂摄魄,也是所向披靡的啊!
然而他真个是爱恋着她吗?这却不然。他只是按着向来出没于倡门中的习惯,卖弄他温文派的手段。在朋友面前夸显他有特长之处,能容易讨着妓女们的喜欢。再进一步说,是他客中无可消遣,有意骗妓女拿出心来待他,大家亲热一回,供他一时的愉快;她并非道地的诗妓,他何尝不知道;只因为看出她爱那风雅虚名,非称赞她是诗妓不能得着她的喜欢,而且还不能增加自己的兴趣,便就没命地大恭维其诗妓了。再说到她的可怜,她的不幸,也原与他风马牛不相及,但不是那么假惺惺地叹息一回,慰问几声,不惟不能使她动心,而且还不能显出自己的多情任侠。横竖发感慨是不花本钱的事,自己腔子里尽有,也就乐得献一回殷勤,卖一回疯癫了。一般蠢众生想与妓女真个销魂,发挥兽性,为的是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为了聪明点,注重在形而上之事,只图得着妓女们的一颗心,来供他一时的玩弄,也无非是另一种私欲的行动。闹了一夜,既醉且饱,恼人的长夜度过了,客中的愁闷消除了,风流的佳话造下了,情侠的声名也得着一个人的认可了。天色一明,唱着凯歌归去,他真是没得半点遗憾呢!然而所遗留给她的,却能使她感着重大的不安啊!
骚扰了她一夜没得好睡,这些物质上与精神上的损失,原不算什么。但伊芳心中从此兀自思量道:温文派的客人,想不到如此地有情,如此地识趣,如此地解人意,如此地知人艰苦。若能嫁着这样知心的人,一定会有幸福呢!但彼此的缘分如何,却很难说。况且应该怎样进行,也渺无头绪。难道竟会错过这机会吗?错过了这一回,还恐怕再难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呢!然而急切中又一时无从办起,闷在心里头成了一件秘密的心事,正自焦烦得很啊!如此地想了又想,她情根就真个发了芽了,她的烦闷和不安,竟没有好方法能够轻易排遣下去了。
谁知道事有凑巧,隔了几天她接着上海一封快信,她母亲病得很重,催她回去。她悄悄告诉了他,自足以使他恋恋不舍;但一转念间他那哲学脑筋上想到别离两个字,也是作诗发疯的好资料。别离之后,又还可彼此大写其情书,使爱情的沸度越发增加,又何妨不试试这种别离滋味呢?于是表面上尽管伤离惜别,骨子里却一团高兴,尽量来干些别离前应有的勾当。什么饯行酒呀,送行诗呀,吃了又吃,做了又做,倒热闹了好两天。临行的前一夜,她搬出班子,寄寓在一家客店内。他也在她隔壁开了一个房间,到晚来便并合在一间屋子里话别。
这一夜晚谁都以为他二人必有几首定情诗做了出来,岂知却仍是清谈了一夜。像这样发乎情,止乎义,申礼防以自持,对寒檠而俱笑,虽似乎有些难得,但他是皈依于意淫学说的人,原不以这种形而下之事为目的。反而以这点小节目深自骄矜,并示惠于人,要使她五体投地地为他所感动。好在将来别离之后,不至于轻易忘记了他,常有情书来安慰他他乡的客况。然而她就上了他的圈套,在这一点上直看得他和圣人一样,越发增了爱敬之心。爱起来固然是觉得他可以奉托终身,天下人除他以外,殆无第二个如此以人类待遇倡妓的。但因为他态度纯洁的缘故,使她肃然起敬,有好些话腼腆道不出口,甚至于寻常一些谑浪的手段,都完全不好意思采用。只大家相对如宾,着说些无边无际的闲话。若是真个一无边际,也还罢了。偏偏他说话在半吞半吐有意无意之间,却仍含蓄着许多重大的意义。其中最切要的几句话道:“你此番回去侍奉着白发老母,大可以不必再出来了。留一个后约,不久我也要回上海去的。务必请你善自珍重,守候着我这故人。天可怜见,到得有这么一天,那才是吾生莫大的幸福呢!”她如醉如痴地听受着,咀嚼着这一类的话,恍惚自有一种心领神会,窥透了言中的用意,并对于这精微的意思,发生出一种又甜又蜜说不出来的忻慰。
匆匆度了一宵,轮舟启碇的时候到了。他亲送她到海岸旁边,挥泪而别,有许多未尽之情,全以眉痕和眼波来表示,用不着什么千言万语,反而留下迹象。在他是以为温文派的人理应是这样表情的,而她便载着满腔心事,一帆东去,再也不能铲除心上的他这个影痕了。但他还嫌这出戏剧演得不甚热闹,接连着就写上无数的情书去。无论是情书也好,情诗也好,他不过乱翻了一顿香艳词典,拼凑写来。一到了她的眼帘,便都认作真情至性之语。世界上男女用情的公例,除了那婚姻结合更无第二种归纳的方式。她芳心中秘密盘算着,这不是教她待他而后嫁,还有什么别的意义?此外他另有一桩重大的嘱托,是他有一个幼弟在上海徐家渡小学读书,无人照顾。他寄了些钱给她,请她代给幼弟添补些衣服书籍。又写信叫幼弟自去寻她,一切听她的指导。这虽是些琐屑之事,然给她一个重大的暗示,不是至亲至近的一家人,哪有这般密切的关系?由此推想,无异于他以自家人看待她,为将来家庭共同结合的预备。她既是久有此意,含而未宣。又时时想起他发过些怪议论,不主张男女用情定走那婚姻的途径,总猜不透他对她自己是何用心,恋爱的目的是究竟何在?谁知正在这兀自纳闷的时候,竟有这许多甚有希望的好暗示到来。以她这样一个最细心的聪明女子,又向来是和他尽在心眼儿上用惯工夫的,怎不片面地勾引起不少的痴想?以为机会日见接近,快就要见得着那前路的光明。除了尽心代他处置这些嘱托的事件以外,并抖擞精神,一心向上。诸如他的期望,勉为一个有人格的女子。在上海住了两三个月,非常地贞娴自矢,一反从前轻浮的行为,绝不忍辜负他以人类待她的一片苦心,好留一个将来相见的地步。又谁知他仍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呢?倘使他日后不给她什么激刺,就凭这点感化之力,扶掖她到光明路上,何尝不是大大有造于她,足以当温文派的正人君子而无愧。就是不必再作何种形式上的结合,长保持着这种清纯的恋爱,又何尝不是情场中圣哲所为?总可以得着她的谅解。
然而他却独自地渐渐改了态度呢。本来是号称为诗人的是最难忍受寂寞。而温文派的嫖客到处能得倡妓们的欢心,又哪能不随时随地卖弄他温文的身手?从前他所认为懔若冰霜不可向迩的那位妓女,引起他好奇之念,定要前去接近。一来藉此又有工夫好做,拿那人作香兰的代替者,不使光阴虚度;二来立意要战胜那人的冰霜严威,以示温文派势力的无所不能。只可惜那人的性格与香兰大不相同:冷起来固然好似冰霜,热起来却又势同烈焰。既被他勾引到爱情的道路上去,便一往直前,不肯放松半点;于是他清洁的宫殿就此崩颓,神圣的墙壁也从此倒坏。轻易就拜倒在那人的石榴裙下,签字于床下之盟。应许了一项最重要的婚姻条件,做了那人香阁中的俘虏了咧。说起来直是上不能怨天,下不能尤人,谁要他那么好多事,随便拿爱情来逗引一个心地深沉性情操切的女子。到后来虽然爱情果真灌输成功,而千真万却,请君入瓮,反弄得自己处于不能摆脱的地位。回想起当日与香兰正襟危坐,说什么真爱情不重形式,将来彼此见着面,还有何词可说?也不由他不暗自惭惶了啊!
在香港过了些时,归期已届,势不能不与那位新婚夫人回到上海。但想起那守候着他的香兰来,自觉无颜可对,便另托了一位朋友代他去慰问她,看她有何感想。可怜她此时同她老母住在一间陋室里,正以手工度日呢。听得这惊人的消息,大出乎意料之外,以前种种恍如做了一场恶梦,一切希望也都成了泡影。霎时间只觉得犹同万箭攒心一般,不知应该说什么的好,但还勉力保持着哀而不怨的态度,将许多潮水般的泪珠儿一颗颗从眼眶中咽到心肺里去。而她那病后的老母却早已勃然大怒道:“这个人也未免太会开玩笑,太岂有此理了。我女儿常常对我说,为他那种假做作所哄骗,将整个的心儿全许给他,在这里苦守着等候他回来。他若是瞧不起我女儿的,当初那场假做作为的是什么?既然假情假义闹了这许久,如今忽然另外娶了一个人,害我的女儿白白地望他一场,只落得大大地伤一回心,他岂不是成心要侮弄我的女儿吗?”
香兰却赶忙劝住她母,并挥泪对那来人说道:“你回去对他说,我并不能够怨他。本来他并不曾明明白白对我说过什么,约过什么,只怪我这个人太痴太呆,错认他是个有心的人,才至于自闹这场笑话。到如今我并还要感谢他,不是他这场假做作,我还不知道世间上温文派的嫖客有这等的可怕。我向来被‘读书、识字’几个字所误,以为温文派的嫖客尽是无上上的好人,谁知比那些流氓拆白党还来得毒辣些。流氓拆白党只能骗妓女的身体去蹂躏,而温文派嫖客却能蹂躏到妓女们的心。罢了!我一切都看明白了,天地间的男子是否都是拐骗,我不敢说;但我敢断定天地间的嫖客,都无非是成心来骗妓女的。而以温文派的嫖客为最能骗,并骗得人最毒。我真是一个傻子,女人一作了妓女,真应该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决没有可以向上的机会,更没有男子能诚心助我们妓女向上。不过这种阻碍我们向上,并致我们于一种卑污绝地永远不能翻身的人,并非是那些流氓拆白党,而全是这些笑里藏刀的温文派嫖客。谢谢他助我死了这条向上的痴心,好容我一心一意去做那卑污的倡妓。我年华尚未十分老大,又上有老母待我奉养,正好再做几年倡妓,多捞几个钱,了却我一些心事。他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嫁了他也未必靠得长远,也未必真是幸福,我又何必怨他咧。但我念他当初总还待我不错,此后朋友终是朋友,大家也不必把这点小事摆在心上,请他还是来和我谈谈罢。也或许他将来尚有烦闷的时候,有待我再替他开心的必要。你对他说,我明天就到堂子里去了。有个把温文派嫖客来替我捧场面,也是好的。他又何必那么不大方,不来与我凑凑热闹咧!”
他得着那友人的报告,情不遗旧,果然过了几天,悄悄地到堂子里去看望她一回。她那时装束得很时新,又矫揉出些很俊俏的样子,满面堆着笑容,放开声浪尊了他一声道:“徐大少,你要常来照应我呀!”他听了毛骨悚然,打了一个寒噤,不由暗暗叹息道:“这一场侮弄的戏剧,被她报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