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撰这篇《倡门之母》?

近来小说界描写倡门的作品,如倚虹的《北里婴儿》,如天笑的《金钱底下的伦理》以及我的《倡门之子》等等,都很热烈地带着咒诅的意义。想不到天笑向来下笔冷隽的,如今也热烈起来。我这篇《倡门之母》却另辟蹊径,加些慈祥的色彩上去。于是倡门中也有伦理了,而且这种天性上的孺慕和卵翼,反较寻常家庭中更为真挚。虽说是倡门中的种种环境激促成的,然而倡门中照样也能产生出贤母孝子来,概可知了。

海鸣

在倡门之中做嫖客要想少花几个冤钱,而又嫖得很舒服很自在,那不是一件容易事,而且还要讲究资格的。老鸨和一切助手以及很熟练的姑娘,对于一户客人到来,都得加上很缜密地考察,并判断这客人嫖倡的资格深浅如何。仿佛养马的考究马齿一般,分别出什么老口和嫩口来,才按着倡家操纵嫖客的兵法,定下倡战方略,以袭取嫖客们口袋里带来的金钱。遇见资格深一些的嫖客,便对他装些货真价实老少无欺的样子,顺便再巴结一阵,教他花几个台面上的面子钱,便大家客客气气地过日子。若是碰见那些初出山的乡角老,或是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便一齐欺他口嫩,满不在意地对待他。这就好比是激将方法,一块糖吊在你口边上,却不让你吃,真教你垂涎着那块糖的香味,痴心妄想,割舍不得,便死心塌地拿出大把的金钱来。但是钱越花得多,老鸨的钱袋越填不满,那块糖也越吃不到口;甚至于连一句好话都听不着,一副好脸都看不见,可怜悉索敝赋,荡产倾家,仅仅花去多少冤钱,还算便宜。有的弄成片面相思,火一般地炽,终日胡思乱想,未免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几回气恼奔波,招些外感,就不觉心中发胀,口内无味,脚下如绵,眼底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添上许多病症,不消半年工夫,便将一条小命断送。虽说亲戚朋友们背后谈论,还叹息这么一个有用的青年,为何这般结果。那倡门中老鸨,却依然一旁冷笑,杀人不怕血腥气,还讥评这小瘟生死得活该咧!

闲话少叙,做小说的如今且介绍一位小瘟生与阅者诸君相见。这人叫做戚大少爷戚子歆,年纪方在十六岁至十七岁之间,就居然要做起嫖客来。这个马口也可谓嫩到极处了,只因他父亲戚道平在北京现做着位置很高进账很多的官,他随宦居京,现当着天字第一号的大少爷。只要学校里功课刚刚完毕,或是放假的时候,便与那些身份相同、气味相投少爷队里的朋友,慢慢学会逛起窑子来。他父亲忙着做官,没有闲空操这份心,底下人巴结少爷,又通同替他瞒着;账房先生是管银钱出入的,他去许些回扣,报些花账,便也很容易地骗得着钱。横竖他父亲的这些冤枉钱也是骗来的,再由大少爷转骗一些去胡乱使用,也不见得怎样肉痛。

但是戚大少爷花钱的目的是在看中上某家清吟小班里那个姑娘红宝玉,想拿出钱来办一个交换条件,让那红宝玉留他住宿,满足他肉欲上的希望。论理,他年纪轻,长得也还漂亮,又不是不肯花钱,这种不见什么大了不得的希望,也似乎容易办到。偏偏那红宝玉有一个大块头的姆妈,一眼把戚大少爷看透,以为这个送上门来的小肥猪,不好好宰他割他,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还迟疑些什么?便与女儿红宝玉暗地商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红宝玉呢,年纪虽也不过十八岁,然而已饱受过七八年的倡门教育,被那大块头姆妈薰陶感化已渐渐把人心失去,弄成像一个小狐狸精模样,完全受那老狐驱使。教她吸人精血,她也去;叫她戕人生命,她也去。丝毫不辞劳苦,不怕罪过,很勇猛地去干那些残忍可怕的勾当。可怜的戚子歆年少无知,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眼见得就要成待死之囚,釜底之鱼了。咳!这真是倡门中一件很惨酷的事。

戚子歆对于红宝玉的报效,什么打牌吃酒,花现钱送小货,扯衣料置首饰,兑金串臂买金手表,各色各样的花头,都已做尽。但是大海投石,影响俱无。红宝玉对他总是冷淡得很。有一次他忍俊不禁了,一个人跑来问红宝玉道:“你真能够爱我吗?”红宝玉怔了一怔道:“像你这样又很年轻又肯花钱的大少,我怎生不爱咧?”他道:“真的吗?”红宝玉笑道:“你小心眼真多,谁敢哄骗你啊?”他忽然忸怩起来,嗫嚅着又问道:“你既然真爱我,为什么老……老……老不留我在这里住?……”红宝玉望了他一眼,又沉吟一会,忽然拿手巾向眼圈子边揉了揉,揉得红红的,再假装叹一口气,然后低声细语道:“我是早有这条心的,只因有我的妈在,我自己便做不了主……”说完又拿手巾蒙着脸,表示是在那里哭,然而究竟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少停外面喊有堂差,红宝玉将戚大少推在一旁,立起身来说声:“对不住,你坐一下等我回来再走。”便大踏步出去了。换上那大块头姆妈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陪戚大少谈天,怕的是冷淡了他。他想起红宝玉适才所说的话,便又来质问大块头道:“你为什么不让红宝玉喜欢我?”大块头哈哈大笑道:“你们两家头就本来很要好咧,我哪里敢来管这闲事?但是大少不要罪过,我们阿媛哪曾不喜欢你!”他脸上鼓起青筋,忽地很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红宝玉为什么总不留我住,这不是你要她如此的吗?”大块头又笑道:“阿呀呀,……大少动气原来为的是这个,但是你错怪了我了,我们阿媛虽说是吃的这碗断命堂子饭,然而心眼很高,总想找一个称心的客人嫁了过去,把整个的身子交给人家。从来是不肯在堂子里胡乱留客,白糟践了身子的。像戚大少这样年轻有钱的人,是再称心没有了,你若能将她娶了去,什么不好商量,又何必这样性急啊?……”戚子歆一听顿时身子冷了半截,慢吞吞地答道:“不行,……我家里订的老婆还未‘曾娶咧,先讨一个堂子里的姑娘回去,我父母怎肯答应?……”大块头怕他过于失望,便又安慰他道:“既然如此,只好慢慢地办罢。但是我们阿媛我千知道万知道,她是喜爱你的,只要你有这条心,将来总有法子,我慢慢地劝她就是……”便笑嘻嘻告辞而去。

过一会,红宝玉回来,拉着戚子歆的手道:“累你等久了,有些厌气吗?……”他撅着嘴道:“你妈来陪我讲了话的。”红宝玉故意问道:“说了些甚么咧?”他道:“她说你要嫁我。”红宝玉把脸扭在一边道:“我有这个天官赐——‘福’——吗?”他哭丧着脸道:“不是,……是我没这天官赐……”红宝玉上前来掐他的脸,娇嗔着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我早就疑心着你憎嫌我。”他急了,赌神发咒起来,竭力剖辩道:“我家里不能答应我这件事,教我也是无法。……”红宝玉哭道:“我不听你这些瞎话,你原来只想图一时快活的,我不能上你这个当。……”他于是更急得厉害,便嚷着道:“我若是欺骗你的,我明天就不得好死。”红宝玉赶忙拿手巾堵着他的嘴道:“有话好说,为什么死呀活呀满嘴胡嚷,我的心都被你吓碎了。”说着抱头大哭。他反而忙去赔不是,便不敢再提起那住宿的要求了。十二点钟后,他搭讪着告别回去。红宝玉又叮嘱道:“请你明天来,我慢慢地来试你的心,果然是真的,也慢慢好商量哩。”

戚大少走后,红宝玉打电话找了一个客人来。这人年纪快到三十了,也没有多的钱,大概是一个滑头。只因红宝玉爱他工架漂亮,不像戚大少那样呆头呆脑,便留在房里过夜了。老鸨见那滑头是著名的嫖光棍,奈何他不得,也不敢说半句不是。但是班子里那些姐妹们娘姨们和一切相帮的,都在背后讥笑那戚大少是小瘟生,是大蜡烛,被那隔壁房间里的三小姐也听见了。

有一天晚上,红宝玉房间里挤满了客人,没有戚大少的坐处,便在隔壁三小姐屋子里借屋子,将戚大少硬撵到那里去,算是给冰镇过的冷板凳与他坐。由一个老丑的北京老妈子,呆板板地陪着他。恰巧那位三小姐闲着无事,正独坐在红木台子旁边玩扑克牌,听说隔壁把那位戚大少让了过来,心想这个小瘟生好玩得很,便不由地举头看他一眼。

哪知这一看,顿时叫三小姐心里卜卜乱跳,暗想这个小孩子为何这样面熟,哪里看见过吗?……那时桌上有面小镜子,便自己照了照,再又去看戚子歆,……这越发奇怪了:圆圆的眼睛,高高的鼻子,长长的脸,怎么两个人有些相像?……哦,……他不也姓戚么?霎时,心里一阵触动,便记忆起十六年前那一回事,越想越对,越看越像。……天呀!这莫非就是他吗?一时芳心错乱,说不出来是惊疑是欢喜,是忧惧是感叹,只注定全神,紧看着戚子歆。那戚子歆咧,从百无聊赖之中,一眼看见这位半老徐娘,忽然心中也这么一震动,便觉得三小姐特别地和蔼可亲,实教他发生另一种说不出来天性上的爱慕。

三小姐忍不住先开口问道:“这位少爷听说姓戚,是的么?”子歆很恭敬地答道:“是。”三小姐又问道:“府上是北京吗?”子歆又答道:“不是,……我们原籍是浙江,上海也有房产。从前老爷子是在那里住的,如今因为在北京做官,就到北京来了。”三小姐芳心一惊,忽然很离奇地问道:“那么,你这位少爷今年贵庚多少啦?……”然而子歆并不觉得此问离奇,还是很诚恳地答道:“我今年快十七岁了。”三小姐在桌子底下拿手掐算了一阵,重又仔细再看子歆一眼,面上忽然放出一种慈祥的光彩来,便又招呼子歆道:“请你坐在这桌子边上来,我还有话同你说咧。”子歆唯唯遵命便坐了拢去。三小姐又问道:“你们老太爷官印是哪两个字,你能告诉我吗?”子歆毫不犹豫地答道:“官印道平,别字松生。”三小姐听见松生二字,恍如听了一响春雷,不由浑身颤动,一把将子歆拉住叫道:“我的……”再四下一望,不便叫出来,便改口叫道:“我的戚少爷,你家的老太太还康健吗?”子歆答道:“听见我父亲说,我妈是早已死了。如今公馆里那些嫡母庶母,都不是我亲生的娘。”三小姐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如瀑布一般往眼眶外直流。然而还不敢相认,勉强用手巾揾住眼波,再与子歆说话道:“你这位少爷年纪轻轻的,就没有亲生母亲来照管你,怪可怜的。但是你为什么要到我们这个地方来胡逛啊?……”子歆的小小身裁被三小姐慈祥之光笼罩着,又听了这一席温和的话,心中也似乎得着什么感触,很守规矩地听三小姐说。正想再谈几句,忽然红宝玉房间里娘姨闯了进来,将子歆拉走,说:“戚大少,本屋子空出来了,过去坐罢。”子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三小姐,有些依依不舍的情态。三小姐含着满眶眼泪,痴呆呆地看他出去了后,便跪在床边上一头倒在床中,横躺下来,抱着一个绣枕,呜呜咽咽地真个哭了。

如今做小说的把三小姐身世补述一下:她自小就生长在倡门里,十五岁那年在上海嫁给一个姓戚的客人,就是戚大少的父亲戚松生,官印道平的。嫁了不多久就怀上身孕,十个月后生产出来竟是一个男小倌。怎奈戚松生在她怀孕时期中,嫌着自己寂寞,依然在外边堂子里眠花宿柳,把孕妇寂寞置之不问,后来简直另外娶一个姨太太进来。她心怀不平,于生产后一百天便丢了那孩子,席卷而逃。

从此便在汉口、香港、广州、天津、北京等处又做了十几年的倡门生意。如今仗着一块“樱桃别墅”老招牌,在倡门中颇有些老名气。虽说是年华渐要老大,三十二三岁的人了,然而平日保养得好,锋头还是十分劲健。看起来也不过像二十五六岁的人,加之秉性聪明,谈锋很好,人人称她做樱桃诸葛亮。这又可见她在倡门中的声誉和地位了。不想到风尘飘泊,十五六年忘记下来化作轻烟的旧事,此时竟一一勾上心来,看在眼底。那隔壁屋子里伏几待割的小瘟生,人称戚大少的,明明是他的亲生儿子。从前年轻不懂事,使着一时之气,将他轻轻弃却。如今三十多岁的人了,倡门中这碗辛苦饭也不见得容易吃,将来年老色衰,倚靠何人?正在心中打算,如今现放着一个玉树临风很可宝爱的亲儿子,顶好就是倚靠他了。然而自己沦落在这个所在,十六年前又是他们家里的逃妾,就是拍胸自认说是他的母亲,认明了后又怎么办呢?万一叫这孩子被人讥笑,说他现放着这么一个现世的倡门之母,反而害他将来不好做人;说是依然到他家里去罢,他父亲未必肯再收留我这盆覆水。我也不能蒙着羞耻再去哀求他。……唉!……想不到我们母子相逢,咫尺之间还如隔千山万水,不能明白认下。……再一想,……这个没有母亲的野孩子终日在堂子里厮混,被人拿他当肥猪一般宰割,我做娘的能见死不救,任凭他将小性命都断送在倡门中吗?……天呀……我在倡门中作了一世的孽,如今我儿子也就在倡门中被人暗算,像我从前玩弄旁的瘟生一般,这才是现世报咧。如此看来,这倡门中还是人可以留恋的吗?……又一想,……认我的儿子不认,还可以从长计较,如今须先从红宝玉那里将他救出来。……咳,……这也不能怪红宝玉和她的姆妈,倡门中的人,是没有不欺负瘟生的。

从此三小姐很注意戚大少的事,听人背后骂他瘟生,心中非常痛苦。每逢戚大少到她屋子里借坐片时,总拿好话来劝他,说堂子里机诈百出,不是你这样资浅口嫩的人所能逛的。甚至于红宝玉怎样待他无心,要设计弄送他,也悄悄地与他直说。幸而红宝玉房里的娘姨未曾听见,不致惹起是非。然而三小姐房里的娘姨阿金,看着有些奇怪,心想我们小姐怎样想勾引隔壁屋子里一个小倌客人?咳,罪过、罪过……谁知道他们是母子咧?

戚大少很愿意与三小姐亲近,也很愿意听三小姐的话,恍如一个小弟弟亲近姐姐的一般。然而对于红宝玉仍是执迷不悟,有一晚在红宝玉房里吃了一席花酒,把请的客人送走了,本打算赖在那里。忽然红宝玉打电话把那个滑头找来,硬要戚大少腾房间让他摆酒。戚大少发着少爷脾气说不行。那仅仅隔着一块布幔的滑头大发雷霆,丢进一个茶碗,正打在戚大少脚边,把茶碗打得粉碎;还气嘘嘘地要闯过来与戚大少打架。可怜戚大少是偷着出来嫖倡的,年小势孤,哪里敢与人生事?一时又气又吓,浑身发颤,出了一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由娘姨们做好做歹的,将他又扶进三小姐屋子借坐一回。三小姐在隔壁听见那边砸茶碗的声音,恐怕戚大少吃了大亏,早已急得不知怎样。好容易盼到戚大少过来,便也顾不得什么,将他拉住让他在沙发上歇息歇息;及至一拉住他的手,觉得四肢冰冷,再一摩他的额角,又火一般地烫热。眼见得吓病了,心中一阵痛如刀割,便也不顾避什么嫌疑,硬将他扶到自己床中,拿被将他盖上,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三小姐坐在床沿边,凄然雨涕道:“戚少爷,……我劝你好多次了,你终不信我的。如今该知道红宝玉成心冤你了。可怜你这一个无母之儿,荒唐到这步田地,冤出去许多钱财不算,还气坏了身子,病倒在倡门中,你叫为……”言下大概要说“为娘的怎样不伤心”,然而终不曾说出来。那戚子歆此时受了重大刺激,想起三小姐从前的话,句句都是金言,更觉得天地间只有三小姐这样一个慈祥可爱的人,真能卫护他,痛爱他。便从被里伸出手来,攀住三小姐脖子,哭着说道:“三小姐……你真是我的世界上唯一可亲爱的人,你如不嫌弃我这无母的荒唐孩子,请你认我做小弟弟,待我来叫你做亲姐姐。……”三小姐闻言,想起自己儿子不认得母亲,要叫母亲做姐姐,这真令人感叹不尽。便又哭道:“小弟弟,……慢说我做你的亲姐姐做得过,就是……”说到这里,又说不出来,倒在戚子歆身畔,两个人一迭一迭唱和着,哭个不了。

这奇怪的情形被红宝玉房间里娘姨看见了,跑去告与红宝玉,红宝玉吃了一惊,连忙跑过来拉戚子歆说:“大少,天不早了,快回去罢。”三小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戚子歆恶狠狠地啐了红宝玉一口道:“滚你的,谁要你来管我的闲事。”红宝玉没趣,撅着嘴走了。再去告诉大块头姆妈说,隔壁老三把我的客人扣留在床上了。大块头一听暴跳如雷,咒诅了一大顿,还气鼓鼓地要闯过来,要将那戚子歆抓出去。

三小姐见事情闹大了,拍挞一声把房门关上,怕他们又来惊吓戚大少,或是抓他来去,让他吹了风。然而这样一来大块头和红宝玉越发疑心三小姐攘夺他们的人,便在门外破口大骂起来。三小姐听不下去,急得只顿足道:“……唉!……我实说了罢,免得他们在那里胡说。”

戚子歆吓得缩在被窝里,三小姐把他扶了起来说:“不要害怕,我还得问问你,你小名是不是叫春官?”子歆很惊讶的答道:“是呀,你怎么知道的?”三小姐叹了一口气道:“我老实告诉你罢,我就是你的亲生之母咧。”于是慢慢把前事一一告诉与他,怎样十五岁那年在上海嫁他的父亲,怎样十六岁那年生了他,怎样他父亲另外娶了姨太太,便气忿着出了他戚家的门。……子歆听了毫不怀疑,一把抱住三小姐道:“哦,原来他们说我母亲死了,是哄我的。我母亲还在咧!……哎呀,……我的妈呀!……你这样痛爱我,我万分相信你是我的亲娘。如今母子既已认明,……妈呀!……你明天还是到家里去罢。……”三小姐摇摇头道:“那是不能够的,虽说是我从前离你家的时候只怪你父亲不好,不该在我生产期内十分冷淡了我,然而我也做得太鲁莽了。如今我是一个窑子姑娘,哪里还有脸到你家去做你的母亲?……春官,……我的好儿子,你若是有孝心的,从今你听我教训,再不要到倡门中来现眼,为娘的就死也甘心了。天可怜见我们母子到底有个相见之日。从今为娘的也不能再吃这碗作孽的堂子饭,玷污了我儿,只好把头上青丝剪去,到庵堂里做尼姑了……”说着真要拿剪子来剪头发,子歆一手拦住,跪在地下哀求道:“……妈……看在儿子分上,快不要如此。做儿子的好容易活了十七年,才看见我的亲妈,往后一定要孝养你老人家。父亲那里由儿子去说,包管要他认下我妈;如是他不肯,做儿子拼着死也得要求他。妈若是不愿意在家里住,儿子愿陪妈另外租一所房子,由我们母子二人住在一起,儿从此还得听妈的教训,再也不到堂子里来荒唐,替妈争一口气,将来儿子成人了后,还要教你老人家享享后福呢。”

这些话句句打在三小姐心坎里,非常爱听,便把子歆搀了起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胸口道:“我的儿,你若是肯养活着娘,娘就跟你在一块过日子。好在做娘的尚余有一点私蓄,并不要你父亲出钱,娘也能与你另外成一个家,好好地厮守着,将来我好靠你儿子的福。”说完,门外又越发闹得厉害。三小姐恼了,从窗子边叫娘姨阿金道:“你给她们说,戚大少是我十六年前的亲生儿子,如今我们母子认下了。这事与旁人没有什么相干,她们不要来瞎缠了。”大众一听,这事新奇得很,便都默默无言。大块头和红宝玉连叫几声触霉头,还冷笑着道:“倡门里出了老太太了,笑话,笑话。”戚大少在里面嚷道:“我不管那些个,我只知道她是我的亲娘。”

第二天,子歆回去告诉父亲,说自己的生母未曾死,现在一家倡门里,要接了回来。他父亲也是惊讶,跑来看了看,果然不错,便与三小姐赔礼道:“从前的事,都是我不好,如今承你救了这小孩子,况且这孩子又离开不了你,我们戚家又只有这一脉后根,请你看在孩子份上回家去罢。”三小姐如怨如诉,微叹道:“谢谢你,还肯要我。但是我委实没脸再做你夫人,此后我只能承认是这孩子的母亲,请你还是让我带了这孩子在一边住罢。这个孩子你们也带不好,请你放心交给我罢。”戚松生没得话说,一一应允下来。

第三天,子歆匆匆忙忙租好一间公馆,便驾着汽车从倡门中把母亲接了去。这只能算戚大少奉养母亲,并不能说是三小姐嫁人。阅者诸君,你看这回事有多么奇怪咧。后来戚松生与三小姐的关系,因为有这么一个孝心儿子从中调和,自然是仍为夫妇如初。那戚子歆呢,由他母亲详详细细告诉他一些倡门中的弊害,便也再不敢嫖倡了。就是偶然出来,被倡门中人看见,背后纷纷议论,说这是倡门之母生下的儿子。他听见了有些刺耳,便也再不好意思到倡门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