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很平常很陈旧的房子,很守秩序地排列在一条弄堂里。每天在午后一点钟以前,丝毫没有动静。两楼两底挤满了一群男女,都还在那里做温暖香甜的好梦。朝着外边的几幅玻璃窗满被帘幕掩着,也不知里面究竟埋藏了些什么,连烈烘烘的太阳,清甜甜的空气,都不愿意去偷看它。等到钟声当的一响,到了午后一点钟了,这里面的人慢腾腾地你推着我,我唤着你,和出洞的鼠子一般,打从朦胧中逐渐爬了起来。这一起来,大家都很忙乱。楼梯上发现了足音,帐子里面一个个在那里娇声咳嗽。接着几个蠢笨的老妈和瘦弱的小女孩,提上一两桶水倒在各人房里面盆、脚盆里面。有几个面无血色蓬着头发的妇女,披些破旧短小的衣裳,一丝气力也没有,却在那里一搭一搭地梳洗。不多时都梳洗停当,各人身上的外表全洗得很干净。只是太阳照不进,空气透不入的那些屋子,随便怎样总满载着悲惨的意味。黑暗的光景,垢污的气息,不知从何处洗涤起,而且越洗越觉得水的湿气霉着发臭。

却也奇怪,只黄昏过后电灯一亮,便把悲惨、黑暗、垢污三种现象一齐驱去,照出那太阳所照不出的光明来。楼上楼下一群很奇怪的妇女,一个个被电光掩映着,都是珠翠满头,绫罗被体,打扮得娇红嫩绿、花枝招展一般。那咳嗽娇声,淡黄苦脸,一齐都没有了。

相帮的伙计们忙着收拾一间大房,梳妆台上现放着一对大蜡台,插上一对红烛,还未曾燃上。铜床的当中,也铺摆着鸳鸯绣枕、朱红大被,叠得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帐沿上和电灯泡下所系的茉莉花球,赛着往外喷香。引了许多姐妹们都来参观,说了许多羡慕和贺喜的话。一时另有一个相帮的拿进一束红绸子来,在梳妆台挂了一幅,在房门口又挂一幅;出了房,下了楼,在堂屋里也挂上一幅。但是这间堂屋太不讲究,几张破烂椅子板凳乱摆放着,一张旧方桌漆都磨光了,现出洗衣服时候留下的白色水痕。四壁的石灰墙时代久了,渐渐变成黄色,被几张旧报纸和两块最粗劣的图画不规则地乱贴着。若是和那间卧房打比,那是一间花纸裱成、陈设精雅的好像天宫,这却又像是一间破落的门户,混在一起简直有些不称。但它也很平等地同样挂了红绸,这也没甚可说。再一跑到大门外,却又电光耀眼,挂上好几块大大小小不齐整的金招……哦,这不是人间地狱,却明明是一家妓馆,看这般光景,似乎今晚还有重大的事故。

这重大事故就出在楼上那间摆大红蜡烛的屋子里。这一群奇怪的妇人当中有一个垂髫女郎,年方一十六岁,起初本是乡下一个女孩子,被这很肥胖的女主人花四百只洋买了来,教训了一番,打骂了几顿,请个拉胡琴先生教给她些曲子,教得会,就“阿媛阿嫒”地喊着她,甚是喜爱;若是有些不会,巴掌大的耳光就敲上去,倘若再有些倔强,不论六月炎天,拿烟签子烧红,往她身上乱戳。可怜她身上也是爷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和皮,平白遭些磨折。三年训练出来,她嘻嘻哈哈忘其所以,跟着人学倡妓的勾当,居然就成了一个小婊子,在这倡妓群中厮混。但她现在还是一个处女,出脱得十分美貌,虽也与平常倡妓一般,却是她的身体,总还算是纯洁无疵,没有拿来当商品卖。这一宵,这肉体上的买卖开市了,被一个少年公子王一庸投了一注很大的标,便与鸨母订下口头契约,实行来接收这垂髫女郎名唤阿珍的这身肉体。

这番举动在实质上虽是买卖行为,但是在外表上张灯结彩,把一间卧室铺设成洞房一样。台子上照样点起大红花蜡。一群男男女女也忙着在那里喝喜酒,楼下堂屋里也有一班清音在那里吹吹打打。这与寻常人结婚的热闹究竟有何差别?况且王一庸同阿珍两个人大家并不是陌生的人,认识了许久才定夺这番大事。各人心里都是千肯万肯,没有丝毫勉强。这更像是自由结婚,是文明的举动。夜深了,房门一关,大家睡在一个床上去。阿珍就顿时由女郎变成妇人,这尤其是平常夫妇之道。在枕头边王一庸许了好些心愿,说了好些美言,要把阿珍接回他家里去,这又明明认阿珍是他的妻子,差不多就同结发一样。阿珍既把自己干净身子交给了王一庸,又听了这许多白头偕老之言,也一心一意地自己安慰自己,说像我这样做夫人也做得过,绝对不肯认做短期交易,是倡妓买卖的行为。兼之再从生理上讲罢,阿珍此时把身子只交给过一个人,未曾受旁人的蹂躏和玷损,按着中国婚姻条件上说,她也能照常受胎生子,尽那妇人们对于家庭传宗接代做妻子的责任。倘若不信,那大蜡烛和红绸彩都能与她担保作证的。

过了些时,王一庸觉得这是嫖倡宿妓的玩艺,有钱到处可以嫖,姑娘们比阿珍还好的也多得多,作兴还可以寻个清倌人来,再点一回堂子里的大蜡烛。家庭里的婚姻在法律上不许重婚,堂子里点大蜡烛可以一点再点,只要大爷们有钱,一样地玷污人家处女,在堂子里就比家庭中松动得多,不受法律何种制限;而且法律还许可这种行为,绝不保护那做倡妓的处女身体。那王一庸明白了这许多法律门道,又哪肯在倡妓中讲什么爱情,老守着阿珍一人?只是王一庸的情根摇动了,那阿珍腹中一线爱根却万分摇动不脱,并且结下了一种恶果,与平常做人妻的一般,居然怀胎受孕起来,这一下把阿珍害苦了。一两个月的光阴过得恁快,怎么不知不觉地好生生一个姑娘就会怀孕,除了浑身发软不算,还吃不下食物;就是吃了也想呕吐,问了问人,这就是怀孕的征兆,是万般可靠的。阿珍是头一次破天荒遇着这件事,说不出的奇怪和害怕,但她却也有平常妇人们一样见识,又觉得妇人生子是一件传宗接代的大事,便不禁又暗暗欢喜。

在一天晚上,她把这个很奇异的消息告知王一庸,叫一庸赶快把她接了回去,免得他的亲骨肉竟产生在倡门里面,被社会上人瞧不起,教这孩子将来不好做人。王一庸听了吃一大惊,暗想此祸非小。从前答应娶她回去不过是一时高兴之谈,明知家中父母是不能答应的,而且自己近来也并没打算这样办。前两天看见另一个妓女比阿珍还美,正在转念想跳槽。岂料阿珍这里竟发生出这样大问题,要他立刻办嫁娶的事。他在那不能办、不想办的主义上,发出一番议论来敷衍着哄骗着阿珍道:“你怀了孕,我是很欢喜的。从前答应接你回家去住的那句话,自然也是算数的。只是家中父母不肯娶一个妓女来做媳妇,目下正托人去劝着,你耐烦等一等罢。或者生产过了以后,回去也还不迟。”阿珍此时爱王一庸的心很专,信任他的心也很诚挚,简直和爱恋自己丈夫信任自己丈夫一样。见他说得也还有理,便也含糊答应,不过心里烦闷得很。既然替人家怀着一个后代在肚子里,还老蹲在堂子里面,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恶辣的鸨母此时也得着这个消息。以为妓女们在红的时候嫁人,或是产子,都很妨碍她的营业。便悄悄地与阿珍讲道:“女人生儿子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未生的时候怀着一个大肚子,行走都不方便,想出去玩耍玩耍都不行,简直要把人闷死;等到要生了,那痛苦尤其说不出来,十有八人要把性命送掉。我看还是吃一帖打胎药打了下来的痛快。”阿珍一想,我正要凭着这肚子去做人家一房太太,仿佛丑媳妇见公婆的见面礼一般,哪肯轻轻将他打掉,耽误自己的前程?况且做母亲的爱儿子,出于天性。从肚里就爱起,也万万不忍还未见面就去杀他。于是毫不客气就拒绝了鸨母这番忠告。鸨母觉着没趣,便要来强迫她,甚至于要动手来打。阿珍急了,便大声嚷道:“你们真敢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打胎谋命吗?”鸨母怕嚷出事来,这才骂了开去。

这一晚王一庸来了,阿珍便把日间所受的委屈哭诉与一庸知道,硬要立刻往他家里去,父母不答应她愿意跪着去求。王一庸此时看见阿珍逼得狠了,有些厌烦,便老老实实地对阿珍说:“这事万办不到。”阿珍听了如冷水浇头一般哭着问一庸道:“你答应我的话能够不算数,你糟踏过的了的身子难道也能复原吗?”一庸冷笑道:“那是我花了钱买着玩的,与你们这样人说话,左不过是打哈哈,谁还认真哩。”阿珍一听才明白她自己所处的地位,在当初失身的时候,虽说是和寻常人家媳妇一样点花蜡,却是做倡妓的只能说是肉体上的买卖开市罢了,但那王一庸不该这样哄骗她。想来想去觉得希望断绝,便扭着一庸哭闹起来,如同疯人一样。鸨母及一千人等听见,跑来劝开。王一庸还发些嫖客脾气才走。

鸨母趁此机会跑到阿珍床前,把她扶了起来,好言安慰着,并重新提起那句打胎的旧话,说道:“王大少既然负心把你弃了,你还替他留什么后代?不如省些麻烦,早点把胎打了罢!”阿珍道:“腹中这块肉我也有一半的份,我总想把他生出来,看看是个什么样子。”鸨母见阿珍还是不依,依然又来强迫。阿珍是有气的人,便索性与她拼命。鸨母无奈她何,冷嘲热骂一顿,说太太做不成要儿子何用?阿珍听着伤心,不去与她争辩,也只索忍耐下来。

后来王一庸很斩截地不来了。关系着鸨母的营业问题,和阿珍的生活问题,阿珍只好拼着糟踏自己身子去接旁的客。可怜她未失身以前身体是干净的,虽说有倡之名,并无当倡之实;自从被王一庸玷污了抛弃了以后,才实行去卖倡接客,这不明明是王一庸害她当倡的吗?她一边咬牙切齿地恨王一庸,一边想想自己的前途危险,便发了一个狠命拿出些当倡的本色来,花言巧语笼络着几个客人,暗地里很赚了几笔缠头小费,替自己和未来的孩子留些准备。

有一次鸨母买通一个医生,开下一张方子,用了几味打胎的药,劝她吃,说这是安胎的。她也机警得很,拿出方子交给一个客人看,那客人便与她说明,劝她不可服用。她啼哭着在那里自伤身世,那客人不忍,又拿出一笔钱来,抓着鸨母这点错处,硬逼着鸨母准许阿珍赎身。阿珍就从此自由了。这也是阿珍受过很重大的刺激,得了很重大的觉悟,才苦心孤诣和环境奋斗,得下这般结果。等到赎身之事办完,就另外租了一间小房子休息着等候生产。

十个月后,这不幸的倡门之子出世了。稳婆和娘姨们忙乱着,说还是个男小官呢!阿珍伸着头睁着眼去瞧,果然是一个很肥胖的孩子。好几个月想看见的人,今天居然看见了,心里不免一喜;但是想起这几个月千辛万苦,好容易才留下他这条小命,又不免一阵伤心。等到百日满后,阿珍身体已经还复了健全,那孩子也越发长得可爱。阿珍此时更觉得人世上做母亲的有了儿子的乐趣。但这是一个被父亲抛弃了不要的苦儿,将来他一切教养责任都要她母亲的一人担负,她虽说是与平常人家一样的做孩提之母,究竟是一个倡妓,除了做倡妓以外,又没有别种生活能力,足以教养这个孩子,腰包里的钱看看快没有了,别的事体又干不来,这个可怜的母亲于是再为冯妇,依然进了倡门。

那王一庸嫖得很热闹的时候,听见人说阿珍又挂了牌子当倡,并曾生过一个儿子。知道这儿子是他的,良心上觉得有些对这儿子不起。旁的人也劝他将儿子收回,免得自己骨肉飘流在外被人家笑话。他为了这社会上的面子问题,就跑到阿珍那里想要索回他的儿子。

这是他们两个人爱情决裂后第一次见面。王庸跑去的时候,尚在未上灯以前,因为这个时候好多说话。那倡门中的房子也还是那么样守秩序地等候着,玻璃窗上的帘幕也照旧着遮掩得很严密,始终不许太阳和空气进去。可见倡门景物是永远没有丝毫更改。只是阿珍那一间热闹的卧房此时却大大变了一个样子;梳妆台上的花蜡连影儿都不见,床上头的鸳鸯枕被也褪了鲜红颜色。阿珍在床上爬了起来,也与平常妓女一样娇声咳嗽几回,乱蓬着一堆头发。偷着窗帘外一隙的微光,细看看她生过儿子的妇人,也很平常的变成淡黄苦脸,没有一丝血色。回想当年她是一个很娇艳很美貌的垂髫女郎,哪里是这般光景?

王一庸很平常地坐了下来,心里也毫无丝毫感动。倒是阿珍一眼见了他,前尘旧恨一一涌上心来,不由脑筋一阵发昏,气吁吁地说道:“王一庸你害得我这般好苦,今日还来做甚?”一庸道:“听见你生了儿子,特来看望他与你。以前的事我有我的苦衷,因为家里不肯,所以我才对不起你,也得请你原谅。”阿珍冷笑道:“你既知道家里办不到,便不该对我说假话。虽说我是做倡妓的人,身子总得交给一个人。也或能碰见一个有良心的,便在破身以后娶了我去。或者你老实告诉我,只能取乐一时,我念在命该如此的份上,答应供你一时快乐;也好叫我死心塌地,免得害我痴心妄想,遭人耻笑。你如今既害得我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哩!”说完不觉流出泪来。一庸道:“算了,不用说以前的事了,就算我错也行。请你如今把孩子交给我,我好带了回去抚养。这是我的骨肉,我不愿见他长在这倡门中生活着,想你也必然没有什么不赞成。你如要钱,我也还可以再送给你些。”说着随即拍了拍腰包,显他自己有钱;并露出些不耐烦久候的神气,巴不得简单把此事办了,好去赶今晚上别一家堂子中的酒局。阿珍气得脸上发青,发出很悲惨的笑声道:“王一庸……你在这里做梦哩!你既然抛弃了这孩子的母亲,嫌她是个倡妓,不能做你的妻室,这倡妓生下来的儿子你要他何用?”一庸不知此话的轻重,还抢着道:“那是我的骨肉呀!”阿珍道:“哦,你的骨肉就是人,便应该接了家去;我们做倡妓的就不是人,便应该抛弃在风尘中受苦?像你这种黑良心,连孩子的面都不给你见啊!”一庸见阿珍这样奚落他,又动起气来,叠二连三吆喝着,硬要他的骨肉。阿珍便又说道:“你要你的骨肉,你早就该要,为什么从来不肯过问?可怜那时我被你抛弃,丝毫没有准备,好不容易才生出他来,没被老鸨害死,可见这孩子是完全由我费尽心血保护下来,与你无干。请你快离开我这地方罢!”一庸见事不行,又和前番一样,发了一顿嫖客脾气走了。

第二天王一庸越想越不服气,便想与阿珍打官司,或是雇几个流氓把这孩子抢了来。阿珍听见这个消息,也决不肯将孩子松手,便连夜收拾些包裹,带着孩子不知逃到何方去。只因为她有生以来,只有和王一庸恩爱的那几天,是一生最愉快最幸福的时期;虽说王一庸后来对她不起,但拦腰那一段事,总永远印在脑筋里。可怜痴心妄想了许久,只剩下这个儿子,便把这儿子作为这场情史的宝贵纪念品;况且母子俩相依为命,受了许多辛苦,遭了许多磨折,又哪里肯轻易把孩子送与那痛心疾首、情感已伤的王一庸?所以就很坚决地带着儿子逃跑,从此天涯海角,飘荡无归,还有最悲惨的一幕哀剧在后来哩。

二十年后,王一庸却还时时在社会上胡撞,并未曾宣告失踪。但是二十年光阴箭一般过去了,他也有老的时候,不像少年时代嫖倡宿妓那样有勇气了。也没有许多精神常对倡妓们说瞎话,就是肯说,容貌老丑,不足以动人,也没人肯相信了。他嫖的事业既已告终,却无端地钻营了一个官做,开始了官的生活,这年他在一处镇守使衙门当了一员执法官,只因为她少年时懂得嫖雏妓不犯重婚罪的法律,所以就做起这执行法律的官来。有一天,他手下有件盗匪案子,按着惩治盗匪条例,归于军事范围,法应枪毙,便把一个年方二十岁的少年犯人定成死罪。

执行死刑的这一日,王一庸摆起执法官的威风,和当年摆嫖客架子的一样,亲自监刑。只见一队武装严肃的兵,枪实弹,刀出鞘,吆喝着围住一辆囚车,向法场走来。车上用五花大绑绑住一个少年强盗,精力强壮,两目炯炯有光,口里唱着戏词,丝毫没有惧怕。引得许多如山如海的行人,抢上前去看,都称赞他是个好汉。那王一庸呢,也兴高采烈,骑着马对人微笑。一千人也都羡慕他的威严,并且全知道这也是很重大的事故。

法场到了,时候也差不多了。犯人绑在对面一个土堆子上,他视死如归,不准人拿布蒙住他的双眼。有几个兵站在距离犯人百十步远的地方,端着步枪,正在装填子弹。王一庸也立在这几个兵的后方,另一群兵保护着他。只要他下一个命令,便由那装填子弹那几个兵开枪将那犯人打死。那时太阳照在地上,血一般红,空气也带着一阵血腥,土堆上很有许多从前遗留下来的血迹。王一庸生平杀人,看是怎样杀法。前次在倡门中发狠,那是无形的杀人;这次当了法官,监起刑来,这是有形的杀人。他很平常地觉着得意,吩咐身旁一个护兵说是再等五分钟,就开枪打死这贼。

忽然人群中发了一阵狂喊,一个蓬头散发的中年妇人,撞了进来。王一庸一看,这就是阿珍,当年问她索取儿子,她也是这副蓬头散发的模样。虽说是二十年来未曾见过,已经老了许多,面目却还与从前大致不差什么。只见她不顾生死,跑到那少年强盗身旁,伏在地上将那少年抱住,一声声哭着叫她可怜的儿。那少年到此时也就顾不得充好汉,一头倒在那妇人身上,也痛哭流涕地哭嚷着“母亲,母亲!”

王一庸听得怔了,忙带着人跑上前去问道:“你这妇人叫什么名字?”那妇人头也不回,哭嚷着道:“我叫阿珍,这是我苦命的儿!……”她真万想不到王一庸会在这里。王一庸便急急问道:“你哭的哪一个儿子?……”希望她儿子很有几个,只要杀的不是他的骨肉。阿珍又哭着道:“天可怜见,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呀!”王一庸更急了,便用手推了推阿珍道:“我要问你……”阿珍这才抬头来看一庸,谁知一看也就认识了,便恶狠狠地说道:“王一庸,你怎么也跑了来?”一庸颤声说道:“我还是执法官哩!”阿珍瞪了他一眼,将这王一庸一把抓住,又哭嚷着道:“好呀,原来这姓王的执法官就是你,老实说,今天你所监斩的,就是当年你我生的儿子。”王一庸一听眼睛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阿珍又摇着他的儿子道:“阿宝,你醒醒,来认认你这万恶的父亲。”阿宝也就看了王一庸两眼,原来他父亲就是这个样子。

做小说的如今抽个空,把阿珍二十年来的经过,简单表白几句。原来她自从带着儿子飘流在外,仍然以倡妓为业。那阿宝就自小得不着良好的家庭教育,况且成年同着一般下流社会中人厮混。母亲又过于溺爱,自然就丝毫学不着好。在他十一二岁的时候,他母亲阿珍为着不肯再轻信一个男子,守着阿宝不肯嫁人;又恐怕嫁了人,人家不要她这个拖油瓶的儿子,便宁肯由倡妓降为倡门中的娘姨,过那很苦的日子。阿宝后来长大成人,社会上都讥笑他,贱视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私生的倡门之子。他暗地问过母亲,知道他的来历,和母亲的痛史。他也咬牙切齿地恨王一庸。又因为他刺激受得多了,便养成了残忍的心性。一时得不着职业,被生活逼迫着,就入了强盗一伙,得了今天这场死罪。他母亲是个可怜的妇人,养了儿子到这般大,已经是干苦万苦,教得不好,却不能怪她。他还有一个做官的老子哩。

阿珍一时又把前事想起,越想越恨,便上前扭着王一庸道:“你好,……你抛弃了我,害得我儿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还做着执法官,定他的罪,监他的斩。如今我们要死死在一块罢。”说完,便与一庸拼命,一群兵把一庸和阿珍分别拉开。五分钟也就到了,王一庸没有这权力能赫免这死囚,况且在这纷扰之中,他也没有半点主意,只听得砰的一声,他那做犯人的亲生儿子就结果了性命。一个很强壮的死尸,睡卧在一大堆的血泊上,那就是王一庸常常所说的骨肉。如今他好容易认明白了这最残忍的父亲,就安然到别一个世界去了。阿珍看见儿子已死,在世界上做人的希望完全断绝,一头碰死在围墙上。王一庸受了这种意外的重大的打击,一时哈哈大笑,变成了疯人了。第二天那疯人院里便添了第四十九号一席,他又没有第二个亲生儿子,就也并无有人来看望他。所以他往后的情形和结果,做小说的也无从得知,不好怎样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