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头儿拉得一手好胡琴,就在八大胡同各家清吟小班里当下一名琴师,收了许多风尘中的女弟子,每日挨门挨户老态龙钟地去教授戏曲。什么西皮二簧、青衣老生,他都会教上几段,就中尤以青衣曲子教得最好。因为他少年的时候在戏班子里唱过青衣,有许多精妙独到的腔调为他人所无,所以他在胡同中教曲子很有些老名气。大凡在北京开窑子和逛窑子的人,没一个不知道他的。
在三年以前,这位老琴师在一家南边班子里,收下一个女徒弟,只有十二三岁。她的名字倒有些写实派的风味,就叫做阿媛。她起初学曲子的时候,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虽说流落在这万恶的风流薮泽之内,她并不知道这里面悲惨和黑暗的真相,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和抑郁。一位老领家买了她来,辟头第一件大事就是叫她学曲子。她对于音乐,自小就在自然的性灵上发生美感。况且她平日在乡下田庄子里最好唱山歌。如今遇着这位和蔼可亲的老琴师,拉出悠扬动听的琴音,教她些二簧剧中的曲子,她觉得与她的性灵并不抵触,很肯尽心尽意地学。因为她的歌喉清脆,老琴师就教她唱青衣小嗓,唱起戏来用不着张口大嚷,越发显出她的文静和真挚。有时因一两句或一两个字不合调,她紧靠着老琴师的膝下,好比小鸟依人一样静待老琴师的教正。她那种天然的美和人生的真,直打入老琴师心坎以内,感动得要掉下泪来。所以这老琴师格外欢喜这个女弟子,将毕生的歌剧艺术,都十分诚恳地一样样传授了她。
她这样地学了一年,唱功是天天地进步,老琴师欢喜得了不得。她也觉着唱曲子唱得好,是人生最愉快的事。但是她曲子唱好了,人也长大了。那位老领家妈妈,难道买了她来关在家里唱曲子自己消遣的么?对不起,顿时替她上了一笔花捐,她就成了个法津上认可的倡妓,对于我们的国家,尽了她个人纳税的义务,换些个干金卖笑的权利来供老领家妈妈一人受用。她的营业和她的人生责任,头一步就是出堂差条子,老琴师紧紧跟着,在他人酒席筵前唱曲子给人家听。她起初不愿意,以为我唱得好我自己听,我师傅听,我妈妈听,我的姐妹听也就够了。为什么要亲自送上门去唱给陌生的人听?但是她哪里有这股勇气,足以抵抗老领家妈妈的权威?也就只好任他们掇弄。将她打扮成花姑娘一样,每天每晚由一般伙计们娘姨们拥护着,带着个老琴师,不论暑天炎日,三更半夜,下雪刮风,总是颤巍巍地轮流不息出堂差。
这样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堂差,出了足有一年多。到一处唱一处,唱得越好,叫条子的越多,出堂差的人越忙。她忙极了的时候,忽然大悟,觉得她的人生问题中不可思议的谜,居然有了答案。原来这位老领家妈妈买了她来,是专门唱曲子给人家听的。她在酒席筵前常常受客人的侮辱和玩弄,也觉得她的生活是无意识,而且她的人生观念也非常烦闷;但是音乐和歌唱,究竟算一件优美高尚的艺术。一部分虽说不愿意唱给人家听,一部分却在那高唱入云的时候,自己对自己得着一个很大的安慰。她唱得高兴,自然就会自己安慰自己,说这是唱给我自己听的,或者是师傅听的,再或者是邻座姐妹们听的,他们都道好,她自己也觉得真不错。老琴师镇日价跟随着,每拉一次胡琴,听他唯一的心爱的徒弟唱一折青衣,便可同时得着客人一元大洋的赏赐,也觉高兴异常,承认这种生活合于人生正义。倘使这种生活能够多延长几时,这位阿媛和这位老琴师,对于他们的人生问题上,总算没有多大的缺憾。但是宇宙间的谜是猜不透的,未来的人生是越发不可思议的。世界上社会上人的生活,是一天不如一天的。
果然,这阿媛的歌剧艺术完成了,她的身体更出脱得美丽了。天下决没有那样的瘟生嫖客,肯跑到堂子里诚心诚意去崇拜一个倡妓式的女子艺术。自然就有那些脑满肠肥饱暖不过的大少爷,要在这盛名之下艺科名妓的洁净肉体上,费一番钻营的工夫。那位老领家妈妈不懂得什么叫做女子的贞操,更不懂得什么叫做艺术家的人格。她只知道倡妓卖身是法律上许可的商业买卖行为。这第一次原封未动的肉体买卖,仿佛像市面上流行的交易所头批股票,有些奇货可居的性质。站在交易所拍卖的场中,谁出得价钱高便卖给谁。自然也就有那般性欲上的奴隶,被性欲驱遣着,拿出他先人或自己造孽上积来的钱,纷纷向这位老领家妈妈的地方,踊跃争先地来投票竞买。结果有一位军官大爷,在那国库支出的兵饷内克扣了一笔,约末有五千多银子,悉数拿出来孝敬这位老领家妈妈,便如冲锋陷阵慷慨赴义的一般,得了这注头标,足够北京全城政学军商各界的冶游家,不约而同地发生一种羡慕和妒忌。
不好了,天也黑了,这位军官喜气洋洋地来到阿媛的房中。在这惨淡无光的电灯底下,摆着一台盛筵,邻近的梳妆台上点着一对大号龙凤喜烛,照得人脑子痛。许多帮闲凑热闹的朋友,挤满了一屋子。明明当天晚上要出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老领家妈妈满面春风地在那里忙着招呼客人;伙计娘姨们知道有笔赏号的财喜,也在里里外外跑得格外起劲;同院姐妹们听着风声,看见阿缓房外的红色彩绸,也在那里纷纷议论,说短道长。就中只苦了阿媛一人,知道有些不妙,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有许多的客人和姐妹们向她恭喜,又拿种种不入耳的话来取笑她,只急得她又羞又怕。明知道门外的天老爷是不管这闲事的,只好闷坐在桌子边,低着头将一双眼钉牢在地板上,希望地底下显出个地狱门来,让她钻了进去。但是地底下是不会有门的,只索忍耐着性子,坐在人间地狱中,任凭这一般狗男女的戏弄。她虽然也曾唱过一支曲子,她也不清楚她唱的是什么,大概是哭不是唱也未可知。她唱完了的时候,那老琴师得着一个很沉重的红封包,道了一声谢,便提着胡琴出去。她恨不得一把将他拉住,叫他救护着她一块儿走。他头也不回就走了,他也没有法子可想。后来接二连三的人都走了,她对于不拘何人的走,都想拉住。到了最后她却未曾拉住一个人,而且她也没这勇气敢去拉。等到人都走尽了,单单剩下阿媛同那军官大爷。想他不走的人都走了,想他走的人他偏偏不走。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说,只好听天由命,任凭那军官大爷摆布,仿佛是他的俘虏一般。究竟这天晚上阿媛受了些什么痛苦,得了些什么教训,动了些什么感触,连做小说的人都不知道。因为做小说的人是个男性,更不曾做过倡妓,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只好淡淡写上一笔“一宵无话”。
等到第二天,阿媛的房中还在那里摆酒庆贺。可怜那阿媛自从经过这宵的痛苦、教训和感触,越发怕得吃紧,羞得厉害,连房门也不敢出一步。见着人总是低了头,就是她的老琴师来了,她也不敢望他一眼。老琴师拉着琴,轻轻地问她唱什么,她也轻轻地说了一句,就此唱起曲子来。刚刚唱了两句,这老琴师点了点头。我们做小说的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从声音上听出来了。他一边拉着琴,一边想起昨宵的事,怎么只隔了一夜的工夫,她的嗓音就变了?女孩子家成了人,却与声音发生变动有关系。这种变动,简直把一个女艺术家的天赋歌喉。由清脆变成了粗浊。咳!这个天生的女艺术家,给昨晚一宵轻轻地毁了。可怜她人生问题中两个重大部分——贞操和艺术,都被万恶的金钱断送给那军官大爷了。老琴师在窑子里跑得勤,对于贞操问题,或者没有精密的研究,但对于艺术观念,非常清晰。这样呕尽心血辛辛苦苦教成的女弟子,便断送在昨晚一宵,也不觉暗地里叹息几声。
自从这老琴师,对于他的女弟子发现了歌喉上疵点以后,从这第一次不满意偶叹其气的底下,阿媛的卖唱生活,一变而为卖皮卖肉的生活。那位老领家妈妈自小没做过艺术家,不懂得艺术的真价值,不知道艺术家歌喉比皮肉值钱,硬逼着那位女艺术家牺牲她的艺术和歌喉,专门去干那赤裸裸的直截了当的肉体营业。今天生张,明天熟魏,只要卖得钱出,多换几个生客人,进账反格外地加多。于是阿媛的干净身子,被他们活生生地糟蹋得不成人样;那嗓音不消说得,自然也是一天坏似一天了。虽说阿缓肉体上受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然而她艺术上受的挫折那老琴师却十分了解。这样闹了半年,每逢阿媛嗓音败坏,从胡琴上的高调门跌下低的调门一字或半字的时候,老琴师总加倍地叹息。在这叹息声中,看了看阿媛憔悴的面容,回想起从前,天真烂漫紧偎着膝前张着脸问词的情形,曾几何时,便到了这般田地,不由老琴师一阵阵地心痛。天可怜见,老琴师辛苦一生,只欢喜这个女弟子,也就只教成这个女弟子,眼睁睁看她毁了,他的希望也就完全断绝了。阿媛一天一天病着往死路上走,老琴师也就伤心着老得不成样子。他如今才知道倡妓这个玩艺,不是人干的。可惜他没有权力能阻挡这件事。
有一天晚上,阿媛房中又轮着这位军官大爷请客吃酒。他老先生毕竟是个军人,十分勇敢地在阿媛身上抢了个先鞭,开了个先例,领着头让许多人来蹂躏阿媛,他还自鸣得意,以第一开山祖师自夸,算得是阿媛处所的老前辈,足以表率一世,耀祖扬宗。所以他不断地还来重温旧梦,多所报效。恰巧这一天阿媛病得十分沉重,她常常地痛定思痛,觉得她一生的恶运,都打从这位军官大爷而起,平素对着他又怕又恨,从不正眼看他一下,当自己是个行尸走肉,任他播弄。这晚坐在筵前,老琴师拉开胡琴,她就随便唱了一折,声音唱得很低。军官大爷大不满意,说她从前唱得是何种好法,今日为何如此偷懒。却不知道她的唱功败坏,都是他自己的罪恶,他反吆喝着再唱一折。于是阿缓出于万不得已,又力竭声嘶地勉强唱了一折。他听了更不痛快,以为这个姑娘人人知道是他的相好,他出过五千元肉体的代价,就为她的唱功好名气大。如今当着许多朋友面前,唱得这样坏,岂不坍了他的台,被人笑他当初花了冤钱?于是暴跳如雷,还要阿媛好好地再唱一折。阿媛这时已经万分支持不住了,心里一阵难过,便大大地发一个狠,向老琴师道:“拉反二簧,唱《六月雪》。”预备唱死他。老琴师垂头不语,也就一丝没气地慢慢拉起反二簧的调子来。阿媛刚刚唱了一句,在那尾音上一口气接不上来,心里一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恐怕被人看见,一只手用手巾遮住嘴,一只脚便在地毯上乱擦,想擦碎那块鲜血。老琴师一清二楚地看在眼中,心里如刀割的一般。蹦的一声,——上帝呀,他看在上帝的面上,拿出一百二十倍的勇气,做出一种有重大价值的破坏——是世界上公理、正义、人道所许可的——哎呀,这老头儿老泪交流,下了一个决心,把他恃为生活的一根琴弦,竟故意儿弄断了。
一时万籁无声,老琴师抱着他那把断弦的胡琴,颤巍巍地坐着。阿媛不知就里,躲在一旁咳嗽。军官大爷说:“怎么呀,弦断了?接了弦再唱。”老领家妈妈急忙跑过来,叫了声:“师傅,快点儿接了弦再拉。”老琴师发出一种极悲惨的冷笑,轻轻说道:“这是要人性命的勾当,我老头子不干了。”把胡琴往地上一扔,立起来就走。
阿媛看见老琴师走了,她明白老琴师扭断琴弦的意义和这破坏的价值。想了一想,她也不要活了,哭嚷着把头往桌子角上碰,顿时倒在地下,口里只吐鲜血。那把断了弦的胡琴,恰巧也卧在她的身旁,依然陪伴着她。老领家妈妈又气又吓,浑身发颤,将阿媛抱起来放在床上,如死尸一般。这是老领家妈妈她四百块钱买来的奴隶和货物,也是那军官大爷五千元交易得来的战利品,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她那吹弹得破千娇百媚的容颜,到哪里去了?她的霓裳羽衣妙舞清歌的艺术,也完全丧失得无影无踪了。老领家妈妈是一个窑子里面的资本家,军官大爷是一个经济作战的战胜者,如今奴隶和俘虏都被老琴师那根断弦轻轻地将她解放了。他们坐在房子里,一对狗男女算是都失败了。那个拼命的可怜虫,眼见得要博个死亡的最后之胜利。这位老领家妈妈,还得假意殷勤安慰这位有经济权威的军官大爷,说这孩子大约是喝酒喝得太多,有些儿醉了,得罪了你大爷,千万别要动气,明日就会好的。军官大爷一口闷气没得出路,只好拿那老琴师来臭骂,说这老该杀的疯了,叫伙计们撵他出去。随后伙计们进来,捡拾起那把断了弦的胡琴,出去往垃圾桶一丢,恶狠狠望着老琴师,说结了罢,你还配拿这个玩艺吗?
老琴师跑出院中,还在那里痛苦流涕地直嚷,说他们在那里杀一个无罪的人,我救不了她,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她死。完了,完了!我不干这个造孽的事,不吃这门害人的饭了。说完就此出去,便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至今伙计们还在闲谈,说他这个人一块钱一曲的胡琴不要赚,敢莫是真疯了……上帝呀,这样的人算是疯了吗?至于那位喝醉了酒的阿媛,究竟她后来醒了没有,大概只有那位死神爷爷知道,在下做小说的也打不出个交代来。横竖造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这样醉死了的人,窑子里多得很。我懒得伤心,便再也不写下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