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十月十号国庆日到了,要预备到先烈祠去致祭咧。”这一种消息,在镇守使署内传出,是秘书厅朱师爷先提起的。朱师爷到底是个读过书的人,平日对于中华民国法令全书很注意,所以到时便想起这个应办的公事来。接着,副官处具了一个简单的呈条,向镇守使请示,问是不是照向来的成例举行。那位镇守使行伍出身,本一个大字都不认得的。接过呈条,叫一个随身的姨太太念给他听,看是什么一回事。这姨太太虽是倡门中人,却有一种特别的长处,就是也认得许多字。整个镇守使署中的人门,除了那位朱师爷,也就算这位姨太太能通文墨,下余便再找不出一个读书种子来了。所以她由倡门中买了过来做姨太太以后,全衙门里的笔墨事情,外头靠朱师爷,内里就全凭这位姨太太。论起地位来,朱师爷不过专管秘书厅一部分的职务,分所当然,不足为异。这姨太太却以她认得字的眼睛,来代替镇守使认不得字的眼睛,所有衙门中公事呈报镇守使,请他主持和吩示的,都一切由她过目,看完后也就由她主持。不独能办与不能办以及怎生办法,统由她亲笔批出来;就是空空洞洞写一个阅字或盖一个小印章,也都由她一手料理。差不多镇守使就是她,她就是镇守使。举凡一切镇守使公务上的职权,全落在她手里。她说出一句话或写出几个字来,不独全衙门中人都得遵行,连镇守使也是唯唯诺诺,照她的吩示那么承转下去叫人办。她的威权恍惚是一个太上镇守使,断没有半件公事不由她主持的。自然是国庆日先烈祠致祭那件请示的呈条,也由镇守使转交给她主持咧。
她那时看过那呈条,芳容上猛地现出一种惨淡的颜色,半晌没答出话来,好像很沉默地在那里想什么。镇守使在旁见了,不由大惊问道:“你、你、你怎么样了?莫非不舒服么?本来天天要你看这许多捞什子的字,是很苦恼很烦神的,我向来见了字就头疼,何况你这样一个娇嫩的人?这只怪我不好,小时候不该没读书,连累你今天专替我辛苦忙这件事。你如果真厌烦,不妨将这字条扔在一边,等高兴的时候再看。我想就是不看,也不打什么紧,横竖这些时没有闹土匪,没有军务上紧要文书,这又不像是省里大帅的电报,用不着多操心,交给朱师爷随便办了就行。”说罢,又恶狠狠地对那副官申斥道:“你不知道太太看字看得太辛苦吗?以后这些不相干的纸条,不准随便拿上来,你听见吗?”但是姨太太紧捏着那呈条兀自不肯放,还赶忙强作笑容,来安慰镇守使道:“你不要性急,我并不曾不舒服。看看字也不打紧,为你的事,就是辛苦我也不敢辞,何况这还是很要紧的公事,我能够大意误你的公务吗?王副官,不干你事,你暂且下去听信罢。以后不拘大小公事,还是统同拿上来,我来这里的时候还不算久,有好些事不明白,不统同看一看不能放心。我万不能图我一人的清闲,耽误大人的事。”那副官答应了几声是,就乐得退了下去。
这里镇守使笑嘻嘻地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的最贤慧的太太,你这样辛苦为我,我真十二分感激你,没有你,我这官简直做不来。如今闲话少说,这纸条上究是什么要紧公事,你快说给我听,早些办完了我们吃酒去。”她微笑道:“明天是国庆日,你都不知道吗?”镇守使也笑道:“国庆日我过了好几回了,怎么不知道?但这不算要紧的公事呀。难道这条上写着要紧吗?……哦,……我明白了,每年国庆日,大总统要发好一大批的命令。文武百官加官的加官,给勋章的给勋章。难道省里有消息来,大帅保举我加上将衔,颁给什么七狮军刀不成?若果是真的,倒是一桩喜事。”她淡淡地答道:“不是这个。难道国庆日除了加官给勋章,就没有旁的事吗?你想想看?”
镇守使思索了一会,说道:“委实没有什么事了,若是在省里,或者还须到督军衙门里去贺贺喜。如今在外边镇守使任上,又没升着官和得着赏赐,无须乎旁人来向我道贺,我又不去贺别的人,有屁的事。”她听了这句粗鲁的话很不高兴,便也厉声道:“真就没有旁的事吗?亏你做着民国的大员,连民国法令上规定的国庆日祭先烈的典礼都不知道!”镇守使仍是不解道:“什么叫祭先烈的典礼?”她道:“是一所先烈祠,祠堂里头全供的先烈牌位。明天你们做大官的应该亲自去祭一祭,这总该懂了?饭桶!”镇守使又很不耐烦地问道:“什么叫先烈?配立祠堂,还要我去祭他?”
她心里一阵酸痛,便冷笑道:“哎呀呀,连先烈你都不懂吗?也罢,待我来细细与你这板桶说。从前有班人,提倡革命排满,并为革命牺牲了性命。后来民国成立,大家凭着良心想,若没有这班人牺牲性命,哪里来的民国?便尊他们做先烈,立许多先烈祠,把他们一个个牌位供上。每年国庆日,连大总统都得亲去祭奠,何况你这个小小的镇守使!这还不是要紧的公事吗?”镇守使哈哈大笑道:“说了半天,原来说的是革命党。我生平最讨厌这种人,有好几次在前敌上,也不知由我手里杀了多少。今日叫我去祭他,配吗?不高兴。明天这件事免了罢。”她勉强忍住了一腔愤怒,拿好言劝那镇守使道:“你不要如此任性,先烈究竟是于民国有功的。没有先烈,你今日哪有这大的官做?况且祭典是政府定的,上头也有公事,你不能不遵从,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我是本地方的人,深知道本地方的事。第一次革命那年,本地方有许多革命志士在此响应,不幸事机不密,被清朝的官军查觉,一一拿了去,全死得很惨。所以后来才在此地立一个先烈专祠,每年地方官吏都亲自去祭过。你初来此地,不妨打听看,看历来是不是有这个老例。你若不守老例去祭,万一被地方上人在报上说你一顿侮蔑先烈的坏话,政府也不能答应你。我所说全是卫护你的话,你应该放明白些。”
镇守使道:“得了,你真是个迂夫子。你猜政府果真尊重什么先烈吗?如今做大官的,哪一个没杀过革命党!什么祭先烈的典礼,不过是奉行故事,拿一句空话敷衍那班捣乱的革命党的。有几个人肯真去祭他们,我又何犯着亲自跑一趟?若真个孙中山做了总统,不用你说,我自会去祭一祭。现在不到时候,还是在衙门里与你吃酒谈天的好。”
她见好言劝说不行,便只好撒起娇来道:“我舌头都说干了,你还是不听我的话,真正气死人!那不行,你还是非得依我的不可,不然,我可要生气啦。”说着,便装出些生气的样子。镇守使也急道:“你这人凭空生冤枉气,我真不懂,你为什么定要我明天辛苦一趟?也罢,我就答应去也未尝不可,不过你总得说出一个真正道理来,为什么你一定要主张去。你若说不出这道理,我却还是不去的咧。”
她逼得无法,便说出实话来道:“哎哟,你真麻烦死人。你不知道我的爹也是一个先烈吗?所以我非要你去祭他老人家一趟不可。可怜他老人家为民国牺牲了性命,犹如白死了一般,剩下我这样一个女儿,谁也不来照管,只落得堕入倡门,丢尽祖宗的脸。如今好容易嫁着了你这做官的,你这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我爹吗?”镇守使一听此言,自是惊讶得很。万想不到他竟娶了一个革命先烈的女儿做姨太太。但一想起她可爱的地方来,顿时也就软化了,道:“哎呀呀,真想不到,我丈人还是一个革命先烈呢!早知道,我早不与革命党作对了。好的,看在你份上,丈人我总不能不认,明天我一准去磕几个头,尽一尽我当女婿的孝心。不过我还有一句话说,先烈祠里不止你爹一个牌位,那些死鬼革命党,也不见得个个都是我丈人。我拜丈人虽应该,拜他们那些无关系的却到底有些冤。不如请你把你爹的姓名告诉我,待我派人把先烈祠里那些不相干的牌位全行撤掉,专供上你爹一位。或者由我呈请政府,改作你爹的专祠,才显得我这一片诚心是专为他老人家的,也不枉他老人家有我这样一个女婿一场。你大概总以我这话为然吧?”
她却连忙摇手道:“谢谢你这番厚意。但是我想一个轰轰烈烈的先烈,必须他女儿做了倡妓,嫁了大老官,做了姨太太才能换来一所专祠,也不见得有什么体面,或者谈起来更伤心呢。何况政府规定祭先烈的典礼,为的是公。我不能因我一人之私,撤掉那些先烈,霸占做我父亲一人的私祠。万一传出去被人说闲话,你也得担着过失,又何必那么蛮干呢?再进一步说,我父亲在天有灵,也决不肯为他一个人丢掉一班同难的朋友。只求你明日肯去一趟,笼统地祭一下,我和我爹便已感激不尽。你也算尽了你的职务,在公私两方面上都讲得过去了。”
那镇守使听到这,不愿再多费唇舌,便道:“那么,就由你的意思办罢,我明天答应一准去就是。祭礼也无妨办丰厚些,出门的仪仗也无妨备热闹些。你也可以陪我去一去,在你爹牌位前一同磕几个头。今晚早些安息罢。”她既得了胜利,便取过笔来批那呈条道:“国庆日本城先烈祠的祭典,由本使亲自拈香致祭。着副官处备办祭礼,秘书处缮制祭文,一切礼仪,必须隆重勿误。”随又叫了那副官来,持了这手谕传令下去。
到了第二天早晨十点钟的时候,她催促着镇守使穿起陆军礼服,同乘着一辆马车,带了一连兵马,前呼后拥地从镇守使署走出,往先烈祠而去。到了那里,刚刚下车,只见祠前簇拥着许多人民,在那里看热闹。不料人丛中发了一声喊,又挤进一班残废的人,带了一些妇女和孩童在车前高呼请愿。她仔细去看那班人,却是断手的也有,跛脚的也有,瞎眼的也有,全穿着军人破烂的制服。后面一班妇孺,尤其是瘦弱不堪,面无人色,似乞丐一样。
镇守使怒气冲天,便大声喝道:“这是一千什么东西?敢在此地捣乱?”那班人中便走出三四个人来回话道:“我们是伤兵团的伤兵,那些妇孺是先烈的遗孤。我们全是为民国牺牲,受了莫大的损害的。虽说政府规定下来:伤兵有一半的粮饷,遗孤也有相当的抚恤金,无如近来这笔钱已好久不发了。我们无衣无食,生计困难。慢说遗孤不能再受教育,连生命都快有些保不住呢。但是先烈和我们都是有功于民国的,今天坐视我们这样困苦,先烈在地下哪能瞑目!所以特来请愿。请镇守使念在先烈和我们从前功绩分上,赐给一个救济的方法,把所欠发的抚恤金补给多少救救我们眼前的困苦,犹如救命一样。”说罢,全体发喊。“救命”、“救命”的声浪嚷成一片,直喊得天昏地暗,鬼哭狼号。
镇守使哪里看得惯这种局势,便气得疯狗一样,咆哮大喝道:“反了!什么东西!财政厅不发钱,又不是我欠你们的,与我麻烦些什么!你们聚众胡闹,要造反吗?好大胆!也不打听打听看,我是什么脾气。卫队们,拿刺刀和枪托子开这些东西!”眼见得卫队狐假虎威就要动起手来,这时那姨太太触目惊心,含着两眶红泪,忙劝住镇守使道:“你看我份上,不要动气。卫队们尤万万不要鲁莽。这班人都是可怜的人,只有民国对不住他们,他们没半点对不住民国。可怜先烈白牺牲了性命,伤兵白损坏了身体,今日叫死者的遗孤和这干残废连衣食都无靠,连应该给的抚恤金都不给,已经万分说不过去了,还忍心这样威吓他们吗?”随又高声对众人晓谕道:“你们暂且安静一下,退到两旁去,千万保守秩序,我一定对镇守使说,设法救济你们,我是深知道你们艰苦的,请你们信我。”于是众人果然安静退了几步,伸长脖子等候镇守使夫人的救济。
镇守使很焦躁地问她道:“你打算怎样?你为什么纵长他们的刁风?”她泣道:“我也是先烈遗孤,你是知道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如今也没有多说的,只请你多多看我份上,做一回好事。但也不要你另外拿出钱来。这半年来承你待我不错,很给了我许多钱,又替我买了许多珍贵首饰,我愿意都拿出来周济他们,务请你赞成我这办法。”镇守使万分无奈,懒洋洋答道:“既然你定要做好事,横直积下功德来彼此有分,不如就由我另外拨一笔款子去办就是。要多少你说罢。”她道:“那么开发完后,自然算得出数目来。权当你疼我爱我,买首饰与我一般,我是非常感谢你的。”当即把副官叫近前来,又吩咐道:”你对他们去说,叫他们的代表快呈出伤兵和遗族的两项名册来大人做好事,每人送十块钱。将来我还要替伤兵立一个工厂,替遗孤立一所学校。官家应该给他们的钱,也由我们代他们去讨。你接过名册,算一算多少钱,回去向我领便是。”
这副官遵命把这番话对众人宣传后,顿时人丛中狂欢大叫道:“谢大人的恩典。”镇守使破费了这多钱,本是有些肉痛的,足因要讨姨太太的喜欢,才勉强忍痛答应。此时便也大喝道:“不要谢我,谢太太的恩典。”在他的意思,无非是要巴结姨太太,巴结一个痛快。这干人仰承意旨,便又喊起“太太的恩典”来。但其中不少一二有骨气的人,听了却十分悲愤,暗暗伤心道:“什么叫国家崇德报功,到头来还要仗着一个镇守使太太的恩典哟!”但是一般人总算是很满意地散了。国庆日的点缀,也总算是应有尽有了。镇守使和姨太太携手走进先烈祠,在那丰富的祭品桌下同,双双行了一个三鞠躬礼。在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镇守使今天忽然崇拜起革命党来,委实有些奇怪。有谁知他是专为拜见岳老大人的灵位而来的呢?祭礼完后,镇守使特跑到神座边,撑起那昏花老眼,向那一方方的牌位细细寻找,又喃喃自语道:“她姓李,那个李字我还从识。这里有三四座姓李的先烈牌位,究不知哪一座是我真正的岳丈。”她在旁听明白了这句问词,瞟了她丈夫一眼,微微苦笑道:“你不要发痴了,我虽已认出来,却断断不能告诉你。我还要替我那做烈士的父亲留一点面子,不愿叫人家听了当笑话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