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连沙河口一处运动场上,此时正开着什么中日小学联合运动大会。

场上居然也高挂着中日二国的国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旭日旗一样在旗竿上迎风招展着。

一队队的日本小学生,男小孩也有,女小孩也有,全是十四五岁以下的小“可托么”(日本语,即指小孩子)男小孩身上很肮脏,戴的是失去了原形灰青色的旧帽子,穿的是五颜六色历次洗得脱了光彩的破烂运动衣,还有一双双的烂泥腿,登着些百孔千疮钉子无数补绽的旧皮鞋和旧跑鞋,形式上是并不怎样好看,据说他们国里的男小学生,是这样破烂龌龊惯了的,藉此好自小儿磨练他能吃苦能守穷。倒是女小孩却一律整洁得多,有些也似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他们国里还很特别爱重他们的女孩子吧?

又一队队的中国小学生,也是男小孩女小孩全有,那形状儿便有不同了!不拘男的女的,制服都穿得不甚整齐,并有选手们还穿着中国式白布或蓝布的对襟小褂的,精神上似也不及日本小孩那样耀武扬威摩拳擦掌来得起劲,全像有些呆头呆脑失了神一般。

但读者们不要生气;这些不大体面的中国小学生,并不是中国国立或公立的小学遴选去的,乃是当地日本人替中国人特办的支那公学校所制造出来的,也许他们故意办得这样糟,扫扫中国人的体面,并藉此反映出他日本人的威风。

一会儿,百米赛跑举行了。在节目单上,这是男生的百米竞走,十来个会跑的小选手,在白粉画线的运动场上努力地跑着;其中也有三两个穿汗衫或白布小褂的中国小英雄,居然也想凭着两条天生的腿,要与日本小孩争个胜负高下。

看台上簇拥着多少看客,大一半还是穿木屐子的日本人,都在眉开眼笑,替他们家里小健儿喝彩助兴。还有日本的小拉拉队,尤其是胡嚷怪叫,喊得天崩地塌,为他们小同学加油助威。这时,忽然间那不大爱多开笑口的中国拉拉队和学生队,竟不约而同地在那呆板板的小脸蛋上,齐现出很紧张的颜色,并还次第发出几声微弱的呼喊,似热锅上炒栗子般零零星星地爆炸。

“看呀!我们公学里的戚绍宗,跑在顶前面呢。那个紧挨着他脚后跟的小日本人,只怕赶他不上。第一!第一!准是他的快。加油罢!”这些微弱的呼喊声和欢笑声,所进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些的语句。

瞥然的一瞬间,小选手们已跑到尽头了。中国学生队里还是那么热烈地骚动着,并拍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小巴掌,有几个极桀骜不驯的男生,还伸手揭开帽子在头上不住地飞舞着,高喊出“戚绍宗得胜”的呼声。原来他们都的确一齐看见戚绍宗是始终跑在小日本人前头一点,深信戚绍宗是准胜无疑了!

于是大家只静候着裁判员正式的宣布,并一个个振作起精神,打扫好喉咙,预备应声而起,再来一次庆贺地呐喊

写时迟,那时快,一个步法蹒跚、西服臃肿的矮裁判员,绷着脸已在那里宣布:

“坪内小三郎第一,时间是十五秒,恰超过第二名戚绍宗一个肩膀。”

这好比半空中一个无情的大棒,一棒打下来,把这些中国学生队所有的热烈的信心和胜利的喜兴,全击成一个粉碎;一个个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着,禁不住异常地惶骇。

“抗议!”那几个桀骜不驯的男生毕竟忍不住这口恶气,很大胆地敢于提出抗议来;抗议的理由是:“裁判员不公,明明是戚绍宗超过坪内一肩,怎么戚绍宗倒成了第二名?应该更正这个决定。”也公然七嘴八舌那么嚷着。

那裁判员斜睨了这些喧嚣的中国学生一眼,用极粗暴的语调答复道:“我看的没有错,不准扰乱秩序,听见吗?你们这些小马鹿。”骂完,昂起头来他就走了。

众中国学生还是不服,还是那么争论着,可是为了抗议不出效力来,已经有些气馁,由叫嚣变为只是窃窃私议了。

同时,那个可怜的失败者,受屈的失败者,垂头丧气地出得场来,归到本队,被几个要好的同学拥护着,并纷纷告诉他大众为他所引起的愤懑。

他那时满腔充塞着失败的悲哀,又感着极度的疲乏,喘了一阵,也哑着喉咙向众人声述:“我使劲向前跑的时候,明明觉得比坪内超过差不多半步远,最后猛力往终点的线上一碰,也许他不遵规则,故意碰得很前的缘故吧?”

这其中有一个年纪比较大一点的班长,告诉他道:“戚绍宗!本是你得胜的,只因那个裁判员……”说到这,放低了声音,又道:“是日本小鬼,小鬼是最使坏的,他成心要袒护他们的小坪内,不让你强过他;唉!谁教我们是中华民国的人,住在这个地方,归他们管,受他们欺负,有理都没处伸呢。”

戚绍宗蹲到地上,一只手支着下颔,又一只手搔着头发,像很深刻地在绞脑汁,徐徐说道:“对的!我也听见人讲过,我们的国是中华民国;又听见公学堂的日本先生说,这里是日本治下的关东,州,旅顺、大连、金州一概在内;但我只是不懂,我们中华民国的国土究在哪里呢?我们既是中国人,为何要在这个关东州地方,受他们的恶气?”

“中华民国的土地大着呢!多着呢!我看见过一幅中华大地图,比日本要大多少倍;据说这里关东州地方,原先也是中国国土,前几十年才被日本强占了去的。我们祖先好像还不是这里的人,是由这里对海过来做买卖,才寄居在此地;大概对海就是我们的老家,也就是中华民国的国土,我们若怄不过这口气,不如仍回到海南去。”那班长似演讲一般就说了这些关于人文地理的说话。

“对了!我们都是海南人,家里都这样告诉过我们的。如今我们都气不过,很赞成我们班长的主张,一律回到海南,上我们中国学校去念书。”这些中国男女学生,都很兴奋地那么附和着。

“这当然是很好喽!”那班长赞许了一句,忽又怀疑着道,“可是一桩,我曾翻遍了中国地图,不见有海南两个字,就是这里对海的地方,地图上也没写出是海南,究不知海南是在何处呢?又听见日本先生说,中国地方很糟,没有关东州文明,中国学堂也办得不如这里日本人办的公学堂好,功课也是两样,没有和文,尽是汉字,怕一时也学不来,虽说日本人的话不见得靠得住,但我们也得细细打听清楚后才能决定,并且也须请求家庭的同意呢。”

这一场讨论,便就没有个痛快地解决;同时,日本先生跑来监视了,他们也没敢继续再多多讨论下去。等到运动会散会之后,这些男女学生,便都满腹狐疑地,各人走回各人的家。

戚绍宗是一个品学兼优身强力壮的小学生,年纪还只有十三岁,在当地公学堂高等小学二年级读书,成绩很佳,运动尤其是在众同学中负有很好的名望。今天这一点小波动,本是因他而起;他受的刺激便也比任何人都深切。这时,他那薄弱而又最喜思虑的脑筋中,因愤激而急切想到他模糊的祖国,兀自捉摸不定,便在回家去的路途上,直感着异常地烦躁。

他家在西岗子一条中国式小街上,开着个义和兴小杂货铺,还是他父亲一手创设的。不幸在他三岁多的时候,父亲就亡故了,并听说是被日本警察无故打了一耳巴子,气愤死的;撇下他的妈在家守节,辛辛苦苦抚养他到这么大。可是一个寡妇,虽有力量能抚养大一个孤儿,却没有本领能经营好一家小商店,由一位表亲伍大爷,代理掌柜,靠十年来,伍大爷有了钱,铺子可就亏了账了!眼见得这小铺子风雨飘摇,早晚总是个关门歇业;他妈处在这种艰难困苦的境遇里,惟一的残余的希望,就是盼她这儿子不久长大成人,重振门庭,另创一份家业。

他走到离家不远的这条街上,一望见他家小杂货店的招牌,心情便更是紧张了;差不多重使出他跑一百米的脚力,飞也似的就往他家里奔,踏进大门,咚咚咚一直跑上了楼,在后楼上就找着了他的母亲。

“妈!快告诉我!我们原是什么地方的人?”他劈头就这样很急促地问。

“咦!我不早告诉过你是海南人吗?”他妈很惊讶地回答。

“这个我知道;但请你说详细些,究是海南什么地方的人?”

“好孩子!你差一点问住我啦!幸亏我从前听你父亲说过,海南就是山东登莱二州沿海一带;我们的老家,本就在蓬莱县;只因这关东州大连各处地方,从前也归山东管;我们那里的人,坐着风船,过海到这里来做生意的很多;指着对海的南岸说,就统称是海南人。”他妈很详细地向他解说,脸上的惊讶颜色也就渐渐消逝。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日本人所霸占着的地方,不回蓬莱去?”他紧接着又发出很奇怪的问句。

“这话说来就长啦!”他妈追怀往事,引起一些伤感,擦了擦眼泪,仍徐徐地说了下去,“一般海南人爱到这个地方来,本都为的是做苦力和作小买卖求生活;可是我家却不仅为此,从前你祖父本是个读书人,还在科场里中过举,被金州一家富户请到海这边来教书。有一年,府城里考秀才,那富家的儿子,也就是你祖父的学生,渡海到海南来赶考,由你祖父一路陪送;考完后,再一同渡海回去,不想在海中间遇着暴风,船也翻了,一船的考生也全淹死了,你祖父也一同遇了难。事后多方探听,有说捞着了尸首,已由那富家出资埋葬了的;也有说尸首并没捞着的。你父亲是个孝子,十几岁的人,就孤身渡海,打听你祖父尸骸的下落。虽尸骸并没找着,却蒙那家富户,留你父亲在此地住居,一生积攒下一点钱,就开设了这一家商店。却不想这地方就从那时起改归奉天省管辖,不久又归了日本人租借,地方上异常兴旺,铺子开得很发达,你父亲守着这铺子,就回不了海南啦。如今你父亲又死去了靠十年,听说老家里也没有什么亲人,地方上又常常打仗和闹土匪,海南人只有纷纷向这里来的,很少有敢搬回去的。凭我们这样一双母子,回得去吗?回去又干什么呢?”

“不行!我要回去!我不愿在这里受日本人的气,我要做中国人,回中国家乡去读中国书,练好了本领,将来再打日本人,替中国人露露脸。这里的铺子本就没有什么意思,娘不如不要了罢?带我回蓬莱老家去,我一定在中国学堂里好好念书,毕业后干事情赚钱养活你。”他滔滔不绝地就陈述他的志愿,求他妈的许可。

他妈可就更悲伤惶急了!忍不住老泪纵横,流了一脸,只恳恳切切地劝说他道:“绍宗呀!凡事要三思,不能任你一时的意气呢。你这样小小年纪,有这样大的志气,总算是不错。我听说我们家里有位远祖,是明朝的大将军戚继光,他老人家就打胜过日本,留下很大的勋名。我当然也盼望你赶得上你这老祖宗呀!不过现在你年纪还小,你家里又只有你这一个人,我守到你这么大不容易,决不放心你冒冒失失地去乱闯。你要晓得,在这个地方,有日本人管着,胡乱说话,不独成不了事,而且要招祸的,设有什么差错,头一个你的娘就先没有命!好孩子,你忍着一点吧;等将来你的娘一口气断了之后,你也成了大人了,才任凭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也还来得及呀。”说罢,一把将戚绍宗扯在怀里,紧紧搂抱着,放声痛哭起来。

哭得戚绍宗小小的心灵里,如乱刀刺杀着一般,就也抱头大哭着道:“娘!我不应该害你伤心,我知罪了。往后我就听娘的话,一切都忍着一点,等将来再说,只要有志气,迟早总当有机会替我们中华民国出力的。不过在这儿公学堂读书,将来究有什好处,可以对得起我的娘呢?”

他妈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小脑瓜子,哽咽说道:“谈起这儿的公学堂,本全是日本人办的,他们又不许旁人另办学校,用中国书教学生,当然念下去没有什么大出息。但是我对你也没有多大希望,只愿你平平安安,稳稳静静,将来能赚钱养家就好了。如今什么都不比钱好,没有钱就简直做不了人。公学堂毕业的学生,只有一桩好处,日本人能提拔他们凭本事赚钱,不至于没有事做,没有钱赚,顶不济的也好当衙门里的巡捕,好一点的还可当刑事和高等系,以及公学堂教师翻译,或日本洋行职员,这种人很有能发大财,在本地方买房子、开烟馆、开当铺、开钱号和各种大商店,过得很得法的。你若能这样,也就很不错,不至于受伍大爷的欺负了。”

他听了这段话,慢慢咀嚼,原来还是要我靠伺候日本人吃饭,但母命又不可违的,不由彷徨失措,暗暗发恨道:

“我真不幸生而为此地的海南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