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在一条交通便利的马路上看见一辆很奇怪的人力车,那车的样式完全和轿子马车一般,坐人的地方是一个轿形的车厢,上头有木板加漆的车顶,前后左右有夏天用铁纱而冬令用玻璃的窗户,只是车门不开在左右两旁而开在前面,拉车的不用骡马而用人力,与马车比较可谓具体而微。在新造的时节,自然是一件很珍异的东西,如冷日渐腐旧了,大约总有五六年未曾加过油漆,有好几处剥落得现出灰黑的木板来,连那窗帘子也破烂脏旧得像几方抹桌布,便非常地不中看,然而样式到底特别,走出来还有惹人注意的价值,不由我不注意那车中之人了。
后来我审视明白,坐车的常常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穿几件古式衣裳也与那车子一般破旧,倒也相得益彰,可见这车便是这老人的特有物了。但我很觉奇怪,像这种的车一定是坐车的年老很怕风霜,才定制下这个样式来。然而偌大年纪的人,又究竟为的什么,才这样常常在外边忙碌?倘若是有必不得已的事,或是官职,或是商务,那么,总还不至于十分穷,又为什么舍不得把车子好好修饰一下咧?
过了些时,我偶然去拜访一位朋友,在他大门口,竟发现了这部常常见着而又猜不透的奇怪人力车;及我一进门,又见那朋友刚好送出一个老人来,正是车中所常见的那个人。待那朋友送这老人上了车,回到客厅陪我谈话的时候,我便像一个探听奇闻的新闻记者,向那朋友询问这老人是何许人了。但我刚一启齿,那朋友眉头一皱,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很多的感慨,及他慨然而谈,把这老人的来历和目前的状况一一对我说明,连累我也招了一肚子的感慨,这真是中国家庭小说的一种好材料咧。如今我写了出来,不知国内许多当家主和有妻儿的老人们,对此也有些感慨不?
闲言少叙,书归正文。这老人姓齐名教祥,倒是一个饱学之士。自从中年时候在前清入了词林,无奈书呆子脾气太重,做官不甚相宜,只落得在一个显官家里教读。但几年教书下来,那显官见他学问甚好,所教的子弟也很有成绩,不免动了一点怜才之念,就毅然提拔他做起官来,并替他弄了好些个好缺,如监道之类。论理,他宦囊里总可以发些财了。但那时候他老妻早已生下两个孩子,并已经成年了。他虽呆,他的儿子却不呆。他不善治家人生产,他儿子却会拿老子做官得来的钱,一个个储积起来,置了不少的产业。然而这产业究有多少,他却不甚清楚,完全任凭儿子当家。他只知道克勤克俭,自己省节得了不得,替儿子多留下些钱。然而这时候还有他老妻在,总算使他享了一些家庭之福,得了一些家庭之乐,但其实也不过是他一生历史中做正妻冢子造钱机器的一个时代罢了。
到了民国时代,他所恃为靠山的显宦,不惟未曾当那失时的遗老,而且凌云直上,做了识时务的俊杰,民国中的巨头;他仰其庇荫,又做了一两任特任大员。但那时他正妻死了,有几位朋友念他没有老伴,冷清清怪可怜的,送了一个丫头给他,请他收房作妾,算是服侍他的意思;也见这丫头年轻貌美,很可以娱他晚景。收房之后,宠爱异常,简直成了后妻。隔年又生下一个幼子,也玉雪一般可爱。在道理上讲来,他既然是断了弦,又没曾另外正式续娶,那么这生过儿子唯一的姬妾,当夫人也当得过。然而他那前妻的冢子,当现成少爷舒服惯了,又拥着许多财产,惟恐怕这位后母要来攘夺财权,或幼弟将来瓜分家产,一时财迷了心,为着自卫及利己起见,就藉口说老头子以妾作妻,昏愦糊涂,太不正当。做冢子的约集次子和家下人以及母党等,要与老子断绝关系,不承认他做老子,更不承认这后母和幼弟是齐家人。从此各姓名的齐,再不在一块儿住。其实所谓断绝关系的,也无非是将自己历来所掌管的财产,和老子及后母幼弟三个人断绝,永远归冢子和次子占据,不准老子及后母幼弟三个人染指罢了。但有时念在老子还干着好差事,手头钱很充裕,也还藉口说家用不够,或扫修先人庐墓要钱,硬来再找老子恶要蛮讨。老头子担不起这个不顾先人庐墓、宠妾忘家、不仁不孝的罪名,也只好姑且再尽些老子的义务,勉强再敷衍一点钱出去。那后妻咧,心里明亮亮地知道前妻的那两个大宝贝,人大心大,虽有些原来的家产,也和虎口中的食物一样,休想动他分毫,不如离远些,大家落得清静。横竖大少爷、二少爷容他们不得,他们也不屑在前妻的儿子手里讨生活,仗着老头子眼前官运还好,既掉在她手中,也可以照样刮些钱积聚下来,作为他们的特种财产。于是这老人便成了一个众叛亲离的人,于这时候另起炉灶组织起一个小家庭,也照样有妻儿相伴。至于那些孝子贤孙,是不是在背后骂无道的昏君、好色的老鬼,只好装聋作哑,姑且享受些艳福要紧。然而在实际上讲来,他不过是由做正妻冢子的造钱机器时代,递嬗到改做后妻幼子的造钱机器时代罢了。
近一二年来冰山倒了,那显宦也去世了。这老人又老得益发不成样子,便在京赋闲起来,再也干不到什么差职。不消说,造钱机器上也是造不出钱来了。前几年虽说也赚了不少的钱,然而那是为后妻幼子造的,援着前妻子的前例,自然是后妻掌中的特产。那幼子年纪还小咧,这后妻忿着平日冢子们待她那种样子,不寒而栗,就是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幼子将来打算。老头子这般老了,风前之烛,瓦上之霜,不定哪一天就会撇了她母子们死去,那时若剩不了几个钱,自己下半世和幼子一辈子的生活,求冢子们不来欺压他们就万幸了。若想他们照顾或养活,那不是做梦吗?看起来是非得自己储积一笔钱防老不可了。眼前所积下的一些钱,在那眼光狭隘和不知足的妇人心理上,当然并不以为是富有余裕,便死死扣住,一个钱都不肯再拿出来。那老家里的大少爷,又从此真个把关系断得很清楚,然而在京赋闲的一笔家用,又从何处筹出咧?
后妻又想着,老头子不是哪一个独有的,那冢子们也是他的儿子,他原籍家乡里的家产也是老头子的钱。在老头子还干着事的时候,他们虽脱了关系,还赶来叫爸爸蛮讨了些钱去,如今老头子没得进账了,他们就不该在家里带些钱来供养吗?既然他们不管,我们也落得不问。一样是分着有家财的,为什么定要派我们一边出钱?难道他们的钱就该留着,我们的钱就该白糟践吗?万一把我们的钱花尽了,有去没来,有减没添,将来他们在家乡做富家翁,我们母子在外头流落做乞丐,我们就那么傻不会打算吗?不过一层,他们是与老头子住在一起共同生活的,老头子本来没曾另外留下贴己的半边钱来,如今日子过不去,他们也受影响畹。比不得那远在家乡的土财主,自顾自地不管老子在外头的死活,可以逍遥自在。终于要想个法子,使老头子和自己日子过得去,并不使小宝贝饿肚才行咧。
好一个多智的齐太太,她始终存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机器在不怕没钱造的政策,总得要这机器造些钱出来。虽大官再做不着,大钱再捞不着,但老头子门生故旧甚多,眼前在政治舞台上的也不少,只要他肯出去求人,总可以找些挂名的薪水来维持家用,不至于坐吃山崩。于是便向老头子发话道:“如今世界哪个不为着争名夺利,忙得起劲。老坐在家里,是决不会再有人来奉请的。一个人不出去找钱,这钱也是不会飞进门的。你看在孩子头上,总还得到外头去奔一奔罢!”
老头子见她说得有理,又念着自己当做家长,也应有养妻育子的义务。既然不能再遇着知己,不会有什么使者来召请出山,便只索老着头皮,作一个自荐的毛遂,腼颜出去求人了。但偌大的京华地方,出门无车是不行的。汽车固然万万坐不起,就是马车也嫌喂料和人工忒贵。若是雇街头零碎人力车坐,又究竟年纪太老了,禁受不起冷天的风沙,热天的炎日。即或老头子自愿告奋勇,抛头露面坐着人力车在外边跑,后妻为着保全这架造钱机器永远生利起见,也甚是不放心。这亏那时他有一个学生体念老师的清苦,就特别制就这部轿形的人力车送给他出门乘坐。这车和马车一样能遮蔽风日,却可省却一笔喂马之费,总算经济极了。
他老人家在外跑不上几天,毕竟有些老面子,就有几位旧同事和学生们替他谋好两三起顾问或咨议的位置,每月可以安稳坐在家里得一笔干薪。论理,本可以一劳永逸,无须乎再行出外钻谋了。但他太太得了一种新见解,以为随便让这老东西出去跑两天,就发生效力,若是常常叫他出去,如法再多多炮制一下,岂不这钱来越多吗?横竖钱这样地来,多多益善。眼前有一笔干薪维持家用固然够了,但再找些来另外积存起,岂不是将来那笔防老之资又可望添些数目吗?于是依然天天向老头子唠叨,总说这些钱不够用的。又每每等那些干薪发下来的时候,趁早另外收起三分之二,其余的用不上三天,便又宣布钱用完了,向老头子百般唱苦,说这日子万分过不下去。偏偏这老头子又糊涂得很,一切家庭中财权,全操在后妻的手中,由她自由分配,究竟每月进账多少,每月家用多少,有不有赢盈或亏耗,以及市面上百物的行情,居家所需的生活资料是些什么,他是懵然不知。只要后妻一嚷说没有钱了,他就信以为真,陪着真干发急,这救济的法子,自然又是仿造那老法子,奔出再求人了。不过京城中挂名差事的名额有限,这老人一个人又兼不了那许多,渐渐便由谋挂名差事进而向朋友们借贷了。
及到最近的时期,京城中各衙署受着财政困难的影响,各处穷得叫苦。这些挂名差事越发是十有七八一年半年拿不着一回钱。这老人固定的财源忽然断绝,后妻的私房钱又始终储积不够,于是向老头子逼讨家用钱的声浪一天比一天急促。这老人在外向朋友们借钱度日,也一天比一天忙碌了。兼之他后妻又想出一桩心事来,如今世道这样艰难,百物这样昂贵,可见钱这项东西是万万不可缺少,而且钱少了还不够将来花的,便又把私房钱积储得更为急切。从前是每凑齐了一百元或五十元的整数,才不肯动用;如今是凑上了十块五块,也有储存的必要了。每每老头子今天在外边借了几十块钱回来,只消隔一夜天,到明早又是一个完。在明日的下午或后日的早晨,又须另找别处去借。但朋友中可以借钱的地方终不见得十分多,而且这个恐慌时代哪个不穷,哪个有多余的钱常常出借?何况还是自送给人咧。日子弄长了,借的回数太多,自然就不能常常如他老人家的愿。俗语说的好,朋友只能救急不能救穷,天下哪有靠借钱度日子的?何况又还是借钱积家产咧。好几次这些故旧互相见面闲谈起来,谈到这老人借钱的故事,大家一对照,钱的数目委实不少,何至于还是这样天天唱穷。自然就又有明于观察的人,看清他家庭中的黑幕,再也不肯那么傻和那么慷慨了。
但那不知足的后妻,终是要逼他出去乱借。他不识趣又仍然到处求人,结果是就听了不少闲话。有的劝他家用上节省些的,有的劝他回老家去与大少爷一同度日,免得困居在北京的;谈到钱就是力不从心请他原谅了。即有人被他纠缠不过,碍着情面,掏几块钱奉送,也不像从前那么整百论十地借了。他见事不妙,回家去一一告知后妻。但那后妻索性哭闹起来道:“眼前穷得这样,你还怨我浪用,难道叫我母子捆紧肚皮不吃饭吗?至于回老家的话,明明是把我母子送与你那大少爷活活治死,倒不如你先把我们一刀一个杀了,还较痛快。”说罢又百般地假装要寻死,闹个不了。吓得这老人连忙赔礼,再也不敢另说旁的,只索仍是出去卖老面子向人借钱。虽说借不到多的,但以后妻想来,三块五块也有用处。只要出一次门不落空,总算这机器没曾白使,还是逼他出去的好。有时真借不着空手而回,后妻不惟不问他辛苦了没有,而且还用手指尖儿指着他额角上奚落道:“亏你还做过大官咧,如今这般无用,竟挣不着钱,养不了家,亏还有这副老脸做孩子的爹咧!然而这也是我母子们命苦,才遇着你这无用的人。”说完自怨自叹,又免不了一场哭闹,和老头子的一场安慰。万一真没法,也只索将老头子衣服去典质,那私房钱是随便哪样不能拿半文出来的。等到将来或隔日弄着钱时,第一要扣存储款,第二要敷衍家用,第三又新添一笔叫赎当。于是这老头子的家难,始终没有苏息的日子,更无暇修理那车了。只为着安宁起见,不能不像牛马一般,成天在外头忙借钱的工作。不管借得着与借不着,终不能旷一次工。这叫做尽其人事,免得在家里受责备罢了,所以我们最近常常看得见那部奇怪的车,不拘冬夏晴雨,总是在马路上走动;并有时还看见那老人颓唐不堪,连一些生气都没有。一年四季,只与这部怪车相依为命。天热的时候,闷坐着不通气,额角上棼如乱丝的皱纹被黄豆般汗珠儿浸透得越加清显;冷天的时候,又冻得缩做一团,几乎把腿冻僵了下车不得。凡是认得他的人,无不说他可怜,但他的后妻绝不知道字典上有这可怜两个字,只把他当造钱机器看待。虽机器老锈了些,造钱成绩大为减退,但终不能像破铜烂铁一般,老摆在家里不去用他。不过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有老的时候,慢说是人一般的机器,就是那装置造钱机器的特式人力车,也日趋老境,快要成废物了。然而他也不能自由停职咧。
那朋友说到这里,气忿忿地狠说那位老人的后妻不对;但我说一句公道话,老人的大少爷作俑在先,也无怪那后妻步武于后,评判起来这位大少爷更不可恕咧。
这事的结局:那老人一生被前后两个家庭剧烈刻毒地压迫和损害,终于做了家庭中的牺牲品。有一天从外边回家来,车夫把车门才开,请他下车,他却没有声响,就算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死了。可怜他手边还捏着一张五块钱的钞票,是一个同乡朋友最后借给他的。他死后,他那两个家庭却都没受着失了造钱机器的影响,以至于困苦颠连,而且还很好过咧。就是那部怪形的车,也因所装载的造钱机器毁灭之故,它的职务终了,也同时得着最后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