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诸位笑话,我还是个出过洋留过学毕过业镀过金的美国理学士呢!

自从前两年回国以后,我那一肚皮的物理学和生物学的大学问,竟没处可以施展。没奈何将就将就点吧!我于是削尖了脑袋往政界上钻,居然现在我也做着某某公署的小科长了。

在中国做官,真是一件奇迹。虽说从前所学的都完全用不着,然而我的本领竟越发加大,似乎已是无所不能。还有最神妙的,我每星期总得在京沪铁路上来回跑上一两次,很暇逸地坐在头二等火车中,度那旅行的生活;而我的官守,我的职司,便就是这样对付下来,已算尽责,几乎连我自己都摸不清我这是办的什么公事!

这一天,我又在火车旅行中尽我服官的职责。车是向上海开行的,二等车人太拥挤,我多出点代价,坐到头等包房里去。过了无锡,包房里两位萍水相逢的客人,全下去了;撇下我一个人独占着这所空阔的包房,再也没有人和我谈天说地,顿时就不由感觉着非常的寂寞,幸而还好,在对面座垫上,我发现了一束被遗弃的报纸,很无聊地顺手抓过来一看,却是一份北方著名的某日报。

我向来是不爱看报的,我只知道在铁路上来回跑着做我的官,什么国家大事,全与我没相干;何况这还是远处的陈报,所载的时事要闻,又尽是些隔夜的冷饭,当然我越发不爱看。翻了几翻,翻到那张报屁股,看见了些小品文字和小说的题目;若照我平日的习惯,我自知我并没有热烈的情感,对于欣赏文学这件事,也是一向无缘,就单看这些报屁股上的杂作,也未必能引起我多大的兴趣。

无奈眼前实在无事可做,想昼寝只怕不容易睡得着,老枯坐着又禁不住孤独无聊地烦闷,再加之路程还那么遥远,真没有法子!就勉强捺着性儿,看这张报屁股,权当是消遣罢。

大半个身体,紧贴在座位里的皮靠垫上蜷缩着,两只手就高高擎起那张所要看着消遣的报,什么都还没看见,心里就先希冀着它能迅速发生引起睡魔的作用。及懒饧饧地定睛一瞧,所首与我眼帘接触的,乃是一篇短篇小说,题目上印着《W女士自述》几个三号字。

我约略一想:倒还不错,这一定是摩登女性的新作品呢。我这个人,生平对任何事都不大爱起劲,单只喜欢注意富有摩登性的女子;近来虽又添上一项,爱做官,但做官也只为在摩登女性面前夸耀,使她们为醉心虚荣而更易于接受我的诱惑。这篇小说,即出于时下女性的手笔,所写的大概总是些男女恋爱的时代剧;这倒很合我的胃口,或者也尚有可看的价值。

不料我一口气看完了后,忽然会大大惊异起来。但我这惊异,并非是看出她文笔特别的好,意义如何的深,我早已声明过,我是不懂文学的啊。只是她文中所描写的那段故事,与我从前在美国留学时一段恋爱史的经过太相像了;还有,她所写的那个男主角,仅用一个英文字母上的C字来代替姓名,而我现在官衔名片反面上所印的英文,顶头的那个字母,恰也就是那个C字,越看越像是影射我呢。不过所谓W女士的那个W,确与我那段恋爱史上对方那,个女子的尊性,在英文拼译上尚发生不了关系,或者她是更姓改名,深自隐讳吧?

奇怪!我所经过的这一点点小事,她竟会用小说自白的体裁,记载出来,送到报纸上登载;偏偏又格外凑巧,使我这向来不看报的人在火车旅行中,无意间会捡着这份旧报,看到眼里,这使我哪能不惊异呢。

不过我所惊异的,仍只限于上面所述的那一点。至于那段小说故事,我始终还认为稀松平常,无什可怪。诸位若不见信,我也可约略先说上一说。W女士所述的故事是这样的:几年前,她也在美国留学,与一个同学而又同乡的C大概也就是我——结交成很亲密的朋友。后来在一个夏夜里,两个人同游公园。C请她喝了许多酒,将她灌醉,又骗她到一处僻静的树林里,就糊里糊涂失去了她的贞操。临出园时,她忽然醒悟了,向C吵闹了一顿,赶紧又搬了一次家,躲避C再来纠缠。讵料不幸得很,就在那匆匆一度中,使她怀了个身孕,没奈何再写信给C,问他如何处置这未来的孩子。但C终于一封信都不答复,却另承一位美国女房东善意的帮助,将她秘密送入医院,产生了个男小孩。再过了几月,突又接得家电,说她父亲病危,催她弃学归国。她忍痛将那私生子寄存在孤儿院,回到家里,父亲却好好地并没有病,只怒气冲冲地交一封匿名信给她看,信上揭发了她在美国生私孩子的隐私,细看字迹,并确似C的手笔。不管她怎样辩白,她父亲是不再准她重赴美国了。她也从此饮恨终身,守着独身主义,辗转来到某医院当女看护。一而发表了这篇幼稚的文章。

诸位有新思想的人们——不摩登的除外—一不妨劳动你们最敏捷的智慧替我公平判断一下,像这种时代的悲剧摩登男女间的恋爱,何时无之?何地无之?也越发是茬那新大陆的文明国度内,越发翻陈出新,层出不穷,多得和家常便饭一样,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值得写成小说,登在报上?即仅指着小说讲,这段故事的情节,也甚是单调,并没有奇巧的结构,可供欣赏。

却不料那位少见多怪的报馆大主笔,登了这篇宝贝文章不算,还又在小说后面,浪费笔墨,大吹大擂,写出一段极可笑的批评,而发出一些极无谓的疑问。这真教我不看还可,一看就几乎把牙齿笑掉,比那篇宝贝小说还太糟特糟呢。

诸位牙齿有生得坚牢的,也不妨听我将这个腐臭的批评介绍介绍。他说:“W女士所记,使平凡的人——善恶智愚都没有奇突的涨落者——读了,难免意外地诧异。大凡男女间的关系,不见得都纯洁,结果不见得都圆满。或因情感的冲击,或为环境所支配,而发生种种不幸,亦每每有之。但如C之于W则不然,他好像对于她有一种仇怨,故不但蹂躏她,牺牲她,且必致她于死地而后快!然就本事始末看来,漫说无有冤仇,纵有冤仇,受过那一番爱河的洗礼以后,还不能“血海冤仇一笔勾”吗?所以照平凡的理解是说不透的,只是从‘俱分进化’善亦进化恶亦进化的理论,和确有成绩的现代文明上观察,又觉得大有可能,外国有手刃四十情人的‘艳屠’,又有爱一个害一个的‘猎者’,他们贵族又有勇气,又有决心,事事讲究打破纪录,创立纪元,既是生气勃勃,自然也会煞气森森。C乎!C乎!其向恶的最后面摹仿而狂奔,以渐成一专家者乎?”

够了!够了!只介绍这一点,已经肉麻的了。这位大主笔,枉站在“时代的领导者”的地位上,‘发表些不通的文字,竟如此与时代精神相冲突,可怜他坐井观天,对于现代摩登男女间恋爱的作用,太不了解;又于最摩登的“猎艳专家”的行为和心理,也丝毫不认识,竟敢乱发议论,咒诅现代文明,并很迂腐地提出些什么善和恶的问题,招人耻笑。虽说关我个人被他有所误解的一部分,我以外国绅士宽容的态度,可以置诸不较。但是他另曾咀咒现代文明做了时代的罪人,却还是饶他不得,至少也该给予他一点明显的教训。

马特B!W女士会自述,某主笔会批评,难道我就不能写点什么吗?写吧!我也来做个最新式的“传道说教者”。

本来呢!关于密司W当初的这件事,我是久已忘怀的了。如今为着说教的便利,不能不追忆一回,写出点当时我的行为和心理来。

说到猎艳的这一点上,某主笔多少也还算是知我。我自幼生在富贵人家,我老子是一个大财团,到民国来又做了高官,舍得许多钱孝敬给我零花。以一个年轻貌美席丰履厚的我,向来不专在女人身上寻乐子,尚有何事可做?不是我吹的话!那年我刚刚二十一岁初留学到美国的时候,猎艳的成绩已是很好的了。虽不曾手刃四十情人和爱一个害一个,与外国贵族比赛纪录;但尝试过三四十个女性的肉昧,以及爱一个换一个,在那时候却是已经办到。若轮到今天,既做了官,又有金钱和虚荣两件利器帮助着,四十人以上的纪录是早已超过,而且杀人不必用刀,比较上我似乎还更聪明一点,博一个“猎艳专家”的荣位,真是绰有余裕,哪里还用得着某主笔来鼓励?

如今且只谈W的那件事。不错!她是我留学美国时的同学,外国人创出男女同校的例子,本就为的是给予摩登青年男女们一种恋爱结合上的便利,我既有志要成功一个猎艳专家,对此物竞天演的现成机会,岂肯错过?何况这一块肥美的肉,在当时我审美的眼光看来,还的确有一猎的价值。再加上一种同乡的关系,尤其容易接近,送上嘴来的食都不吃,天下又哪有这样的笨货?况且我就不去猎她,也定会掉到别一位男同学的网里去,我更犯不上有半点的犹豫。

不过我在这里还有点要先声叙的:现代文明人的长处,在于有最清楚的脑筋和最精密的思想。不拘办什么事,先得在精密的思想上认明了作用,定清了限度,尤其是猎艳这一项更需要最高的才智来处理,万不能因随时情感的冲击,与环境的支配而轶出于原来的作用和限度以外,致与原来的思想冲突。

我对于普通男女间恋爱的作用,本就只认为是性的追逐;而我对于密司W的那一猎也只是一种性的企求。这其间无所谓情义,也谈不上冤仇,某主笔所说的那“爱河的洗礼”,我没有信仰过什么爱情的宗教,我是更为不懂。

公园的一夕,我的计划和布置固然是很高妙;但我因此而满足了我性的企求。W在当时也并没有勉强曲就或坚决推拒的表示,这怕不仅是酒的力量吧?W的本身,也或许有些兴奋吧?两厢情愿,也原是美满的,为什么出得门来就要懊悔呢?又为什么还要与我哭闹呢?

女人就是这样的无聊。既同是抵抗不了性的冲动,要去想它,就不应怕它;更不应该在满足以后,忘记了愉快,而发生无谓的懊恼。所以一向我对于女性的这种弱点,认识得很深,总抱着爱一个换一个的政策,不愿日后听她们懊恼的烦言。但从来没料到她这个人会翻脸得这样快!

好古怪的话:“你害了我。”我也忙碌了这一大阵,又是谁害了我?这本是好玩的事,哪里就会有损害?你太不配讲摩登式的恋爱了!

W哭闹了一顿不算,嗣后又还要搬家躲避着我,那更是幼稚蠢笨的行为,十分好笑。我本来爱一个换一个,除了偶然尚有余兴,或者尚会再找你叙旧一两次以外,原就可以拉倒了。经你这一闹,那便更好。世界上男女恋爱,本只图个高兴,谁喜欢再看你鼻子脸子的?但此后是你不愿再找我,我倒更没有什么不是了呢。公园里的酒馆中,树林里,日后自有许多新的情侣在期待着我,我和她们都不像你那般迂腐,是很会找乐儿的啊!

后来忽然又接着W的信,说她肚皮里怀了孩子。乍一看,我也有点惊异。继而一想,也不足为奇,我和她都是研究生物学的,这正是学问到家,才容易有这般好成绩。然而W又在发呆,苦苦地要逼问我:“如何处置这孩子?”老实说,我原来计划上并没预备要制造孩子,当然我不能负这个责任。孩子他要来就来好了,世界上是不怕人多的,仅可由他的命运向世界中去闯,我是管不着的。

但我很精密地再推测一下;W写这封信必另还有个作用,当是为了这未来的孩子改变了仇视我的态度,想叫我承认做这孩子的父亲,而与她正式结婚。像这样的处置法,她虽想得出,我却万万答应不得。我早说过,我是不谈爱情的,纵有爱情,这结婚也是爱情的坟墓,我为什么要往坟墓里钻呢?

外国贵族最讲究个“惟我主义”,什么事都应以自私自利为前提;就是中国人也会说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故要逼迫人钻坟墓,我想,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我当然更要自卫。况且我知道W的睥气,她很会闹,又很会哭,若我不答应她钻坟墓,她又得发恼,说不定还要印宣言,发传单,宣布我什么罪状,以至于和我到法庭上求法律解决。

真要这样大干起来,那有多么糟!至轻至少也会使我做不成猎艳专家,再没有女子肯来受我的诱惑。我为了自卫,为了巩固我猎艳专家的地位,我就不得不与她宣战,战争的目的,最小限度也得驱逐她莫与我同在美国,免得与我来捣麻烦。她不去,我不得安,就是不见得就冲突,但有她在这,我总须时时刻刻提心吊胆防备着她,惹得我精神不安定,这如何能专心致志完成我猎艳专家的大业?

宣战吧!世界上任何国家和个人,为了扫除障碍,防护自己,动不动就求诸战争,那不也是很摩登的事情吗?然而我在这战阵中所恃为决胜的兵器,并不是枪炮,仍是我那精密的思想。只悄悄写一纸书寄与她父亲告密,就轻轻巧巧地把她驱逐了。你们看我厉害不厉害?

至今想起我这战绩来,我还是非常地得意。那迂腐的记者,却偏要提出什么善和恶的疑问?讨厌!我不早谈过吗!这是唯我主义中的自私自利,有利于我的即是善,有害于我的即是恶,除此之外,我不懂得了。并且不要懂,不必懂。

却另有一桩,像我这样思想精密见解高超的人,到今天为了这件事,什么都有理可讲,却居然另有一件解决不下的问题。那是什么呢?W的文章中曾提到那刚生六个月就抛撇在美国的男孩子,我虽不承认我有父亲的责任,然而不知怎的,我竟有点想见他一面。

这也许是我好奇?未必即是什么父子天性之爱在作怪,就是果真见着了,也未必就怜爱他,或者还憎厌他,打他一拳,踢他两脚,也说不定?只是我总念念不忘地也想见他,这究为的什么呢?

想不到这一个怪问题,竟连我自己也答复不了,又还解决不下,好不烦闷人也!

到了上海,下火车找到了一家大旅馆,开了一间房间,什么事都留在明天办,只关着房门写这一篇东西。写到后来,那个古怪孩子的面影,竟涌现到我脑幕中。丢了笔,睡到床上,那影子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竟盘踞在我脑中不肯去。呸!我又不认得他,哪里来的这个怪影?却偏偏骚扰了我一夜不能安睡好!我若再不去找这孩子,就势必要去找医生,我怎么老害怕我要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