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上有一种很值钱的物事,就是人的面孔,不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只要面孔出色,到处受人欢迎。那些做阔姨太太和红倌人的哪一个不是靠面孔好才得赚钱吃饭,享尽人间的幸福,出足上海的风头?若是一个男子,越发要面孔撑场,才得在堂子里招人青眼,讨些便宜。倘若搭上几个阔姨太太、阔小姐或阔倌人,真是不要本钱的买卖,一生吃用不尽。万一循规蹈矩,不肯做那种生涯,凭着一张惹人欢喜的脸子,在社会上施展些交际手段,面目既不可憎,语言自然有味,也就得些人缘,不愁没有饭吃。所以这面孔问题在上海滩上,很有些重大的价值和无形的潜势力。凡是想在上海安身立命的男男女女,都得在面孔上费一番考究的工夫。但是造物生人,媸妍不一,转轮王那里也没有许多好面孔的模型分给这般男女。于是化妆品的商品应运而生,制造出许多雪花膏、美容水,往一般男女面孔上直涂,想要人力胜天,谋面孔上重大的改造。只可惜那些化妆品心有余而力不足,名虽在而实不存。许多面孔不好的人,拼命般花钱买来搽,也没有何等优美的效验,不过让那般开化妆品商店的资本家多赚几个冤钱罢了。

但是世界上的事,利之所在人争趋之,况且科学万能不可限量。死了的人还可望医活,难道面孔不好的人,就不能用科学的方法来改良吗?果然不到许久,就有一位大科学家医药学博士发明了一种方术,专能替人人造面孔,无论你是多么丑的脸,只要他聊施小技,便出脱得如天仙一般。

这位医药学博士既有这样天大的本事,于是大张旗鼓出来应上海一干男男女女的需求,就起手在南京路重要的地方开设了一所面孔医院。登了几家报馆的广告,说他包管改良面孔,弥补人生重大的缺憾,使天下面孔不好的人,都变成美男美女,享受上海无穷的幸福。这广告一登出来,就有一两位好奇的人因为平日受这面孔不好的累,早已疾首痛心,如今趁此千载一时的机会,就揣着隆重的医金,亲自上门来求他改造。该应这位医药学博士和那几位面孔不好的人运转时来,仰仗着科学的权威,医药的神秘,果然一试就灵。那几位改造后照着镜子,几乎自己不认得自己,真个是美不胜收,出人头地,直喜得手舞足蹈,好像拾着了第二条生命一样。

从此一传十,十传百,上海多少年不能解决的面孔问题,发生一种重大的变化。一般男男女女,恍惚似发狂的一般,纷纷揣着雪白的洋钱,成扎的钞票,跑到面孔医院争前抢后地来求这位医药学博士改造面孔。这位医药学博士知道他的财运已到,奇货可居,便大加其价,每改造一副面孔,总得一千余元的医费药费和住院费。但是效验很好,凡是面孔被他改造过的人,只要出了医院的大门,就有许多新闻记者携着照相机拍他的小照;第二天用铜板刊在报上,风度翩翩煞是好看。又有许多改造不及的男男女女,也成天成夜地跟着他盯梢,满含着羡慕和爱恋的意思。你若是个男的,就有许多阔小姐、阔姨太太和阔倌人拿出盈千累万的倒贴经费,抢着要嫁给他,或是与他租小房子结相好。你若是个女的,越发有那些富商大贾、王孙公子想出一笔重大的礼金,把你娶了回去宠以专房。所以这般得风气之先的男男女女,花了一千多元的面孔改造费,到头莫不利市十倍,到处吃香。这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最稳当最容易发财的投机事业。他们饮水思源,都把那位医药学博士当做救世的教主,活命的恩人。口口声声感恩颂德,没齿不忘。于是那位医药学博士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几乎妇孺皆知,全球震动。那件改造面孔的勾当,也成了人生的大事,和衣食住一样的重要。无论什么人,都要请他医医,自居时髦。阅者倘若不信,你姑且把上海早年镶金牙子那件事情想想。当那镶金牙子流行最盛的时候,好生生一个人,也平白将门牙敲掉一个,花上八只大洋,换上一只金牙。何况这改造面孔,化媸为妍,说不尽的好处,那么自然风动一时,面孔稍微将就得去的人,也得去学学时髦,加工改造了。

这位医药学博士体上帝慈善之心,救济了许多幸福残缺面孔不好的人,名利双收,好不得意。只可恨上海的男男女女太多,冤枉钱也着实不少,拼了命想尽了主意挤出些钱来请求改面孔的一天多似一天。这位医药学博士忙不过来,又赶忙教出一般速成的徒弟,设了许多的分医院,大减其价。说什么机会均等,谋上海人面孔普遍的改造,后来他的生平愿了,大功告成,上海的男男女女几乎没有一个不经他的面孔改造。这般人只要一提起面孔二字,便如理发整容的一般,随时可以去改,随时可以去造,随时可以去修理。虽没有从前那样稀奇,但是大家看了都不讨厌,横竖大家都是改造过的面孔,板板六十四,没有十分顶好的,却也没有十分坏的。这就好像黄浦公园内无意识的青草一般,万根一色,千篇一律,差不多一个样儿。从此男男女女的结合,爱情还是爱情,金钱还是金钱,那面孔上倒没有多大的问题了。

那个为改造面孔的医药学博士,并不能造出无数特别面孔的模型。凡是来求面改造的,只能仗着药力,把他皮色弄清白些,眉目弄秀丽些。改来造去,只有八种的区别。一种是瘦面孔,一种是胖面孔,一种是大面孔,一种是小面孔,一种是长面孔,一种是短面孔,一种是圆面孔,一种是尖面孔。你想上海那么多人,面孔却只有八个样子,面孔同样的人,着实不少。父母、兄弟、夫妇之间每每都很难辨识,常常把人认错,引为笑谈。又因照出来的相,大家也都差不多,有些人也就不欢喜照相;倘若有时要需用相片,随便在照相馆卖一张面孔同样的,一定可以在那八大部落中拣得出来。直害得那般开照相馆的人,丝毫没得生意。偶尔晒出八张脸谱,每种洗出几十张,就够供给一般买自己小照的主顾了。最难解决的就是巡捕房那些盗案窃案,每每拿着一个强盗和窃贼,竟和平常的人一样,分辨不出面目来。要想照个相贴在火车站或电车上教人预防,那是万万办不到的。又有一种拐款潜逃的人,或是杀人欠债躲了不见面的,也没法去拿。有时拿错了,被冤枉的费下无穷口舌,找来许多证人,也分辨不出个道理来。直弄得社会纷乱,诡诈百出。原来这时上海的男男女女,都是些经过改造的假面孔,没有一个庐山真面了。

在这面孔纷乱的时代,上海忽然产生了一个明星,乃是某富豪家里的一个千金小姐。她天生成的玉貌自与凡人不同,用不着去改造。而那一般改造过的面孔,都万万及不了她。她看见了上海许多的假面,也着实讨厌。虽说有许多装着假面的臭男子纷纷来向她求婚,她看了似一丘之貉,发下了一个誓,一个都不肯嫁给他。这样一来,倒又哄动了全上海。大家都要见识见识这位真面孔的天女,于是照相馆又大开其张了。所售的除那些刻板文章八种不值钱的脸谱以外,都纷纷晒印这位天女的玉容。大家买了去一看,果然出群拔萃,与众不同,毕竟天生的美貌,与人造的板板六十四不同。大概是苍苍者天看厌了这八套凡人脸谱,特造出这个天女的天颜来,请大家看看天的本能,并领略人生的真处。于是这一干男女相顾失色,都恨那位医药学博士,把他们改造成这般凡庸的模样。但是那位天女摽梅待字,寻遍了上海,也找不出一副真面孔的人来,去做她的乘龙夫婿。后来好容易遇着一位乡下的少年农夫,生平没到过上海,未曾同化于上海八种脸谱之内。这天摇摇摆摆戴着他天赐的头颅,张着他风吹雨打、日晒月照的劳工面目,从头到尾,很有些黄种男儿的风度,大踏步向上海走来。老远被人看见,就有人嚷着,今天天上掉下了一个真面目的人来了。顿时大家水泄不通地把他围住,品头量脚,闹个不休。也有说他是神的,也有说他是仙人的。急得那位农夫大声分辩,说他是一个真正道地的人。怎么你们上海的人连人都不认得,这真是少所见而多所怪了。这话传到天女耳边去,就急忙出来观看。她一眼见了这位真面目的少年农夫,就高兴得了不得,口里大声地喊着说,我今天才看见世界上有人。一面又暗暗地祝谢上帝,居然在世界上还留一个真面目的人给她作伙伴。她顿时就禀知父母,宣告有心打破贫富阶级,在这青天白日之下与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他们叫做农夫,并且带着天赋的真面孔的人——举行结婚大礼。引得那般假面孔的上海佬,都来看这一对真正道地的人,和一双天生成的男女面孔。由妒忌而羡慕,由羡慕而惭愧,恨他们不该有那一副鬼脸。于是结了一支大队人马,纷纷向面孔医院去找那位医药学博士,要求还他们的本来面目。吓得那位医药学博士无处躲藏,寻了自尽,便宣布科学的破产和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