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起床了!”
这个消息,由一个跑上房的马弁传出,那时候已下午一点半钟了。
“大帅今天起床比往天都早。”
一个衙门里身佩盒子炮的马弁以及手持长竿子枪沿门站岗的卫兵们,全都在那里悄悄议论着。值日的副官也赶忙将军刀佩在腰际,跑在大帅签押房旁边伺候着,预备大帅有何呼唤。
霎时节,大帅从七姨太太屋里钻了出来,七姨太太云鬟不整,乱发蓬松,披着一件女短袄,将大帅送到房门边,娇声说道:“烟抽足了吗?点心吃够了吗?今儿晚上可再到这里来。”大帅回头笑了笑,一言不答,早已一脚踏到门帘外边。等门口两个马弁一行举手的军礼时,早已见整个儿的大帅身体全走出来了。七姨太用手掀起门帘,仍然站在门边注目相送。但那两个马弁早已退在大帅身后,拥护着大帅走远了。好像房门以内的大帅,归七姨太太照料;房门以外,便由七姨太将责任移转给那两个马弁。交代已完,七姨太也只索慢腾腾地退转屋里去。
那值日副官很有经验,果然大帅一出来就来到这签押房。值日副官跟着大帅进去,两个马弁在房门口停下,与原有的两个卫兵恰好站成两对。
大帅进了签押房,像走熟路似的,直到一张铺着虎皮褥子的大靠椅中坐下,从容不迫从身畔掏出一个金烟盒来,打开了取出一支纸烟往唇边一塞,值日副官便赶忙划一根火柴替大帅把纸烟点上。大帅一边吸纸烟,一边用左手撑着下颏,两眼骨碌骨碌地朝天甜翻,似乎思索些什么。一时从静穆中便显出多少的威严来。
一支纸烟吸完后,大帅拿烟屁股往痰盂里一丢,视线本注在痰盂上的,忽然说起话来道:“请军法科长!”
“喳!”值日副官鞠一个躬应着,便跑到门外,命马弁去请。不一会,军法科长到,走至大帅跟前,毕恭毕敬,也鞠了一个躬,随即垂手站着,静听大帅的吩咐。大帅略为点了点头,便偏着脑袋问道:“我要你讯问小呆子的事,怎么样啦?”
军法科长细声答道:“科长昨晚有详细报告呈上来,大帅看过吗?”
大帅眉头一皱,大声道:“谁耐烦看那一大篇的报告,你说吧!”
军法科长吓了一跳,便赶忙期期艾艾地答道:“科长奉大帅命审讯乌拉山匪首小呆子,据他供道:姓董名振声,别号九省,在乌拉山拉了一竿子匪,约莫两三千人。乌拉镇邻近一带的县分,被他攻破过好十几个城池,他都从实招认了。……”
性急的大帅拦腰把话截住道:“得啦,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所问的是他肯降不肯降。你问过吗?”说完,便吸起第二支纸烟来。
军法科长急急答道:“问过的。他说,要与大帅当面谈。我看他一定是非常仰慕大帅。”
大帅用手捻了捻唇边的短髭,哈哈大笑道:“好,……他真大胆,居然敢见我!我就亲自讯他一堂罢。我是爱才,想收他为我用,不然,早将他杀了。”
军法科长道:“这个案情很重大,大帅亲自讯问一次很好,但不知什么时候讯?”
大帅道;“你就马上将他押到这里来罢。”
军法科长道:“那么科长就亲去押解犯人,但这犯人凶恶得很,大帅这边总得多派些卫兵站班,好教他看了害怕。”大帅点了点头,军法科长退下。
大帅随又对值日副官说道:“你去给副官长说,派一连卫兵从军法处站到签押房,沿路均站双岗;再派十名副官、二十名马弁在签押房里站班;另叫文书处派二名书记来录供。所有官兵人等都得全副武装,把子弹装在枪樘里,不可有半点疏忽。”
值日副官去后,大帅把身边藏的两管手枪也掏了出来收拾收拾,及一眼看见手枪把上所系的一支湖色丝线穗子是七姨太亲手织的,又不免微笑了笑。一会儿,子弹也装好了,随塞在里衣腰上一处很顺手的地方。
又一会,门外边响起了一阵铁器接触声和脚步声,卫兵已布置好了。十名副官、二十名马弁佩着盒子炮。两名书记拿着笔墨纸张,也一个个踱了进来。副官长对大帅行了一个军礼报告道:“全照大帅的吩咐布置好了。”
大帅道:“那么叫军法科长把小呆子立刻押上来罢!”副官长刚走出去,大帅随又对左右说道:“你们小心些。”大众便不约而同地齐答了一声“喳!”
言犹未了,军法科长和副官长已喘吁吁闯了进来,发了一个喊道:“匪首小呆子带到!”只见门帘开处,有十来个卫兵拥着一名犯人进来。
那小呆子矮矮的身材,黑黑的面庞,瘦削的体格,憔悴的形容,一步一跛地走了来。实在不像一个猛兽似的匪首,况且手上和脚上还带着很重的铁镣咧。一个失去自由而又浑身加着桎梏的人,被这一大群武士监押着,又哪里会有丝毫的抵抗力?但这一群武士为着要献媚于大帅一人,不能不一阵阵发喊助威,以显大帅的声势。然而被那小呆子看得好笑起来了。一边走,一边笑嘻嘻说道:“不想你们大帅做了几年的官,便把从前在绿林中的勇气,全消磨尽了,今天竟怯懦着怕起一个犯人来。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和什么妖法,锁住了还能把你们大帅怎么样?犯不着如此装腔作势,吵聋我的耳朵呀!”
军法科长恐怕这句话传到大帅耳里,赶忙举起手枪,指着小呆子喝道:“不准你多胡说。大帅在这里,还不快跪下!”小呆子就势往地下一倒,忙又盘膝坐着,仍是冷笑不止道:“你们许多人拿着枪欺负一个囚犯,这就算本事吗?这就真能吓得我住吗?老实给你们说,我十多年没曾对人下过跪了,你们大帅算什么东西!配吗?”
小呆子越说越不好听,军法科长越听越发急。正在无可奈何之时,那高坐在上的大帅忽然也开口了:“科长,不要难为他,替他松了刑具。我有话慢慢问他,不要使他笑我胆小。”
小呆子心里一惊,不由远远地望了大帅一眼,觉得这厮到底是做过强盗的。正思量间,卫兵早已将刑具卸下,并拥他来到大帅座前不大远的地方坐着。
大帅仔细把小呆子看了几看,随即发出很温和的声音问道:“你就是小呆子吗?”
小呆子慨然答道:“不错,我拉竿的旗号,叫小呆子。其实我名字叫董振声。”
大帅道:“抬起头来,你认得我吗?”
小呆子现出很不屑的神气,歪着头答道:“认得,大帅。”随又改口道:“老弟,你当初是干什么的?我又是做什么的?岂有认不得你的道理?你官做得很好呀!”
大帅微笑,又问道:“或者我也曾看见过你,你今年多大啦?”
小呆子伸出五个手指道:“五十一岁了。”
大帅道:“你做匪做了几年啦?”
小呆子道:“三十年了。”
大帅道:“乌拉山一带的事,是你干的吗?”
小呆子很得意,神采飞扬着答道:“不是我是谁?”
大帅笑道:“怎么会被我拿住了咧?”
小呆子也笑道:“这算什么?兵家胜败古之常事。况且我只有两三千弟兄咧。你发两三省七八万的兵围着我打,又弄一个间谍来诈降我,用诡计将我哄骗着,这才被你们骑兵旅苏旅长所拿,并不见得你有什么真本领能制服得我住咧。老弟,……哦哦,……大帅,对不住得很,为我的事,叫你太受累了。如今恭喜你,大概可以睡舒服觉了罢?”
大帅沉吟了一会,又说道:“你如今既被我擒住,总得听我的话才好。”
小呆子朝上瞪了一眼道:“那么,你说。”
大帅大声道:“依我劝,降了我,给你官做。我念着大家都是绿林出身的份子上,不忍杀你,你要懂得好歹。”
小呆子狂笑道:“什么?做官呀!做官同做匪,不是一样吗?得了罢,我的名誉要紧。”
大帅惊讶道:“你有什么名誉?给官你做,不就是体面吗?你看我,如今做了大官,何等不好?”
小呆子大声道:“做匪的人,做到底,不发官迷,不投降,那就是好汉子,那就是大名誉,谁肯像你三翻四覆。……”
大帅不待小呆子说完,急急喝道:“你不降,难道不怕死吗?”
小呆子用手摩摩脑袋道:“我做了三十年的匪,害人不少,早就该死啦!又怕些什么咧?天下只有做官的人怕死,我是绝不怕的。”
大帅想了想,很无聊地再问一句道:“你不悔吗?”
小呆子嫌噜苏,很坚决地嚷道:“一千个不悔,一万个不悔!”
这样顶撞下来,大帅不觉怒气重重,愤不可遏。大概自从做大帅以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反抗他和讥笑他。一时候哪里忍得住,不由发起蛮来,拍着桌子嚷道:“你不怕我,偏要你怕!你不降我,偏要你降!我有权威!你不知道吗?像你这么一个死囚,孤单单地在我权威之下,你真能抵抗我吗?”
小呆子在地下坐得稳稳当当的,却从容答道:“你的权威,至多不过能杀人,或是把官来愚弄人。我不怕死,便不惧你杀;我生性不爱做官,便不受你的骗。看起来你的权威只能愚弄你手下那群不长进奴颜婢膝欢喜做官的人,或是去恐吓那些怕死的人,却单单奈何我不了。我虽然是个强盗,是个死囚,然而我也有我的权威,不能屈服在你下面。要杀快杀,少说废话罢!你大哥没有工夫与你老弟多说了。”说罢,脸上虽带着微笑,但气概很是轩昂,好像真有些权威模样。
大帅怔了几怔,忽又问道:“你说你也有权威,究竟你的权威是什么?我倒要听个明白。”
小呆子笑道:“说出来你也不懂。孔夫子说: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虽能杀我的头,不能夺我的志,我这坚韧不二的操守,便是我的权威!你能怎么样?你又能有什么好法子屈服我?至于战场之上,你刀我枪,谁胜谁负,那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事。你仗着你官大兵多,便以为权威无上,我问问你,你这种权威能够像我这样到死没有变动吗?”
这一席话,说得这大帅哑口无言。大众以为他必然老羞成怒,将小呆子立刻处死。但他却垂头丧气,思索了许久,才答讪着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速死。这也是我的权威。”随又吩咐军法科长道:“定他一个永远监禁的罪,并好生款待他。押下去罢!”
可怜的大帅,他到此才知道他的权威实不及一个被擒的强盗,想起来这是何等的悲哀啊!一连闷了几天,害得七姨太和一千副官马弁们提心吊胆,莫名其妙。那狱中的小呆子,天天喝酒,却正自高兴非凡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