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宽广的马路被红日闪耀着,谁说不是一条光明大道?
远远地一队人马逼近着走来,起初望着似一队蚂蚁,蠕蠕地向前挪动。愈来愈近,过路的人全都可以看明白了。
“枪毙人!枪毙人!”被两个粗心大胆的少年发现了,嚷着跑去告诉人。又有几个好事的人,证实了这个消息,也附和着嚷:“枪毙人!枪毙人!快来看呀!”
这个奇异的声浪传开去,顿时哄动了马路两旁的店户人家,全抢着出来看热闹,连巷子里面的人,也都挤到马路上来看。老年的伯伯、叔叔发动了一种世道人心的感慨,摇摇头说:“少管闲事罢,枪毙人有什么好看?况且不过是道经此地,不见得就在这里枪毙,合着古来‘杀人于市’的老话。”然而他尽管说没甚么稀奇,并不曾禁遏住许多人好奇的念头,而且自己也还逗留在屋檐底下,仍是想看个明白。
慈祥的妇女们,口口声声念着阿弥陀佛,被那很小的胆拘束着,却真的不敢出来,只躲在屋子里从窗缝中偷觑。
小小的孩童深藏在娘怀里,听见一片喧嚷,吓得哭了。大一点顽皮的小倌,却又和成年的人一样,要端一个凳子立上去高高地看,心里虽有些害怕,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一会,那队人马慢慢地走过来,于是大家很肃静地看。
只见那八个骑马的兵在前开道,接连又有一小排步兵夹在中间,步法很整齐地在那里走步兵操典上的慢步。骑兵的短枪套在背上,步兵的步枪托在肩上,枪口上的刺刀映着日光,一闪一闪地又红又亮,耀人眼目。这才又有八个拿手枪的弁目,簇拥着一辆板车,车轮子缓缓转动向前行来。看热闹的不约而同,都十分注意看那板车上的汉子。
那汉子用五花大绑绑着,端坐在板车之上,颤巍巍如一尊神像一般。两只有神威的神光,时时往左右两旁射来。凡是被他眼光射着的人,都觉得有很不安宁的震恐,再也不敢多望他一眼。那立在人最后面,没挤上前看不清楚的人,不知道那汉子眼神的厉害,只顾一味瞎嚷:“这就是枪毙的人。”
板车轮子转动着过去了,车轮多转一遭,那汉子的生命便渐渐短促下去,一直任这转轮将那汉子转到死乡里去。好比白日下的地球,慢慢转到黑暗寂灭的睡乡中去一般。
板车以后又有四匹马,全坐着骑兵,还有一位军官,也骑着马夹在骑兵当中,戎装佩剑,好不威武。这一行人,除了那应该枪毙的汉子以外,这军官也算是主要人物中的第二位了。然而看热闹的人,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好看。这一行人刚刚走过,旁观者的讨论开始了。
一个很像新闻记者的人向身旁一个人问道:“朋友,这汉子犯了什么罪,要绑去枪毙?可惜法标上写的一行罪状,我未曾看清楚。”
那一个人答非所问,随口应道:“怎么如今的刑法,把杀头改成枪毙了?”
又有一个哲学家似的,忽地插上来讲话:“管他什么罪状咧,依我看来,肯去死的人,都是好人。人死了就没有罪了。”
旁边有个法律家不服,吆喝着道:“他明明是犯了法,才按着法律条文将他枪毙的。这犯法的人,哪里会是好人!”
哲学家又辩论道:“就算他犯了法,也多亏他肯去犯。若是没有他去犯法,法律就显不出威权和能力来。他殉法律而死,法律因他而存,他岂不是法律的功臣吗?”
又有一个很激烈的社会学者,听明这篇哲理,又引申着道:“天地间功罪是很难分的,有罪即功,无功即罪。同是一样糊涂的人,谁能十二分正确地辨识谁或功或罪出来?为什么就胡乱牵附着法律,以人杀人呢?……残忍!罪恶!”一边说,一边顿足。
忽然前面发动了一阵剧大的喧哗,大概又出了什么奇异的事了。马路两旁的人,顿时如狂蜂一般,又飞也去看热闹。于是这场哲学和法理的辩论宣告终结。
原来如此,这不是十字路口吗?枪毙人是不拣选什么黄道吉日的,偏偏今天的黄道吉日,要迎合前来。十字路口左翼方面,来了一起大出丧。
社会上有钱有势的人,避免不了一个死字。等着死神到来,只好服服贴贴安眠在一具棺材里,由那些孝子贤孙办一套很丰盛的出丧仪仗,送他到山上去。那仪仗队的前锋,刚从十字路口的左翼转到大道上去。几支白幡被风吹得招展飞舞,更也有一队步兵骑兵,受了金钱的支配,各人手臂上挽着黑纱,夹在仪仗队里送死。
这一来,大出丧送死的军队,和押解犯人绑赴刑场枪毙的军队,凑合在一处了。囚车还没抢上前去,阔人的棺材却已抬到路口。押犯人的兵吆喝着道:“等一等,让我们先过去。”那大出丧的兵却笑嘻嘻地回答道:“我们干的也是公事咧。”
在这个让谁先走的问题未曾解决以前,两边的仪仗,全夹杂在一处了。
军人一个个在那里发喊,军马一匹匹在那里狂嘶。伴灵的和尚们、道士们笙箫鼓乐,一迭迭照旧吹打。看热闹的人也越发高兴了。
那绑在囚车上快要枪毙的人,此时趁着这个机会,忽然拉拉杂杂地演说起来:
“朋友们呀!那一边是一个已死的人,睡在棺材里;这一边是一个将死的人,坐在囚车上。我们所同的,是一个很平等的死。”
“那已死的朋友,有这许多仪仗队送他的死,可惜他藏在棺材深处,看不见他死后的光荣了。我这将死而未死的人,也有这一群人来送我去死,这可算得是我的大出丧。然而我却能亲眼看见这场热闹,我比他还满足呢。”
“况且我这场光荣,这场热闹,这场大出丧,自有这许多不相识的孝子贤孙来办差,破费不了我亲生骨肉半文钱。我比较着他还得着大大便宜咧!”
“诸君睁开眼来瞧,那厢许多挽联奠幛,写的是死者虚伪的形状;在下不才,却有一张真实的罪状在此,这价值还比他重大咧。”
“那棺材后面,假装着啼哭的,不是他的孝子吗?那个缩头缩脑的样儿,太寒酸了。你们看我囚车后面骑着马的监刑官,何等气概,那才是我的好孝子咧。”
“咳!他们的仪仗没有半点郑重的样子,真太像儿戏了;送我的出丧大队,却森严得很咧!”
那汉子一面说,听的人围着水泄不通,拍掌的拍掌,喝采的喝采。
老年的人说:“这个事稀奇得紧,我活了这么多年,只看见过醉醺醺的杀头犯人,在囚车上唱《斩单雄信》,却没有听见犯人在露天下公开演讲。”
哲学家点头赞叹,社会学家帮助发喊,新闻记者用速记法把演讲词抄在日记本上;并同声的推许道:“至理名言!”
法律家叹口气道:“法律到此快不成问题了。”
小孩子不懂事,抢到监刑官马前,呼他做孝子。监刑官恼了,恶狠狠看了犯人一眼。然而人死以外无大罪,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只好挥起马鞭子来驱逐闲人,因为他们不肯死,就应该受欺负。
忽然又发一阵喊,十字路口右翼地方,又来到了一群人,却是旧式婚礼上送亲的。前头有两柄红伞,中间几个奏乐的人穿着红衣,后面一乘红花轿,把一个新嫁娘紧紧锁在里面。一时也夹在十字大道路中,通不过这条路,于是马路上的热闹又加上了一倍。
那快要枪毙的汉子左顾右盼,又有得说的了,于是那场露天公共讲演,又继续起来:
“噢!那厢不是新嫁娘出阁吗?她不是快要枪毙的死囚,为何把她深锁在不通空气的花轿内,难道怕她脱逃了么?”
“她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送给一个陌生不相识的人,供人家的蹂躏。她的自由何在?不自由,毋宁死!这不是明明送她去死吗?他们这伙军人送我去死,却还容我在青天白日之下,有言论的自由;可怜她是一个弱女子,只知道躲在花轿里嘤嘤啜泣,静候着往死路上去,不敢发出半点人类求救的呼声。她所受的残忍和损害,岂不比我还较为严酷吗?”
“可怜的女子,我是视死如归,你还求生不得咧!”
“红——红——红,那花轿上红的色彩,不就是人类中女子们,被旧式专制婚姻制度所斩割出来的鲜血吗?”
完了,这第二次的演讲,又终结了。新闻记者日记本上,又添了不少的材料;哲学和社会学家,越发动了感叹的同情心,躲在一旁叹气;只有老年人不赞成,说这杀头的胚太胡说了;法律家也在一旁恨秩序太乱;远远地立着两个女子,听清了一句半句,似乎有些明白,却不敢当众讨论;小孩子不喜欢听这个,仍旧去调侃那做孝子的监刑官。
监刑官看闹得太不成样子了,吩咐八个马弁好好看守着犯人,自己一马上前,禁止住左翼送殡、右翼送嫁的两群人,都不许走动,让他们枪毙犯人的囚车先上前去。好容易布置舒齐,早已忙得浑身是汗。
于是人马渐渐地又移动了,枪毙犯人的囚车,在前面走;送殡出丧的,降作了第二队;送亲出嫁,委屈着殿了后了。于是一个将死的人,一个已死的人,一个半死半活的人,都被各人的孝子贤孙、亲族朋友、仪仗队伍强行簇拥了去,谁也没有抗拒的法子。
白茫茫的大道,黑漆漆的前途,这几群人走得慢慢地连影踪都不见了。世间很平等的事,依然还是寂灭。人心中的笑绪悲端,原也糅杂在一起。什么叫做热闹?左不过大家胡乱摆布罢了。热闹过去,剩下许多新闻记者、社会学家、哲学家、法律家、老年人、小孩子、妇女们、好事的人种种色色,一窝蜂似的纷纷散了开去。各忙各的名利功罪,又何尝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气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