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还只是十月里的天气,然而口外朔漠的地方,却早已风雪交加,演成一个严寒的气候了。
这一日,热河苏仲子约集了一个好友,从家里动身往北京去,摒挡点商业上的事体。早晨八点钟家用的骡车早已预备好了两乘,仲子和友人左三各分坐了一部,赶车的吆喝着将车儿赶了上道。刚一出了庄门,猛地一阵大北风从天上吹来,吹得漫山遍野的枯树枝儿呼呼作响。虽说这一行的人马是向南趱路,并不曾逆着风势,但这日天气甚是恶劣,四下黄云密布,好像连天幕都矮了好几丈。那狂风又继续不断地吹来,尤其似从四面八方旋转而至,将他们包围着袭击,只要这风尖儿一碰到他们身上,便如针刺一般,刺得人皮肤作痛,连眼皮儿都合不拢来,只索缩着身子到那以皮作幔的车篷内去藏躲,并盘着双膝,在那狼皮坐褥上取暖。倒不能不佩服那赶车的人仅仅披着一件羊毛皮袄,带着一顶毛毡帽,却昂然跨在车沿边,拿鞭子一抽一绕地赶骡子,保持着平衡赶车的态度,不现半点瑟缩畏寒的神气。
走了一阵,沿途人烟渐渐稀少,道路便一步比一步难走起来。前两天下过两尺来深的雪,至今未曾见过半隙日光,毫未融化半点;再经过晚间极冷的朔风一刮,生生冻结成极光亮的冰块,宛如晶砖铺成道路一般。骡车从上面经过只压得轧轧地响,有两处应经过一个小山坡,口外人叫山坡做梁子,上梁下梁的时节这冰铺的路尤其是光滑非常,幸亏风雪天趱路的牲口早已替它钉上一种钉也似的钉蹄掌,一步步钉成小洞深陷在冰块之中,才勉强不致滑跌。但这样一步一钻洞,一步一拔钉,牲口也就非常吃力,直累得那骡子一口口嘘起烟云一般的热气来,再由热气被寒风猛的一吹,顿时又冻成冰柱儿,满坠在笼头之下。
这样从早上八时走到十时仅走了十来里,还未曾打尖吃午饭咧。不料走到一处小山坡转拐的地方,却就出了非常的事故了。那时苏仲子蜷伏在车篷里打盹,大风吹得那皮幔儿时而膨胀,时而抽缩,发出一种激厉之声,非常聒人耳鼓,使人难以入睡。谁知在这迷迷糊糊的当儿,猛地听见路旁边有一种小铁器劈拍作响,明明是枪机子扳动的响声。仲子向来在家是很爱练习射击术的,热河乡下的人家因为防范土匪的缘故,差不多家家都备有长杆步枪和盒子炮。仲子的盒子炮并打得很有准头。这趟出门,也备有常用的一杆放在坐褥下面。此时照这枪机的扳动声测来,据经验上想定是一杆盒子炮;接着又听见一声马嘶,想必是那扳枪机的人的坐骑了。这种冷天,骑着马,背着枪,在大道上出现,又扳机埋子弹,这又很容易判断得出,定是遇了卡线的人儿了。
什么叫着卡线呢?这是他们地方上一种切口。热河道上近来胡匪很多,凡是拦路抢劫行人的叫着卡线。线是比譬那大路,卡是居中拦着口子的意思。但同是卡线,也有两种分别:那聚集多人的叫着卡大线;若是单人独马,仅仅凭着一个人一杆枪做这种翦径买卖的,就叫卡单线。独有这类人最难防备,最不可轻视,而且做了案后还最难找线索破案。因为他独闯独行,没有大胆量大本事不敢干这个;既没有同党,便又飘忽无常,很难知道他的下落。
仲子那时既听出这个道儿来,正想一手揭车帘子向外窥探,一手向座褥下取盒子炮防身,不料耳边恍如打了一个大焦雷,早听见一个人吆喝道:“车上的人快替我滚下来,迟一下老子就要开枪了。”同时又在车帘缝里窥见路旁边立着一匹大红马,马上头坐着一个魁梧高大的年轻汉子,手持一杆盒子炮,枪口紧对着自己的车门。仲子暗想,这不是卡单线的吗?看这小子这般精壮,一定不好对付。自己已然迟了一手,有枪掏不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知趣点不掏的为是,免得那厮先下毒手。况且后车上的左三是一个文人,也不见得能上前帮助,不如听那厮的摆布,下了车再看动静。
仲子一壁盘算着,一壁便跳下车来,只笑嘻嘻地靠在车沿边,细看左右的形势,并不惊慌喊叫,也不拔足乱跑。因为仲子久走江湖,知道卡线的人的禁令,凡是乱跑乱叫或是走近他身的,定必先吃他一粒枪弹。但这时候左三的车也紧跟在后面停住了,仲子又怕左三没经历过这种事,便不等那厮开口,反而先帮他发出命令道:“左先生,你也快下车来罢!我们遇见朋友了。你不要慌,只老实着站在一边,万事有我,没有说不开的。”
那厮在马上看见仲子这般从容不迫的样子,也不免现出些惊讶的颜色,知道是遇了行家了。但仍是保持着他那尊严的态度,继续发出命令来道:“将外褂子脱开,裤腰带解开抖一抖,站远些;身边带了多少钱,快说,别找麻烦!”说罢,从两眼眶内放出一种凶恶的光焰,注视着这一千俘虏。那一支枪尤其是紧紧地将枪口对着他们。仲子这才如命将皮袍子的钮扣儿全行解松,抖了几抖,又脱下一根裤腰带,丢在地下,用手拎着裤腰;并嘱咐左三和赶车的都照他那么做,表示他们身边决不曾带有暗器,也没有抵抗那厮的能力。
那厮把心放下,便又厉声问道:“那么更爽快点,将你们的包袱和箱子,或身边的皮夹子,全当我的面一一打开来,看有多少水,乖乖地送上,免老子亲自动手。”这话中的“水”就指的是钱财,叫俘虏们自己翻箱倒箧,让卡线的过目。这也是卡单线的最切要的做法,因为卡单线的只有一个人,要保住他的威势,无论如何不能下马,怕受了俘虏们的暗算。若是被截的人过多,还须先叫一个俘虏将其余的同伴一一捆绑起来,只留一个人的手脚代他搜索财物呢。
仲子见那厮并未曾下绑人的命令,以为还好商量,便陪着笑脸,朝那厮拱一拱手道:“不瞒朋友说,我们都是出门找事的人,并非商家,身边哪里有多的钱可带,左不过是一点路费。虽说全拿出来交了朋友,并不打什么紧,但路费就没有着,还是请朋友留个面子罢。你不防打听看,我姓苏的平日是不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不料那厮不听这一套软工,顿时圆睁着双眼怒骂起来道:“老子拿性命换钱,谁同谁交朋友?少说废话,快把装钱的所在打开来。”仲子无法,便只好把包袱和皮夹子等一一摊在地上打开,将里面的钱都一一点数出给那厮看。偏偏那厮眼力还非常精细,凡是能藏钱的地方,都指明着要看。仲子为省事起见,索性叫同伴将所带的完全掏出来,惟恐怕那厮指出那坐褥下的盒子炮来,反而不便。
那厮在马上看了一会显出些不耐烦的神气,点了点那摊上的钱,尚不满二百元,本来是不足一哂。但料想是别无夹带,搜括不出什么来了,便指着那左三喝道:“就是这一点钱也行,算我倒霉,遇见了你们这伙穷鬼,就叫你亲自拾起送到我手边。”却没曾敢劳动仲子呢,大概是见仲子为人机警,不比左三那么老实,所以才不派仲子这个差事,不许仲子近他的身,以防仲子意外做什么手脚。
那左三接受了这个使命,不敢不依,只索战战兢兢地捧着那一把钱钞,向那厮马边送去。等到刚刚走近,那厮又把枪一指道:“远一点,你这笨货,你不会用一只手伸高些递给我吗?”左三经这一喝,越发吓得魂飞天外,可怜那一只手只捧呈这一点很微薄的礼物,简直像高举千斤闸一般,不住簌簌地乱抖。那厮微笑了笑,将腰身一弯,便把那礼物一手收下,塞在口袋里。但持枪的那只手,仍是指着左三道:“我看你那件狼皮褥子还好,也送给我罢。”左三不敢道半个不字,只好又一手拎住裤腰,一手举起那皮褥子照样再递上去。那厮也仍是用没拿枪的那一只手接过,顺势将身子往脚蹬上一站,腾出马鞍上一些空来,只轻轻一塞便又将皮褥子塞在座下。
仲子静默了片晌,忽地又发话道:“朋友,我们是出门的人,你把路费全带走了,前途叫我们怎生走法,况且还是这样大风雪的天呢?”那厮倒很能领会这其中意思,便哈哈大笑道:“你真能老虎嘴里讨食吃!好的,给你点路费罢,免得你说我太不讲交情。”说罢,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大小不一的银币,或许是嫌这些东西分量重,带起来累赘,只刷的一声往地下一洒,便又喝道:“咱走咧,谁敢追咱,留神咱的枪!”一言未了,只听见那大红马高鸣了一声,即已连人带马拨转头去,飞也似的跑出到东方百步以外;只有那一支枪,在那厮右手下向后指着,放出枪口上一闪一闪的光棱。那马蹄声的的得得,也和音乐上的拍子一样,奏着那凯旋的歌曲;再眨一眨眼,便就什么都去得无踪无影。在这冰天雪地中,连尘土都见不着咧。
仲子目瞪口呆,看着前面一言不发,及到眼睛已看不见那厮人马,猛地将身上衣衫整束好,折回到自己骡车边,掏出那杆盒子炮,就闷着头向东飞步追去。那左三呢?也在这时候将地上那一把银币拾起,数了数,约莫有十元上下。正想取来交给仲子,忽见仲子拔足走了,便追上前拦住道:“兄弟,你干吗?”那仲子一壁挣扎,一壁喃喃自语道:“栽了筋斗了,离家门不过十门里,就被卡线的劫了一个光。算了罢,不要出门了。我还是找他算帐去,不怕他人强马快,我不寻着他,誓不为人。我丢得起这个面子吗?”左三劝道:“我知道你是不服这口气的,但此事应作别论,也或许是那厮不知道你我弟兄平日的声名,才有这个岔子。如今你要单凭两条腿去追,有什么用处?不如到前面通知地方上的人,慢慢地去访寻罢。”仲子跺足道:“这种卡单线的,若不顺他的踪迹去追,日后便连影子也捕不着。如今我知道他是向东走的,只要一路问去,总失不了他。请你不要拦阻我,将车辆暂押回家去,我自会寻得着这个小子。”
左三见仲子执意甚坚,非空言所能劝阻,但很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便吩咐赶车的先自回家,自己仍跟随着仲子上道。约莫走了两个小时,已到晌午时分,虽肚中装着好些个闷气,并不觉得饥饿,但雪地路滑,非常难走。却不由走得乏了。幸喜道上行人很少,骑快马的简直没得,一路上总看得见那厮马蹄上的印痕,深深嵌在那冰块上,料想不至于失了他踪迹。
正在这饥寒交迫腿酸脚痛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人,寻常庄稼人打扮,骑着一匹很瘦弱的白马,缓缓地从东北踏雪而来。仲子一肚子没好气,把盒子炮一扬,大声喝住道:“站着,滚下来有话说!”那人看见仲子这样凶狠的情形,以为也遇着卡线的了,吓得翻身下马,站在路旁发抖着:“大爷饶命呀,我是因为家里有病人,出门到前面镇上抓药去的,身边除了买药的钱,并没有多的呀!”仲子又好气又好笑,叱道:“谁要你的钱,你把我当做什么人?老实告诉你,我们也是出门的人,刚才在前面小坡上遇了劫,你可曾看见一个骑大红马的人从此经过吗?那才是卡线的呢!”那人一听宽心大放,便很从容地答道:“不错,曾见过这样一个骑大红马的,向东北角跑去,迅速非常,大概已走过三十里路以外了。”
仲子道:“我正要追他,只可惜没得坐骑,你把你那匹白马借我一用罢。”那人见仲子并非劫盗,便就不大肯受商量,只摇手不依道:“不行,我家里病人等着要吃药,只有这匹马我要骑,哪能借给你?以我之见,前面五六里远的地方,扎有一棚警备队,你们再走一程,到了那里,报告给他们,一同骑马去追,岂不是好?”
仲子想了想,究竟不能无端抢他人的坐骑,只索谢了那人,仍然与左三一跛一蹩的,向东北方去寻那警备队。好容易寻到那里,一个警官出见,彼此通了姓名,又把当天遇劫的情形诉说了一番。忽然那警官笑容可掬地问仲子道:“你既是在热河住家,我那里有个好友叫苏伯刚,你认得吗?”仲子忙道:“那就是家兄。”那警官喜得跳起来叫道:“如此说来,我们是自家人。令兄与我同过学,拜过把子,就如自己兄弟一般。你老弟既遇了这种事,我是理当帮忙。请暂在这里饱餐一顿,我派八名马警同你去追就是。”
少停,酒饭已饱,马亦备齐。那警官率领八名马警,偕同仲子上道。仲子将自己的盒子炮插在腰际一根湖绉带上,选了一匹大青马骑上,陡觉精神百倍。左三因为不善骑术,就独留在后方警棚里听信。那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冬初的日子本来很短,这一行人向东北驰逐了一二小时,便已到薄暮的时候。大风虽然小小住了些,雪花儿又渐渐一片片飞了下来,急忙又走了一程,眼见前面陡地涌现出一座土城来。那警官扬鞭一指道:“这是古易州土城,只有横穿着的东西两道城门。我们沿途访问,都说那骑大红马的贼徒是径奔土城而去。他若在城中吃晚饭,我们就可以遇见他了。”众警闻言都巴不得早飞入那土城中去,一来可以完却这场差事,二来可以早些打尖休息,便一齐在马上加快几鞭。不到两刻钟,就进了土城的东门。
土城中一条大街约莫有两里来长,铺户稀少,又加之冷天,一到晚上就关上了店门,并不见得热闹。这一行人在街上缓辔徐行,时时向路旁店家打听,都说在一点钟以前曾经见过这样一匹大红马,但不知道他歇脚的所在。似这样一直问到西门城外,便就没有人看见过这大红马的踪迹了。仲子道:“照此推测,那贼徒准是逗留在土城中了,我们还是退回城去,会同地方上的官警,往各客店里去搜索罢。”那警官点头称善。一会儿,寻着了县知事公署,说明了原委,就会同本地方几个警兵,着手搜索起来。
从掌灯时分搜起,什么大客店、大倡寮、大饭馆,全搜遍了,却不见半丝踪影。看看搜到谯楼上已打二更,从东门踏到西门城边,走得人疲马乏,大家非常不愿意,都说是:“白费事了,那厮准不在城中了。”忽然道旁有一老人向前问话道:“诸位官人打起灯笼火把,敢莫是搜捕贼徒么?”仲子见那老人言中有意,便赶忙告明一切,并求他的指教。那老人沉吟半晌道:“这西城根往北半里路不远的地方,靠城墙有一家小旅店,倒常常有这一路的人在那里投宿,你们何不去看看?但不要说是我讲的。”
仲子马上欠身道谢,便率同同人挨着城根找去。果然走不了二百来步,便见有一家小客店。仲子等人下了马一拥而进,刚进了大门来到前院,仲子眼快,早失声叫道:“喏喏,这不是那匹大红马系在那里喂料吗?”大众一听顿时把枪全掏了出来,装上子弹,一踏步便到了柜房里。一个形状凶恶的掌柜,显出很慌张的神气,向前陪着很不自然的笑脸问道:“诸位大人到这儿干啥?”那警官喝道:“我们要找那骑大红马的人。”掌柜的不住地喘气笑道:“在第五号房里,姓刘叫刘三棍儿。今天下午才到的,可是已出去洗澡去了。”
那警官倒是一个办案的能手,随即对部下传出命令,将所有马匹全牵到院子里来,虚掩着大门,留两个警兵把着大门不准闲人出入,免得惊跑了那厮。随又命身边的人先将掌柜的绑起,督着向第五号房搜索去,但是扑了一个空,并不见那厮有半件行李。接着更严厉地盘问那掌柜的,才知他果真是那厮的窝家。每逢那厮一个人出去做活计,得了钱物回来总收藏在他柜房里。这时众警兵听说柜房里有钱物,忽然像发狂似的折回到柜房,不由分说,各举起枪托子向钱柜上乱砸。不几下,钱柜砸开,发现了一个包袱和一床狼皮褥子。仲子喊道:“对了,这褥子是我朋友的。”再一看,洋钱钞票一封一卷的,约莫有好几千元的。众警兵被钱财迷住了眼睛,动手就抢了向腰上塞,任谁也拦不住,几乎连捉贼的事都忘了。
仲子看得不耐烦,又恐怕贼徒在这时闯回来,大家没有防备,便单独退出柜房,向前院里帮着守门的把风。幸喜那守门的并不知同伴在后面抢钱,不然连门都没人守了咧。仲子叹息了一阵,猛见一人推门进来,正是那厮。手里提着一个小手巾包儿,并不是短枪,便大声叫道:“就是他,大家快来拿贼。”那厮一进门,见门里面人号马嘶,本已知事不妙,但赤手空拳逃走不及,只好装出很从容静定的样子问道:“什么事?是我,我是贼吗?别认错了人了,开玩笑。”说话之间两只贼眼不住地向左右偷看,猛地见门角落里走出两个警兵,全提着长枪向前拥来,那厮急中生智,一个箭步窜到左边最贴近的一名警兵身边,只飞去一腿,便早将那警兵一筋斗踢翻在地;接着弯下腰去就去抢夺那支步枪。哪知事不凑巧,枪上有根皮带紧绕在那警兵的手腕上,急切中竟解不下来。他急得暴跳如雷,举起那穿着皮桶马靴的左脚,向那警兵的脑部踹去,只两脚便踹得那警兵头破血流,脑浆迸裂,活活地死在那地上。说时迟那时快,仲子也一箭步蹿到那厮跟前,对准他腿上放了三响盒子炮。他也就无力可施。倒也,倒也。
接着,那些抢得钱的警兵闻声出现,趁势将那跛脚老虎擒住。仲子在那厮手边取过那手巾包打开一观,却是牙粉、肥皂等物,果真他是洗澡去的。那厮忽然发出恨声来道:“罢了,活该我要送命了。我自从干这个活计以来,一支盒子炮从未曾离过身,就凭我一枪一马,哪一趟不捞个一万八千到手?任凭对方来多少人,只要我的枪先举起,任谁我也不怕。就是今晚我若有枪在手,不是我吹的话,你们这几个人真不够我打的。偏偏我想去洗澡,因为澡堂子里带枪被人看见不便,才把枪藏在这柜房的柜顶上,空手自去。万不料就会因这一次的大意,就入了你们的圈套。”随又对仲子拱拱手道:“你是好的,算我瞎了眼了,我就自承认栽在你手下罢。”
仲子闻说,赶忙退回柜房,向柜顶上一翻,找到那根盒子炮,扳开一看,果然是德国老牌子的货。便对那警官道:“那厮真是个好汉,我们今天也真侥幸得很,不然不知要死多少人,还恐怕捉他不住呢。多承你们帮忙一场,钱我是不要了,你们分了罢。这支枪我留去作纪念,我便已很满足很庆幸了呢。至于那厮的前途,因为拒捕踹死警兵,恐怕免不了枪毙,我虽想成全他,无奈法律森严,我力量办不到,只好叹惜而已。但望诸位将来好好捐几个钱收殓他,我也就领情不尽了。”
仲子这样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大门。那被捕的刘三棍儿,听了个很清楚,不由撑起那神气洋溢的目光,向仲子脸上射来,同时仲子的视线也瞟到他眼边去,便引起了无限的同情,订就了一种生死知己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