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乾坤一个大葫芦!
舞的舞,歌的歌;
哭的哭,呼的呼;
大葫芦里的颠倒众生,
一辈子昏昏沉沉,糊糊涂涂。
上自王侯将相,
下至走卒厮奴,
古往今来,今来古往,总跳不出这个太极图。
葫芦,葫芦,兀的不闷煞人也么哥?
葫芦不是医家盛药的东西么?从前盛药用葫芦,到了现在,大概都盛在玻璃瓶里的了。然而人家只说:“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说:“玻璃瓶里卖什么药?”只为玻璃瓶里的药,是取公开主义的;虽然封裹完密,依旧瞧得出内容。而且瓶上的标签,早已写明是丸,是散,是胶,是丹。唉!神秘的人生,却和葫芦里装的药差不多!什么吉凶咧,祸福咧,离合咧,悲欢咧,这都是闷葫芦里的药;要不把闷葫芦打破了,谁也没有爱克司光的眼睛,谁也瞧不出里面装的是丸,是散,是胶,是丹。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幸而闷葫芦不是透明的玻璃,一时瞧不出内容;要是一瞧便知道了,那么大家都有先见之明,识得趋吉避凶的法,从此大家只走平安道,吉利路,太平坊,从此有吉无凶,有福无祸,有合无离,有欢无悲。好虽好了,但是,大家度那单纯的生活,也没有什么趣味可说。从此世界归于寂寞,再也不会发生什么历史上的材料;没有历史,便没有小说。只为吉凶祸福,离合悲欢,都是比较而出的;既无凶祸,哪有吉福?既无离悲,哪有合欢?单纯的事实,不能构造历史,便也不能构造小说。照此说来,这葫芦里的药,万万不能给人家一瞧便知道的了。这些话不关本文,只是葫芦的卷头语。
来!来!读者的眼光,快快随着我笔尖儿进行。这不是苏州城里的干将坊么?干将坊附近一带人家,挤满了许多捱肩擦背的人。“来了!”“快来了!”这般的呼声,好不热闹。长的、短的、肥的、瘦的、坐的、立的,破着工夫瞧热闹,吃过午膳,便在这里等候。盼了又盼,望了又望,不厌不倦,贪看这破天荒的新鲜话巴戏。
新鲜话巴戏,谁都说是第一次瞧见的;不但年轻的这般说,便是白发老人,自少至壮,自壮至老,张着眼睛瞧那六七十年中的奇事,侧着耳朵听那六七十年中的异闻,天下事波谲云诡,不知经历了多多少少;要是今天这般的话巴戏,委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来了,快来了!”一群小孩子起劲的了不得,一壁奔跑,一壁喊。惹得两旁的观众,个个伸长着头颈,拭抹着眼睛,信以为真,其实却上了小孩子的当。
毕竟是什么的新鲜话巴戏呢?其实今天的玩意儿,说是戏却不是戏,说不是戏却又是戏。编书的须得郑重声明:“今天苏州城里举国若狂,看的是李公馆里的大出丧。”
大出丧希什么罕?苏州城里的大出丧,一年中不知有好多次,怎说是破天荒的新鲜的话巴戏呢?编书的又得郑重声明:“旁的人家大出丧,确是大出丧,不是戏;李公馆里的大出丧,却是破天荒的新鲜话巴戏。”
大出丧没有过,街坊上沸沸扬扬,都是议论这桩事;他们怎样的议论呢?渎者诸君,来!来!我的笔尖做介绍,把下文说长道短的话,介绍给诸君知晓:
“奇闻,奇闻,苏州城里的新闻,愈出愈奇了。”
“只听得老鼠做亲,不听得猫儿出殡,怪事怪事。”
“你别猫儿猫儿的在嘴里乱嘈,给丧家主人家知晓了,面子上小好看。”
“为什么呢?”
“李公馆里全家上下,对于这个猫字,是犯忌讳的。”
“来了,快来了!”又有许多小孩子沿路宣传,引得众人伸着头,站着脚,都向东看。但是依旧空气作用,大出丧还没有到来,方才打断的谈话,重又继续。
“李姓对于这个猫字,怎样避忌讳呢?”
他们对于现在出殡的这只猫,可算是至恭且敬的了。小时节,唤它恩小姐;大时节,唤它恩奶奶;老时节,唤它恩太太;待到恩太太死了,停枢在感恩轩足有十年之久。每逢岁时令节,总是极诚致祭。听说李姓主人在西跨塘替恩太太建造坟墓,经营了好多年,至今才得落成。今天出殡后,明天便要安葬。这位恩太太,真个生荣死哀啊!
“这般大场面,替一只猫儿治丧,太不成了体统。”
“民国成立以来,体统两个字,早不成了说话。无论什么出身,卑污的阿猫、阿狗,只须身后留下几个造孽钱,一样可以排场阔绰、招摇过市的大出丧。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阿猫、阿狗纵然出身卑污,毕竟是个人,毕竟是国民一分子;现在李公馆里大吹大擂,替那老雌猫举行很体面的丧礼,似乎说不过去。有了猫出丧,自有狗出丧;有了狗出丧,将来龟出丧,鳖出丧,敢怕闹个不了呢。”
众人里面,有一位白须老者,听了旁人议论,晃了晃头颅,似乎不以为然,他便发表他自己的见解:
“诸位,不是这般讲。据老夫看来,寻常的猫儿死了,至多不过如《礼记》上说的:‘敝帷不弃,为埋马也;敝盖不弃,为埋狗也。’掘一个土坎,深深地埋葬便够了,万无铺张扬厉,举行大出丧之礼。但是,李公馆里的恩太太,断然不能当做寻常的猫儿看待。诸位,须知李公馆里倘没有这位恩太太,只怕十余年前,早已闹出绝大的变端来了。自古道:‘知恩必报。’今天举行的大出丧,虽然轶出范围,只是把恩太太功德想想,这也算得应有的报施。诸位,须得替丧主人家谅解一二。”
“照此说来,你老人家定知其中的原委,倒要请道其详。”
“说来话长,待我慢慢地讲起……”
“来了!来了!真个来了!”这般喊叫的人,潮水般地涌来,那老者理一理银髯正待披露情由,又被这喧声打断了。众人也不暇向老者盘问原委,都是目不转睛地瞧那大出丧到来。远远见两匹银鬓马上骑着两名身穿素服的家人,手挚着高脚牌,这便是仪仗里的路由牌啊!开导马过去后,便听得轮声辘辘,当先两名开路神,头如笆斗,身长丈余,手执着开山大斧、摇摇摆摆地过来;大模大样,威风十足,实则里面空空洞洞地没有心肝,倒也算得万恶军阀的代表啊!开路神过后,接着便是马鼓手、军乐队、清音班,后面彩盖飘扬,长幡招展,好不热闹煞人。比及真容亭到来,引得两旁观众,一阵喧笑;原来玻璃镜架里面,装着一幅老雌猫的铅照,白毛蓬松,拖着一条黑尾,头上有黑色双桃,这是猫谱上的铁棒打樱桃,铅照上面五个铁线篆,叫做“恩太太遗影”,花圈环绕,到处生香,人家见了,当然笑不可抑。
真容亭前,还有几个长袍短褂的人物,手执长香,毕恭毕敬地送殡,旁人纷纷指点,说这花白胡须的便是李芍溪老先生,那个十余龄的公子哥儿,叫做李玉奇。
待到功布到来,大家好生诧异,谁躲在功布里做孝子呢?自有人舒头探脑,在那功布缝里偷看,又不禁喧笑起来。原来功布里面有十余名男佣、女仆,每人捧着一只猫,大的也有;小的也有,纯白的也有,纯黑的也有,黑白相间的也有;猫儿在功布里呜呜地叫,仿佛在那里举哀。这一群猫,都是恩太太的猫子,猫女,猫媳妇,猫女婿,猫孙,猫外孙。
“哈哈,猫孝子来了。”
“猫也有孝子,可见得禽兽尚有天伦。”
“禽兽尚有天伦,这真叫做猫犹有伦咧。”
恩太太的灵柩,是用独幅香楠制成的,和手提箱一般大小。灵柩装载在轿车里面,花球簇拥,装潢美丽,驾着两匹头高高、气昂昂的白马,缓缓地过去。天下事奇奇怪怪,不可思义,很雄壮的白马,替那已死的老雌猫拖车,白马有知,能无哭煞?
马车后面,又有十多辆送丧的车,都载着李姓的眷属,就中惟有李姑奶奶哭得最苦,把丝巾掩着眼睛,在车中恣情痛哭,料意她和恩太太定有特别的感情,所以哭得这般模样。
绝后空前的猫出丧,很带些滑稽性质;要不是深悉李姓的家庭状况,定说李姓这般举动,太觉奇异,太不近人情了。还有许多好事的朋友,预备雇了船只,待到来日,去看恩太太下葬。只为恩太太的坟墓,建筑得异常考究,什么墓门墓道,一一完备,是西跨塘一带数一数二的佳城。李姓主人还化着重金,请一位斗方名士,撰一篇《恩太太君墓志铭》。斗方名士是以润笔为前提的,只须酬金丰富,无论什么乌龟贼强盗,总是歌功颂德,竭尽拍马的能力;何况这位恩太太很有记载的价值呢?撰成以后,还请书家书丹,名工勒石。听说这篇恩太太君墓志铭,撰得好,写得好,刊得也好,真不愧艺林三绝咧。
自从苏州城里发生了这桩奇闻,茶坊酒肆中,少不得当做谈话资料。就中也有知道恩太太历史的,也有不知道恩太太历史的;便是知道恩太太历史的,也不过仅知大略,不能够有个具体的报告。可惜看出丧的那位白须老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要不然,请他在小茶寮里泡一壶香茗,慢慢儿把这件事的始末情由,披露一遍,岂不直截了当么?
白须老者的行踪,人家不知晓,编书的总知晓的。他看了猫出丧回来,才走过一条巷,便被人唤住了:
“若洲老伯到哪里去?小侄今天登门奉谒,听说老伯到干将坊看出丧去了。因此一路寻来,侥幸在这里相遇。”
若洲把那人仔细一看,是一个落魄少年;严寒天气,兀自穿一件旧棉袍,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弯腰曲背,精神颓丧,面带着香灰色,是有嗜好的天然表现。看来似乎面熟,却一时想不出是谁。那人见若洲沉吟模样,便报告自己的姓名:
“老伯,贵人事忙,竟不认识小侄了。小侄杨少仁,今日奉着父命,特来奉访老伯。”
“你父亲是谁啊?”
“家君杨仁安,曾和老伯在一起儿办过事的。”
“你原来便是仁安先生的令郎,尊大人闻说抱恙,现在怎么样了?”
“老伯,说也可怜,家君不幸身故了。一切衣衾棺木,完全无着;家君临殁时,曾向小侄嘱道:‘杜若洲先生,是我的旧友,我昔年虽然亏负了他,但他老人家不念旧恶,我死以后,你去央求他,定肯援手。’”
“可怜!可怜!尊大人早负盛名,只落得这般下场,为人在世,何苦……唉!我也不说了,你府上在何处呢?”
“便在前面盐仓巷。”
“那么我和你去瞧瞧情形,再作计较。”
于是杨少仁陪着杜若洲,同往盐仓巷走;三间破屋里,偃卧着一个死人,冷清清充满着愁惨的空气,只有一个江北妇人,在那里守屋。若洲瞧这情形,十分慨叹,嘴里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心头思量:
“仁安,仁安,你是工于心计的人,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洲在身边皮夹里摸出一叠钞票,数了一遍,授给少仁道:
“这五十块钱,你且拿去作为零碎的开销,衣衾棺木,待我向同仁善堂里去接洽。明天大殓后,便抬往西跨塘杨姓坟上去埋葬了。入土为安,也算了却一桩大事。”
少仁在这当儿,眼圈儿都红了,向着若洲再三道谢,言定来日早晨大殓,由同仁善堂运柩到乡间祖坟上去安葬。若洲点了点头儿,辞别少仁而去。
少仁为什么红着眼圈儿呢?他并非为着老子死了,哭得眼圈儿红;他只是见着若洲摸出皮夹,一五一十地数那钞票,不由得眼睛里火灼灼发生奇热,因此把眼圈儿烧得红了。若洲走后,他随后也走了。他不耐烦陪伴死者,早已一溜烟钻入赌场,看青龙白虎去了。
杜若洲毕竟热心,替杨仁安料理后事;他是同仁善堂的董事,一言之下,死者的衣衾棺木,都有了着落。但是死者的命运太不济了,有了衣衾棺木,却没有了孝子。孝子哪里去呢?一宵工夫,把五十块钱输得一干二净,自知无颜见人,只得暂时躲避。盖棺时没有人亲自含殓,出材时没有人麻衣相送,一叶扁舟,载着这具棺材,到乡间去安葬。葬的一天,恰值恩太太下窆的日子,一壁厢异常热闹,一壁厢格外凄凉。杜若洲瞧着故人分上,另雇着小舟,同往乡间,监督着善堂里的土工,把仁安的棺木葬讫。默默地说道:
“仁安,仁安,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平时受你播弄的人,今日里却会来送你的葬;一抔黄土,埋却你心计千条,可怜!可怜!”
若洲感慨了一会子,离着孤坟,正待回舟;却不料邂逅相逢,在船埠旁边遇见了两三知己,都是来瞧恩太太下窆的,正待唤舟回去,若洲便请他们同坐一舟,以免寂寞。解缆以后,舟中畅谈恩太太的事略,以及杨仁安失败的历史,这一席话,却成就了在下的一部《葫芦》小说。为什么呢?只为他们三四人中间,有个我在。看官记着,葫芦的底样,是在舟中得来的,以后许多文字,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