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儿孙,须要嫡嫡亲亲,及时下种。

央个媒翁酒数盅,

订个婚期礼一通,

吉日逢,

摆下一个彩轿花灯,彩轿花灯,迎进我那拙荆新宠。

那时节,鼓乐丁东,鱼水和同。

洞房中,兰麝拥;

香衾内,云雨浓。

巴得个坐产临盆,生下一个娃娃出众,

兀的不喜煞了主人翁?

一岁又一岁,看看五六岁,聪明又伶俐,关煞尽开通,

兀的不喜煞了主人翁?

这是一套《楚江换头》的昆腔,唱得抑扬顿挫,如亢如坠。唱的地方,是在水心亭子里面。但见亭子里坐着两名美姬。一个肌肤丰腴,一个体态轻盈。丰腴的,穿着妃红衫子;轻盈的,穿着浅碧衣裙。红衫的,按笛;碧衣的,度曲。还有一位五十左右年纪的绅士,斜倚栏杆,凝神细听;听到这里,忽然放声长叹:

“听了这支曲,越听越愁闷,快不要唱罢!”

那个碧衣美姬,听得这般说,不禁愣了一愣。便停着唱,只在心窝里盘旋打转:

“这老头儿太不识相,我们向他献殷勤,倒惹动了他的闷气,况且这支曲是我们时时唱给他听的。每逢他忧闷,我们总是这般唱,他总是掀髯一笑道:‘依你们金口,果然有这一天,端的喜煞了主人翁也。’但是,今天一样地唱这几句,不曾博得他掀髯一笑,反而博得他放声一叹。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今天的日子不好么?”

老绅士见她沉吟的模样,便猜出了她的心事,又是一声长叹,方才慢慢地说道:

“柔痕,我为什么要长叹呢?须知这支曲,字字句句都生着钩子,唱一句,度一字,都钩起了我的愁肠。”

“老爷又来了。”穿碧衣的柔痕说,“曲子里说的都是吉利话,怎么会得钩起你的愁肠呢?”

“总怪你的这个不争气。”老绅士一壁说,一壁指着柔痕和红衣姬妾的肚皮。“说要嫡嫡亲亲,及时下种;我只为后顾茫茫,急于得子,何尝不及时下种?说要彩轿花灯,迎进新宠;我前年娶曼云进门,去年娶你进门,何尝不是这般排场?说要香衾内,云雨浓;我虽年老,还能够勉力为之。说要巴得个坐产临盆,生下一个娃娃出众;我何尝不起着这般的希望?这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出众的娃娃,我好几次在睡梦里抱过;只是一腿醒来,才知梦神和我开玩笑。但看曼云进门,足足的两年六个月了;柔痕进门,也有一年以外了。朝也巴巴地盼望,暮也巴巴地盼望,再休提坐产临盆,生下孩子了;这两三年来,你们屁都没有放一个。生儿的希望,大概断绝,除非抱着梦里的孩子,更无旁的孩子可抱,听一句‘兀的不喜煞了主人翁’,转教我想后思前,百般地不快活。唉!你们从今别唱这支曲儿罢!曲中的字句,不是恭维我,转是嘲笑我,你们要唱这支曲儿,且待坐产临盆生下娃娃以后,唱给我听不迟。”

曼云、柔痕听了,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彼此无话可说,觉得老大没趣。老绅士又把栏杆一拍,说道:

“天哪,我李芍溪自问作官二十年,虽没有什么功德及民,也不曾干什么昧良的事。眼见一辈贪官污吏,铲尽地皮,刮尽民脂,干了许多殃民的事,反而子孙满堂,人丁兴旺。老天,老天,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爹爹,做什么?眼望着云霄,手拍着栏杆,你可是和老天斗口么?”说话的便是从坤德女学校放学回来的李素莲,她听得笛声嘹亮,歌曲悠扬,知道老子和姨娘们在园子里度曲作乐,便放着书包,依着笛声,步着花街,来寻她的老子。约莫走近池子旁边,笛韵歌声,戛然而止,却听得她的老子喃喃呐呐,向着姨娘们发话。只是隔着池子,听不明白,她起了一个好奇心,蹑着脚步儿,走那曲桥,直达亭心。那时节栏杆拍得怪响,惊起水面文禽,扑翅向池旁飞去。她的老子兀自“老天老天”唤个不止,她是聪明剔透的人,岂有猜不着老子的心事?她却假装不知,这般动问。

“唉!素儿,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我不是和老天斗口,只在这里搔首问天,自怨自艾。”芍溪皱着眉儿回答。

“爹爹痴了。”素莲堆着笑容,玉燕投怀似的,投到她老子怀里说话,“你有心事,为什么不来问我,却去问天?天者,积气也。苍苍者,其正色耶?只是笼罩着许多空气,越高越是稀薄。你和老天讲话,便是和空气讲话;空气没有耳朵,也没有嘴,哪怕你一天到晚和空气讲话,空气也不见得回答你一言半语。问空气不如问我,我比空气强过百倍咧。”

素莲的说话,如雏莺弄舌般地又清脆、又流利,眼瞧着老子,口中滔滔不绝地说那空气。这几句话的效力很大,分明是个钥匙,把李芍溪眉心的锁都开放了。不觉掀髯一笑道:

“素儿,你要是个男孩子,我的心愿已遂,便在睡梦也得笑醒。断不会无病呻吟,发这长叹。”

“爹爹,你盼望生儿子么?容易,容易。”素莲且笑且瞧着她的姨娘。

“素小姐呆瞧着我,做什么?”曼云说。

“奇了,又瞧着我了;敢是替我相面么?”柔痕说。

“我正是替两位姨娘相面,你们什么时候添弟弟,都挂在面上,一瞧便知。曼姨娘明年春天一定添个弟弟。”素莲说到这里,向曼云痴笑。曼云忍俊不禁,也笑了。

“素小姐,你瞧我呢?”柔痕沉着脸这般动问。

“柔姨娘,你也是明年春添个弟弟。论不定两位姨娘同年同日同时,彼此都添一个白白净净的弟弟来。”

“好小姐,好小姐。”柔痕很高兴地呼着,“但愿依着你的金口,那么喜气盈门,合家欢喜不尽咧。”

“素小姐,快快来啊!”叫唤的是一名小丫环,隔着池子,一叠声地呼唤素小姐。

“秋华,你总是这般大呼小叫。”素莲含嗔地说着,“你这般呼唤,左不过唤我吃点心罢了。你不会拿到亭子里来?谁要你提高着嗓子,叫魂也似的叫个不住。”

“素小姐,待我来告诉你。”秋华走着曲桥,匆匆地跑入亭子,“告诉了你,教你欢喜不尽,家里的桃小姐,恰恰生了小娃娃咧。”

“真个么?”

“怎说不真?素小姐不信,你去瞧。”

“生了几个?”

“生了一对,很好玩的,快快去瞧。”

“爹爹,恭喜你,桃小姐产子了。今年桃小姐产子,明年姨娘产子,这是一个好兆头。”素莲拍着手说。

“曼姨娘,柔姨娘,”素莲扭转粉颈,瞧她两位姨娘,“把你们比桃小姐,你们休得生气。”

憨态可掬的素莲,道完这几句,早已掉转娇躯,带着婢子秋华,飞也似的出了水心亭,过了曲桥,分花拂柳看那桃小姐生产的娃娃去了。

桃小姐是谁?读者不要误会了是芍溪的姬妾,须知芍溪的姬妾,只有曼云、柔痕两人,再没有第三个。芍溪是前清老官僚,从县令起家,直到方面大员。告归以后,便在苏州学士街买了一所大宅子,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结构讲究的园林,在先唤做亦园。芍溪购了这座宅第,恰逢清帝逊位,民国成立,便改了音同字异的逸园,表明自己是前朝逸老的意思。园里面亭台池沼,无一不备,在这里终老菟裘,可算得人生清福。夫人刘氏,业已亡过,芍溪年近五旬,不图续娶,好在新纳两房姬妾,都有七八分姿色,左拥右抱,再也不会起什么鳏鱼之感。大姨太太唤做曼云,小姨太太唤做柔痕,环肥燕瘦,分明一对解语之花,而且都是略谙文字,妙解新声。老年人有这般艳福,论理便该满意;然而芍溪心中,抱着老大的缺憾,吃也不愁,着也不愁,愁的是偌大年纪,子息尚虚,虽有一个女孩儿素莲是刘氏所出,今年一十五岁,伶俐聪明,善解人意;然而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枉挣着巨万家私,茫茫后顾,付托无人,因此心中郁郁不乐。今日里经素莲这般一说,虽然略解愁颜,但是听说猫奴生子,不禁又起了我不如它的感想。瞧着这两个姬妾说道:

“你们的肚皮,不及猫儿的肚皮挣气;它会产子,你们怎么不会?”

“素小姐方才说道,这是一个好兆,明年今日,管教老爷有儿子抱。”柔痕答。

“唉!……”芍溪又是一声长叹,“但能如此便好了,我这几年来不图续娶,只为有了你们两个人,哪怕子息空虚。我早已说过,你们俩谁生儿子,我便把谁扶作正室。可惜你们没有这福分。”

“要是我们都产了儿子,难道一字并肩,大家都做正室不成?”柔痕问。

“这个不成问题,便是你们都产了儿子,总有个谁先谁后。当然是早的便宜,迟的吃亏。”芍溪答。

“姊姊,仔细听着。”柔痕笑向曼云说,“老爷这般吩咐,我们须得牢记在心,要是我仗着老爷的洪福,依着素小姐的金口,果然比你先产了儿子,但不知姊姊可肯低头屈膝,亲亲热热地唤我一声太太?”

“妹妹,只须你有这福分,休说唤一声太太,一百声也情愿;我只指望老爷早有子息,以便瓜瓞绵绵,传宗接代,侧室和正室,都不在我心上。”

芍溪暗暗点头,默默忖量:“毕竟曼云器量大,这几句话正大光明,哪得不教人首肯?”

“爹爹,快去瞧啊!”素莲很起劲地从桥上跑来,一壁走,一壁说,“桃小姐果然一胎双生,产下一雌一雄,雌的尤其美丽。桃小姐正替它舔毛咧,这小猫浑身白毛,头上有黑色双桃,和她母亲差不多,还拖着一条黑尾巴。在《猫谱》上看来,是雪里拖枪呢?还是铁棒打樱桃?”

素莲说罢,拖着芍溪便走。曼云和柔痕也都跟着同走。众人到了产猫的所在,桃小姐拥着小猫,正在草窠里哺乳。待到哺乳已毕,素莲托着小猫,给芍溪赏鉴,果然一雌一雄。雄的,雪里拖枪;雌的,却是铁棒打樱桃。桃小姐见小猫被人取去,便在素莲脚边打转,只是呜呜地叫。

“桃小姐,你不用惊慌。”素莲含笑说,“哎呀!现在不能唤你桃小姐了,你养了小猫,是密昔司桃,不是密司桃了。”

“呜呜……”

“桃奶奶呜呜做什么?还你小猫便是了。”素莲轻轻地把两只小猫,放入草窠里面。

“爹爹,你会排八字的,”扭转头向芍溪说,“排排小猫的八字,可好不好?”

“又说孩子话了,你爹爹年近五旬左右的人,不见得和你一般孩子气,要是给小猫排八字,怕不笑瞎了猫眼睛?”芍溪含笑说。

“秋华。”素莲吩咐着婢子,“从今天起,桃奶奶吃的猫鱼,须比往日加多一倍。姚奶奶做了产母,又得给小猫吃乳,猫鱼少拌了,怕不磨坏了产母的身子?”

“爹爹。”回转身来唤芍溪,“你是明白医理的,可有什么药方,给那产后的桃奶奶调养调养?”

“哈哈!笑得人肚子疼了。”芍溪捧着肚子说,“你方才笑我痴,我不痴,你却痴咧。我自从生了耳朵,没听得猫奴产子以后,要吃什么产后调理的药。现在医学昌明,各种专科都备,也没听得有猫产科的医生。痴孩子,你别引我发笑罢,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一天离着猫儿产子,大约一个月光景,艳阳照着粉红色的窗帘,益发鲜丽可爱;但见窗帘上仿佛做影戏似的,有个猫头一上一下,在那里俯仰不停。窗中的柔痕正在台前整理青丝,随手把窗帘移在一边,隔着玻璃,瞧见桃奶奶带着两只小猫在窗前阳光中游戏,一壁念佛,一壁替着小猫舔毛。柔痕又引起她的许多感想,自来妇人家的心理,做姨太太的只指望升做大太太,和那副总统盼做大总统一般急切,想到芍溪在水心亭当面吩咐,谁生儿子,便把谁升做正室。她日夜思量,但愿自己的肚皮争气,产下一个孩子来,好教曼云甘拜下风,服服贴贴地唤我几声太太。现在眼见着桃奶奶有儿子,自己没有儿子,不觉摸着肚皮,自言自语道:

“肚皮,肚皮,争气,争气,只要生下一个男孩子,便可以和老爷一字并肩,成为伉俪。”

“咦咦咦,倒也好笑。”梳头的王妈笑着说,“柔姨太太朝也喃喃呐呐念这几句,暮也喃喃呐呐念这几句,又不是生子神咒,没的喃喃呐呐,咒出一个孩子来。”

“王妈,你别笑我,除却自言自语,教我也没有法想,旁的事,都可以自己着力,惟有产子的事,一切听凭天命,自己发不出狠来。”

“柔姨太太,不是这般说,你躲在家里盼儿子,盼到一百岁也没用的。”

“王妈,你愈说愈奇了,不躲在家里,难道天天到街坊上跑,可以跑出一个孩子来么?”

“柔姨太太有所不知,现在的世界,一切都要运动,便是生子也不能坐守老营,静待成功。”

“嚼你的蛆。不坐守老营,难道教我……”

“柔姨太太别想到歪路上去,我是引你走那求子的一条正路。阊门城外有一座菩提庵,供奉的送子观音,很是灵验,只要诚心去求子,没有求不到毛的。柔姨太太,你为什么不发个大愿,到观音座前去求子呢?只须默默通诚,待有了子息,替菩萨重塑金身,再新庙宇。那么菩萨鉴你一点诚心,包管你明年坐产临盆,生下一个又胖又白的孩子来。”

“这话不错,”柔痕连点着头,“我也听得菩提庵里的菩萨灵验,只是没有去过,亏得你把我提醒,明天起个大清早,我便带着你出阊门到菩提庵里去求子。”

“今夜老爷住在哪一位姨太太房里?”王妈问。

“曼云的日期还没有满,要到明天夜里,老爷才进我的房咧。”

“那么好极了。”王妈连点着头,“本来诚心烧香,隔夜不能和男子同房。柔姨太太,凡事须有个预备,你交给我两块钱,待我去办些香烛元宝,免得临时匆促,记了这样,忘了那样。”

柔痕开抽屉交给王妈两块钱,悄悄地嘱咐道:

“有人问你办了香烛到哪里去烧香?你只说明天到城隍庙里去还愿,万万说不得到菩提庵里去烧香。”

“柔姨太太又来了,还愿和烧香,同是拜佛,为什么瞒却菩提庵烧香,只说城隍庙还愿?”

“王妈,你凑近耳朵来,待我告诉你其中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