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曲弯弯是溪中的水,
这算弯曲么?
曲曲弯弯是山上的路,
这算弯曲么?
曲曲弯弯,只有我们柔姨太太这颗心。
王妈手提着香篮,自言自语,只道这几句。人家问她哪里去烧香?她便依着柔痕的嘱咐,只说城隍庙里去。公馆里自有包车,柔痕在前,王妈在后,径往城隍庙而去。这也是城隍老爷的运气,柔痕并不想进去烧香,只为掩人耳目,却被城隍老爷多赚了一份香烛。上庙烧香完毕,吩咐包车夫拖着空车回去,自己却和王妈另换了街车,径去阊门,无多时刻,隐隐见绿树荫里露出一角黄墙,王妈把手一指道:
“这便是菩提庵r。”
到了庵前,彼此都下了车;门前已停了七八辆车儿,嘉禾章的大将军,挨挨挤挤,站立两旁,都来参见那位李公馆里的柔姨太太。……住了,菩提庵不是将军府,大将军只佩文虎章,不佩嘉禾章,柔痕进庙,怎说有许多大将军前来参谒呢?原来这些大将军上面还冠着两个字样,叫做伸手大将军。身上披的嘉禾章,都是蓬蓬松松的秧荐,向着香客们乞求布施。柔痕吩咐王妈开发将军的俸钱,每一名将军,开发铜元两枚。十余名大将军得了信息,把王妈围在垓心;前后左右都是一条条很肮脏的胳膊,得了两枚铜元,又换过一只手,再来讨钱。任凭王妈怎么精细,被他们七嘴八舌,也闹得糊涂了主意;钱囊里一百多枚铜元,都已倒空,那大将军兀自围着不散。可是一个人最怕包围,受了包围,头脑再也不能清醒。衮衮诸公,都是这般,何况区区王妈?
王妈好容易脱离了包围,才陪着柔痕上殿烧香;果然拜者纷纷,佛门中生涯鼎盛。柔痕举目四顾,见大殿上面大小匾额,足有百数十方,都是菩萨的成绩品。“诚则灵”咧,“有求必应”咧,这都是普通颂语,不足为奇。柔痕注目的匾额,却有两方,一方是“求子得子”,一方是“赐我佳儿”。下面署款,都署着信女某门某氏率男某某敬献。看到这里,柔痕的眼皮上觉得烘烘的热,羡慕着人家有这福分,不知今天烧香回去,可能够一索得男,在这里多上一方匾额?
老师太悟因手拈着佛珠,正和王妈讲话,王妈凑近头去,向悟因咬了一回子耳朵。悟因怎敢怠慢,堆着笑脸,来请李姨太太拈香。那时居中一个拜垫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子占据着,伏着身子,喃喃通诚,良久不肯起立。
“老太太,你可以起来了。菩萨是广大灵感的,通诚一遍够了,没的喃喃不休,惹菩萨厌烦。”悟因说。
婆子只做没有听得,依旧通诫不休。又隔了一会子,方才起立。悟因正待请柔痕拜佛,却不料那婆子又跪了下去,磕了二三十个头,才算完毕。向悟因笑说道:
“菩萨是不会厌烦的,多分你老师太厌烦。”
悟因不去理会这婆子,只忙着伺候柔痕拜佛。柔痕跪了下去,向菩萨订交换条件,喃喃呐呐,旁人没有听见,著者却晓得:
“信女柔痕,叩求大士,早赐麟儿,传宗接代。今夜老头儿和我同房,菩萨保佑,立时得胎。女弟子愿在菩萨座前,助灯油十斤。”祝罢,连连磕头。
“信女柔痕,叩求大士,老头儿命中该有几个子息,都教柔痕一人怀胎,万万不要使曼云怀孕。柔痕愿在菩萨座前敬献绣幔一顶,长幡两面。”祝罢,又连连磕头。
“信女柔痕,叩求大士,但求柔痕生了子息,老头儿便把柔痕扶作正室。但求曼云从此失宠,逐出公馆,柔痕愿在菩萨座前敬献斗大金字的匾额一方。”祝罢,又连连磕头。
柔痕拜罢,盈盈起立。掇臀捧屁的悟因,陪着柔痕,到客座中去献茶。柔痕下殿时,兀自回头看那殿上的匾额。
“这是赵少奶奶的匾额。”悟因回转身躯,指着“求子得子”的匾额,“五年前赵少奶奶到这里烧了三次香,回去便恭喜了;现在这位小少爷,生得肥头胖耳,很有福相,去年九月十九观音生日,她领了小少爷来还愿,口口声声,不忘菩萨的恩德。”
“那方匾额呢?”柔痕指着“赐我佳儿”的匾额。
“那方匾额是张公馆里太太上的;张老大人是苏州数一数二的乡绅,财产丰富,据说有数百万家私。只是有了银子,没有儿子,连娶了三位姨太太都没有生育,老大人心中闷闷,前年三月廿八日,娶了一位四姨太太。亏得四姨太太有佛缘,到这里烧了四五次香,回去便恭喜了。生了小少爷,老大人好生欢喜,去年六月廿四日,大太太死了,老大人便把四姨太太扶作正室,现在人家不唤她四姨太太,唤她张太太了。”
“我也像了张太太,便好了。”柔痕说。
“李姨太太放心,今年唤你李姨太太,来年一定唤你李太太。旁的事贫尼不敢说满话,惟有求子得子的事,贫尼可写得包票。似你这般诚心烧香,伏在拜垫上,祝了一遍又是一遍,大慈大悲的菩萨,一定受了感动,送给你几位小少爷。”
“这话可真么?”柔痕问。
“李姨太太,这里的菩萨与众不同,是呼得应,唤得灵的。请到那边去坐茶,待贫尼把送子观音的灵迹,细细讲给你知晓。”悟因引着柔痕,且行且语,直达客厅。小尼姑见来了贵客,摆果盘,送香茗,忙得什么似的。
“提起这位好菩萨,说来话长,姨太太你用些粗果子,不要客气。老妈妈你在这里坐,用些瓜子。”悟因一壁说,一壁抓着瓜子敬王妈。
“老师太,别忙罢。我要听送子观音的灵迹咧。”柔痕说。
“姨太太,我告诉你,苏州一带的观音堂,共有一百零八处,旁的观音都不灵,只有这里的观音是活佛;旁的观音,都是塑佛像塑成的,说一句罪过话,不过泥塑木雕罢了。任凭烧一百次香,磕一千个头,也是徒然的。这里的观音,是石像,是自己通灵,从地皮里钻出来的。出土的日子,哄动了城内城外盈千累万的人,没口子唤着活佛活佛。姨太太久住苏州,大概也知道的,须不是贫尼说谎。”
“好像有人道过的。”柔痕搔了鬓发说,“好像五六年前的事,苏州哄传石观音从地缝里钻出。那时,我年纪尚小,记不清楚,老师太请你仔细讲一遍罢。”
“姨太太,这座观音堂,是六年前改造的。在先只有一个茅庵,贫尼便是庵里的住持。香火冷静,菩萨不灵,枉自敲破了几个木鱼,却不逢大施主布施金钱,振兴寺院。庵前一片空场,举目荒凉,遍生野草,每到傍晚,不过左近几个小孩子,在场上窜来窜去,不是三人骑白马,定是豁虎跳,竖车子。眼见得这茅庵永无振兴的日子,贫尼兀自不肯灰心,镇日镇夜的木鱼,敲个不停,总想敲出一个伽蓝世界来。那一天,是傍晚时候,空场上游戏的孩子们,忽然呐一声喊,都说道:‘奇事,奇事!’贫尼只道是孩子们闹出了什么乱子,忙停了木鱼声,出去询问情由。孩子们七张八嘴,都说:‘草地里钻出一尊菩萨来了。’贫尼只道是孩子们打诳,他们却指给贫尼看,说也希奇,果然青草丛中钻出菩萨的半个头颅,双眼以下还隐在泥里,慌得贫尼跪倒在地,磕头不迭,邻近人家知道了,也来跪拜。草地上面黑压压跪倒了许多男女,后来有人主张,要唤人开掘,把菩萨的金身出土。贫尼从中劝阻,只为这尊菩萨,既会自己探出头来,是活佛,不是死佛,少不得过了几天,自会探出全身来;要是我们用着锄头铁锹,碰伤了菩萨的金身,须不是耍。众人听了贫尼的劝告,不敢轻举妄动;当时在那草地四周,钉着木桩,绷着铁丝,不准小孩们前去作践。贫尼依旧回到茅庵里,镇日镇夜地敲那木鱼。敲了一天,菩萨的头又高出一寸,露出鼻子了;又敲了一天,菩萨又高出一寸,露出嘴唇了;如是这般,连敲了一个月的木鱼,菩萨的金身,连同九品莲台,完全钻出了泥土。这一天,善男善女,聚集了一二千人,“活佛”“活佛”,喊得应天价响;分头募捐,不到十天,捐集了八千块钱,才能够起造这座菩提庵。”
“照此说来,这座菩提庵全仗着老师太木鱼上敲下来的。”柔痕说。
“这桩功德,虽亏着贫尼敲破了木鱼;但也是菩萨活灵活现,才能够感动了许多善男善女,起造这座很庄严的庙宇。姨太太,凡是做尼姑的,哪一个不敲着木鱼?不过同是敲木鱼的尼姑,也有真修行,也有假修行。旁的尼姑,笃笃笃的敲着木鱼,嘴里念着弥陀,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转的什么念头。似这般的假修行,便是敲着一世的木鱼,也是枉然。贫尼一心念佛,心即是佛,佛即是心,看得五蕴皆空,一尘不染,果然在那木鱼声中,被我敲出一尊活佛来。太太奶奶们到这里烧香,求子得子,屡试屡验,端的可以写得包票。”
“老师太,依着你金口,我便欢喜不尽。但不知真个写得包票么?”柔痕问。
“柔姨太太不用多疑,老师太替菩萨写得包票,我王妈也可以替老师太写得包票。”王妈吐去瓜子的壳,抢着回答。
“老妈妈也是这般说,可见贫尼并不说谎了。姨太太,但请放心,明年今朝,姨太太再来烧香,要是不抱着小少爷,请你们老大人把这座菩提庵发封,可好?”
悟因说罢,向小尼姑做个眼色,早送上笔砚,和一本黄纸缘簿,请柔痕写捐。柔痕更不迟疑,提笔便写着信女柔痕助洋二百元。但是在小皮囊取出钞票,只凑得一百元,便道:
“老师太,先付一百元,再有一百元,明天你到公馆里来领取罢。”
“哎呀!柔姨太太,你叫她公馆里来取钱么?”王妈很惊讶地向柔痕看着。
“老师太,你不用到公馆里来,到了明天,我差王妈送给你便是了。”柔痕说。
“咦!这便奇怪了。姨太太替你们老大人广结佛缘,诚心求子,这是很好的事,用不着遮遮掩掩,难道怕你们老大人知晓么?”悟因问。
“老师太,你有所不知。”柔痕皱着眉说,“我们老大人求子心切,和我一般,你到公馆里来,他便知晓了,也不会嗔怪,但是,旁边有个人,不怀着好意,我们提防的,就是这个人。”
“谁呢?”悟因问。
“这桩事也不能瞒你。我须向你说几句秘密话。”柔痕说时,向两下看了一眼。
“妙根,你到大殿上照顾香客去。”悟因把小尼姑遣开了,“姨太太,但说不妨,这里很清净的,没有闲杂人,你有什么吩咐,请说便了。”
“老师太,我们到这里来烧香,是很秘密的,不说到菩提庵,只说到城隍庙。并非怕老头儿说话,怕的是老头儿旁边的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曼云。她也希望着自己有身孕,但是,她的存心和我不同。我希望生子,只为着老头儿年过半百,单生一女,没有儿子,将来传宗接代,没个亲骨血,巨万家私,岂不便宜了他人?所以我方才在菩萨面前许下誓愿,情愿缩短自己的年龄,减少自己的福分,叩求菩萨,赐我一个儿子,替老头儿传宗接代。她希望生儿子,便不怀着好意,只为老头儿有言在先,谁生着儿子,便把谁扶作正室。她听在耳朵里,时时自言自语,但愿早日怀孕,便生儿子,老头儿把她立刻扶作正室。又愿老头儿生儿以后,便即身亡,所有巨万家私,完全由她掌管。老师太,你想她的存心何等刻毒?这些说话,都是她在花园中当天祝告,被我听得的。句句真实,并不是我说谎。”
“阿弥陀佛,天下有这般不良妇人,休说姨太太动恼,贫尼是方外人,听了也不平,但是姨太太在这里求子,为什么瞒着她呢?”
“给她知晓了,她也会到这里来烧香求子。旁的菩萨,由她去烧香,横竖是不灵的;这里的菩萨,活灵活现,有求必应,没的被她得了这条求子的门路,费些香烛元宝,运动一个儿子在肚里。她是假仁假义的,当着菩萨,苦苦哀求,菩萨的心肠最软,见她可怜,便赐给她一个儿子,她有了儿子,目中无人,天没有箬帽大了。立刻强逼老头儿扶作正室,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知道我是真心爱老头儿的,定把我撵出大门,拔去了眼中钉,由着她挥霍金钱,私养汉子,倒贴小白脸,活活地把老头儿气死了,巨万家私,尽入她的掌握,她便可以坐产招夫,一辈子快活不尽。我今天瞒着人到这里来烧香,只说到城隍庙里去还愿,便是防着这一层。”
“这婆娘太恶毒了,听得我光头上怒火直冒。”悟因且说且脱着头上的尼帽,“姨太太但请放心,贫尼可以把她的可恶情形,向菩萨面前报告,请菩萨硬着心肠,不要赐给她儿子,她要是也到这里来烧香,活灵活现的菩萨,一定要给她些苦痛,或者在佛前跌一交筋斗,跌得她鼻青嘴肿;或者回去连发三天寒热,好教她断绝了这条痴心。贫尼是心直口快的,从来不会拍人家的马屁,无论善心人、恶心人,贫尼一望便知;你姨太太是有善根的,贫尼见了面,便知你是一位女菩萨,这次烧了香,菩萨早已吩咐座下的龙女,抱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爷,送到你公馆里来,这桩事贫尼可以写得包票的。”
“师父,城里的杨老爷来了。”小尼姑妙根跑来报告。
“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柔痕听说有客来,离座告别。
在这当儿,外面早来了一位三旬左右年纪的绅士,正和柔痕打了一个照面,这一个照面不打紧,但是李公馆里从此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