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不见你这欢喜冤家杨仁安。
哎呀!害得奴淡淡的春山蹙损,盈盈的秋水望穿。
忽听得你光降敝庵,不枉我一心念佛,木鱼儿敲得手酸。
料想是菩萨有灵,着你到这里来参禅。
这几句便是悟因心弦上弹出的相思调。她做了当家师太,送往迎来,忙个不了。送了柔痕上车,回转身来,又去招待那位护法杨老爷。她心窝里唱相思调,表面上却是很庄重的;见了仁安,合十了双手。
“杨老爷,难得光降小庵,非常荣幸。听得太太贵体抱恙,贫尼天天在菩萨面前祷告,祝她消灾延寿,吉人天相。”
“多谢师太,贱内卧病在床,淹缠一月有余;这几天来,精神比前较好。只道是医药有效,却不知师太在佛前祷告。且待贱内病愈以后,便该来到这里,一来拜谢菩萨,二来拜谢师太。”
“太太的病,不久便会好的。贫尼从明天起,每日早晨替太太念《消灾延寿经》五十卷,管教指日便可起床。”悟因口里这般说,心头却是那般计较:
“都是那婆娘把男子管的太紧了,所以仁安不能常来走动,恨不得立刻把她咒死了,才遂了我的心愿。”
悟因和仁安在客座里谈话,旁的烧香人来来往往,都不在意。只为悟因虽只三十多岁,但是,远近闻名,都说她是谨守清规的师太。杨仁安又是苏州的知名之士,写得一笔好字,旧文学又很有根柢。这座菩提庵建造的时候,仁安曾撰一篇骈体募捐文,把石观音的灵迹,叙述得详详细细,果然文字有灵,感动了许多善男子、善女人,众擎易举,起造这座金碧辉煌的庙宇。门前三字题额,还是仁安的手笔,庵里面有一篇《石观音圣迹记》勒碑建立,备述石观音出土的广大灵感,下署着信士杨仁安薰沐谨撰并书。可见仁安对于菩提庵,是很热心的;他是庵中很有力的护法,今天到这里来走动,不足为奇,除却著者一枝笔,谁也猜不出他和悟因有暧昧行为。众人见了仁安,纷纷前来招呼:
“杨先生,久违了,今天难得到这里来。”
“杨先生,你这篇《石观音圣迹记》做得真好啊!”
“杨先生,这座菩提庵,香火鼎盛,虽说是悟因师太敲破木鱼的功德;但是,没有你杨先生出力,也不会这么兴旺啊。”
仁安听了众人这么说,连忙起立,向众宣讲:
“诸位,这座菩提庵重兴的原因,既不是悟因师太木鱼敲破的功德,也不是我杨仁安笔墨宣传的效力;这却是菩萨的广大灵感,仗着佛力,才有这座伽蓝宝刹。诸位,须知道佛法无边,观世音的佛力,尤其不可思议:观世音有三十二现身,现佛身,现独觉身,现缘觉身;如是乃至现龙身,现药叉身,现乾闼婆身;乃至现阿修罗身,现紧那罗身,现摩呼罗伽身。观世音有十四种无畏功德,令彼十方苦恼众生,观其音声,即得解脱;如是乃至能令无子众生,求子得子,求女得女;乃至能令无福众生,求福得福,求利得利。观世音能现一首、三首、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如是乃至一百八首;乃至千首、万首、八万四千烁迦罗首。观世音能现二臂、四臂、六臂、八臂、十臂、十二臂;如是乃至一百八臂;乃至于臂、万臂、八万四千母陀罗臂。观世音能现二目、三目、四目、九目;如是乃至一百八目;乃至于目、万目、八万四千清净宝目。观世音有这种种无上神通,所以能从土中出现宝相,现头、现眉、现眼、现鼻、现口;如是乃至现全体金身;乃至现九品莲台。所以这座庄严灿烂的菩提庵是观世音自己募化,自己建筑的。悟因师太是仗着佛力的驱使,才能够打破木鱼;我仁安仗着佛力的扶助,才能够发挥文字;十方善众,仗着佛力的吸引,才能够一心皈依,同来拜佛,这便是菩提庵重兴的原因。列位不要忘了这尊无上神通的观世音菩萨啊!”
仁安很诚恳、很庄重地向众说法,博得众人口念弥陀,赞颂不绝,谁也都说杨先生熟于经典,杨先生的信仰心很坚,杨先生的说话,句句是佛法真诠。那时悟因又陪着仁安讨论些佛学源流,在表面上看来,分明是守清规的比丘尼和善知识的居士正襟谈禅;要是众人不散,天色不夜,庵门不闭,他们俩娓娓清谈,再也不会发生什么龌龊举动。叵耐烧香的善男信女,先先后后,陆续散去。仁安见时候不早,向悟因告别,悟因送别门口,双手合十,目不斜视。天色渐渐地黑暗了,老佛婆上了些年纪,未到黄昏,便已归寝。小尼姑妙根静候在后门口,侧着耳朵察听动静,后门外本是一条冷僻的小弄,夜间断绝行人,候了一回子,隐隐听得犬吠声,知道那人来了。果不其然,后门上轻轻地弹指三下,妙根在里面轻轻咳一声嗽,表示在这里欢迎,赶快拔去了门闩,呀的一声,正襟谈禅的杨仁安,已另换了一副面目。
“好妙根,乖妙根,累你在这里守候了多时,教我过意不去。师父在房里么?”仁安挽着妙根的颈,且笑且说。
“师父候你多时,快进去罢,别在这里动手动脚,惹师父疑心。”
“妙根,你这脸儿很香啊!我送给你的雪花膏,你尽多尽少地搽在脸上了,香香香。”
“杨老爷总是这般的。师父知晓了,又要骂我;待我闩上了后门,放手,放手。”妙根撇着仁安的手,自去闩门。
“妙根,你这般骚声浪气,我要替你换一个名字。”
“换什么名字?”妙根回转头来说。
“只换半个字,把女旁的少字,换一个昌字,可好不好?”
“魂灵头!你敢出口伤人,骂我娼根么?我不饶你。”“扑、扑、扑。”妙根在仁安背上捶了三下。
两人说说笑笑,同入里面,方才这位恪守清规的悟因师太,已笑盈盈地在房门口相迎,不唤杨老爷,竟唤冤家的了。
“冤家的,你好心狠。半个月不到这里来,累得我念佛时心烦虑乱,敲木鱼也没个好相。”悟因挽着仁安的手,进那房间坐定。
靠窗一张桌子上,早安排着两副盅筷,几色菜肴:白斩鸡,大东阳南腿,南京板鸭,透味熏鱼。两人并肩坐着,妙根识相,早到厨房里烫酒去了。
“好师太,又要你破费了。这些菜肴谁去买的?出家人出外买荤菜,不大稳便。”
“佛婆的儿子阿土是做小贩的,这里荤菜,都托他去买,悄悄地从后门送来,再也不会给人家知晓。”
“要是阿土讲给人听,这便怎么样?”
“冤家的,但请放心。阿土变做哑巴了。”
“好好的阿土,怎会变做哑巴呢?”
“我给他吃了哑药,他自然开口不得。按月帮助他两块钱,他便死心塌地地替我们严守秘密,这不是哑药么?”
妙根忙着筛酒,仁安和悟因开怀畅饮。仁安问及方才烧香的少妇是谁?悟因便把柔痕求子的事,述了一遍,仁安拍手道:
“好好,这是绝大的一块肥肉,李芍溪我也认识的。偌大的家私,没个儿子,要是姨太太真个得了子息,将来烧香还愿,募化她一万和八千也很容易,但不知有没有这般的运气?”
“我许她在菩萨面前念经,保佑她早生贵子。”
“好师太,你这荤口念经,有什么用?别说荤口念经,便是一口长斋,诚心念佛,这块顽石,拜煞也不灵,有什么用?外面喧传的木鱼声中敲出活佛来,分明在那里说梦话,我只小小地弄个玩意儿,早惹得苏州城里的男男女女,都来烧香,都来布施,我们俩暗地分肥,倒也算得一桩有赢无亏的营业。好师太,世界上的金钱,是赚不完的,只须心计好,假面具永不揭破,便够一世受用了。办学的如我存心,任凭误人子弟,人家只唤他大教育家。办公益事务的如我存心,任凭营私舞弊,人家只唤他大慈善家,大热心家。好师太,这句话对不对呢?”
“快不要拆破西洋镜,被人家知道了,不是耍。”悟因轻轻地说,顺便闭上了房门。
“在这里说话,还怕谁呢?但求人前装样,不妨暗室亏心。好师太,我敢说一句大胆的话:自古以来的做人,只须做一个假。别说我杨仁安,便是流芳百世的圣贤,在那书本上看,果然规规矩矩,毫无破绽;可是,背了人干些偷偷摸摸的事,也许是有的,只须干的秘密罢了。不是我向你夸口,仗这区区文名,足使东南各省的文人,一齐倾倒,见了我的著作,只道‘言为心声’,我的品行一定不错;大家理想中的我,都道我是淡于名利的,性情和平的,独善其身的好好先生。很有许多不相识的人,写信来给我,道我是陶渊明再世,林和靖重生,字里行间,表示着十二分的羡慕,十二分的钦敬。别说不相识的瞧不出我的真相,便是我的朋友,我的亲戚,大概只认得我的面目,不认得我的心肠。好师太,我在你面前是没有什么忌讳的,才肯说这真话,除了你,便在老婆面前,兀自假惺惺说些门面话咧。”
“冤家的,你一个月住在这里,总不过两次三次,你太忍心了。怎知我孤眠独宿的苦痛?”
“好师太,我们要图个长久之计,只可疏疏落落,掩人耳目。《西厢记》说的:‘止若是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又说:‘你止合披星带月,谁许你停眠整宿。’这都是男女私合的不二法门。往来太勤了,总不免被人家窥破,那时我这好好先生,你这规矩师太,安全被人家打倒,再也不能互相联络,骗人财帛了。我明知你孤眠独宿的苦痛,但是,为着下半世享用起见,也只好忍痛须臾,疏疏落落的好。”
“《西厢记》胜于《大悲经》,这几句话委实不错。”悟因连连点头地说。
“我的好尼姑,待到金钱富足了,便把假面具揭去也不妨;但是,现在这假面具万万揭去不得。李姨太太那边,你尽量地灌她米汤,休得怠慢。我又有一种生财秘诀,正在进行,大约多少也可掏摸三五千块到手。凭着我的心计,和你联络一气,预算五年之中,总可以挣扎十万或八万块钱;那时节我那害肺病的老婆,料想不在人世,我和你有了金钱,便把假面具揭破也不妨,双宿双飞,成为夫妇,一辈子度那快活光阴,岂不是好?”仁安谈话时,凑着悟因的耳朵,声浪很低,除却著者一枝笔,再也没有第三者得闻这秘密谈话。
禅室春深,只嫌宵短。这一夜的欢喜禅,参个透彻,天色黎明,仁安便已起身,妙根送过净脸水后,只吃几个蜜枣点饥,便开着后门,悟因含情相送,直送到后门口,方才作别;回到里面,重又捏着木鱼槌,笃笃笃的做那早晨功课。待到山门开放,便有人进庵烧香,瞧见悟因手敲着木鱼,兀自呵欠连连,怎不暗暗佩服?佩服这位恪守清规的老师太,端的名不虚传。佛前功课,十二分地认真,大约半夜便起身:坐这冷蒲团,以致捱到清早,兀自呵欠连连。这位师太,简直是刻苦修行的尼姑,怪不得木鱼声中,敲出活佛来啊。
杨仁安才离这尼庵,有些鬼头鬼脑;但是,出了小弄,便已道貌俨然,不愧是一位好好先生,把瓜皮小帽整这一整,衣襟理这一理,举步从容,好整以暇,谁也瞧不出他昨夜在尼庵里干过这偷偷摸摸的事。行不到半条巷,有人高唤着仁安先生哪里去?举眼看时,却是雅社书记员沈秋心。
苏州在近几年来,文人结社的地方很多;有文社,有诗社,有棋社,有书画社,有音乐社,有小说社。就中诗社的范围最大,诗社中牌子最老取舍最严的,要推雅土。在先小过几个自命风雅的人物,藉此陶情,不含什么作用。自从杨仁安当选了社长,仗着笔墨鼓吹,在苏沪报纸上把雅社两个字叫得怪响。仿佛雅社里的分子,个个苏海韩潮,人人宋艳班香,东南各省的人才,都集中在苏州;苏州的人才,都集中在雅社里面。四方哄动,各处知名,自有一般附庸风雅的人物,纷纷愿来入社。谁知社中新订的规例,很是严密,须得品学兼优,才有雅社社员的候补资格。品的一方面,注重四不主义:一不吸烟,二不赌博,三不狎妓,四不纳妾。学的一方面,须有著作品行世,人人认为在文学界上有相当之价值,才算合格。又须经本社社员严密审查,在大会中得了三分之二的赞成,才许入社。有此种种限制,所以雅社中只有这十几位基本社员,其他新加入的社员,却是凤毛麟角,甚难其选。一般被摈向隅的人,也有艳羡的,也有愤慨的;艳羡的见着雅社里的社员,好似天上神仙一般,自恨没福加入;愤慨的便发着许多牢骚话,以为社中深闭固拒,未免示人不广!至于人人想入雅社的原因,不但惊其虚名,抑且贪其实利,只为有了雅社以后,全体社员,个个自定润例,卖文卖字,所有寿文、祭文、碑铭、墓志、诗歌、序跋,一切可以包办,这雅社不是成了文学界的托辣司么?外面许多以耳为目的人,得了雅社的作品,以为无上光荣,似乎寿世文章,非得雅社社员执笔不可。尤其这位杨仁安社长,大名鼎鼎,润格年年改订,继长增高地加价,依旧生涯发达。这位沈秋心先生,便是雅社里的社员,兼理书记,所有雅社里卖文生涯,都由秋心接洽,今天见了仁安,便道:
“仁老,你这篇《义猪赞》可曾脱稿?前途催促的紧,昨天又催过几回,傍晚时我到府上奉候,听说你是游山去的,须得今天回来。好容易在路上相逢,你昨天游的是什么山?天平呢?灵岩呢?”
仁安暗暗好笑,不好说是游的尼山;只得沉吟一下,方才答道:
“昨天游了天平回来,时候已晚,便在城外戒幢寺访问方丈静山,和他下了半夜的棋,只睡得一忽,便已天明。我因笔墨事忙,清早进城,这篇《义猪赞》早已脱稿,既是前途催促的紧,我和你回去一取便了。”
“仁老,听说前途选了吉日,要替猪猡上寿。仁老到那天,去不去呢?”
“替猪猡上寿,可称千古奇闻。到那天去参观参观,未为不可。”
于是仁安和秋心且走且谈,谈的便是这篇《义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