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出出!人声鼎沸惊且嗬!

城门失火,池鱼将奈何?

前无出路,后有横波;

豕兮豕兮,殆斯人之救命弥陀?

豕不渡河,豕竟渡河;

人兮豕兮,截流而过。

吁嗟乎!豕面而人心者,一而已矣;人首而豕鸣者,实繁且多。

豕兮豕兮,吾将媲尔于康王之泥马,先主之的庐,

千秋万世,永永俎豆而讴歌。

这篇便是雅社巨子杨仁安所撰的《义猪赞》,他在路上背给沈秋心听。秋心听了,赞不绝口。仁安赞的是义猪,秋心赞的是撰《义猪赞》的杨仁安。但是走了几步路,秋心忽又说道:

“仁老,你这两句‘豕面人心者,一而已矣;人首而豕鸣者,实繁且多。’未免把猪猡抬得太高了,试问吾辈人类,置身何地?”

“秋心,你太拘了。‘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我的意思,并非重猪轻人,只不过藉以警世罢了。至于我们雅社分子,极东南人才之选,个个束身自好。你又何必介意呢?”

“有你仁老以身作则,雅社的声名,当然蒸蒸日上;但是,外面轻薄之徒,把雅社唤作鸦社,只为雅鸦相通,便把我们当做乌鸦看待,你想可恼不可恼呢?”秋心愤愤地说。

岂有此理?这真叫做人首而……”仁安说到这里,忽又缩住了,重换论调,“且住,我杨仁安存心忠厚,何必效他们轻薄口吻呢?轻薄由他轻薄,忠厚吾自为之,呼我为乌者应之为乌,呼我为鸦者应之为鸦,这才是儒者大度雍容的气象。秋心,你可理会得?”

“仁老的胸襟,端的与众不同,没怪人家称你好好先生……咦,你不是王福么?又来催取这篇文章了?”秋心停着脚步,和一个迎面而来的土老儿讲话。

“沈先生,我正是来取这篇文章的。我们主人催的慌,猪爷生日不远了。”王福说。

“做文章的便是这位杨先生。”秋心指着仁安向王福说,“你要文章,跟他去取便是了。”

“你便是杨先生么?刮刮叫!”王福翘着大拇指说,“我们主人常说苏州城里品行好,学问好,只有你先生一人。佩服得了不得。三月廿四日猪爷生日。定要请你杨先生去吃杯寿酒。”

“去不去容再商议,这篇文章早已做好,你随我去取便是了。”仁安说。

“仁老,我不奉陪了,再会再会。”秋心说罢,自往雅社去办事。

王福随仁安去取这篇《义猪赞》,不须铺叙。但是,这义猪的来历,当然补叙明白;否则第一章讲的猫出殡,还没有揭破闷葫芦,现在又加着猪猡做生日,葫芦中又有葫芦,没的教人家见了纳闷。原来这只猪猡,和寻常猪猡不同,在它身上,救活了一人性命,绵延了两姓宗祧,挣扎了三百万家私;遂使受恩的人,感激涕零,力图报答,生我者父母,活我者猪猡,才有这三月廿四日猪爷生日的盛举。受恩人住在苏州附近的横泾镇上,大家唤他顾福生。只为家况清贫,入赘在张锦泉家中做女婿;他有一个老母顾老太太,也搬来张宅同居。福生一身充当顾、张两姓的继续人,顾老太太老年多病,张锦泉又是半身不遂,两姓的希望,都在福生一人身上,他的担负多么重大啊。福生在苏州一家米店里做伙友,所入无多,好在张锦泉略有田产,他的女儿翠宝并不靠着福生赚下的钱生活。福生自觉惭愧,定要在商业场中发展,图个自立的根基。叵耐灰色态度的星君,紧紧追随在福生的后面,不肯相舍,不到一年,这家米店便倒闭了。福生赋闲在家,足有一年之久,好容易托人打干,另进了一家米店做伙友。这家米店规模虽小,营业却是不恶,年年都有盈余。福生以为这只饭碗,便不会打碎了,谁料进店不到一个月,灰色星君又在暗地里播弄,给他饭碗上受个重大打击。那一夜月黑星稀,有几个绿林豪客,闯门而入,福生见势不妙,正待去打电话报告盗警;冷不备枪声砰的发响,一颗弹子擦耳而过。亏得福生的耳朵没有刘皇叔这般大,只擦破些表皮,没有打个洞穿。但是,经过一吓,目瞪口呆,动弹不得,吃他们把双手扎住了,驱至墙隅,还把手枪对准着他的心窝,只须稍稍抗拒,枪弹立发,福生福生,便要祸生不测了。待到盗众抢劫完毕,呼啸而去,福生兀是倚在墙隅,身子瑟瑟地抖动。这一惊非同小可,米店里受了重大损失,不久便停止营业。福生回去害了一场大病,卧床两个月,才能起身。经此两番挫折,福生自怨自艾,镇日价长吁短叹。张锦泉见这光景,便唤着女儿,坐在床前,细细地和她商议道:

“翠宝,我替你入赘这个女婿,自信老眼无花,不曾误了你的终身大事。福生这孩子,迟早总有个出头日子,他又是诚实,又是干练,一切嗜好都没有,确是商界中出色人才;只恨时机未至,连遭着两番挫折,我的意思,少年遭些挫折,是不妨的,增些阅历,便可磨练精神,将来定有起家立业的希望。但是,忧忧郁郁,把身子弄坏,那便不妙了。张顾两姓的宗祧,都仗着他一身担负;你婆婆年老多病,我又是个瘫痪的人,你结婚三年,尚没有生过一男半女,万一女婿忧出病来,张、顾两姓的希望,不是都落了空么?”

“爹爹,女儿也为着这桩事愁闷。”翠宝皱着眉说,“他的人品是很靠得住的,他的命运却不佳。克勤克俭地做生意,只是,天不照应,连遭了两番挫折;失业倒也罢了,这一回吓出病来,两个月卧床不起,把女儿急得什么似的。东去烧香,西去许愿,现在病虽好了,只是心境不佳,镇日价唉声叹气,女儿百般解劝也没效验。”

“翠宝这里坐,我有话和你商议。”锦泉拍着床沿,叫女儿坐着,“女婿的身病医好了,心病却没有医好。自古道:‘心病只须心药医。’论他的才干,尽可自做老板,在商业场中干一番事业。依人作嫁,本来不是长久之计。你好好地安慰他,教他不用愁闷,我有市房四所,良田二百亩,可把一部分卖去了,做他的经商资本。他有了资本,长袖善舞,便会轰轰烈烈地做起事业来,免得老坐在家里,愁眉不展。”

翠宝本有这条心,只不敢向父亲启口。现在听得锦泉这般说,当然满怀欢喜,便去向丈夫说知,福生感激涕零,不消说得。过了两个月,锦泉早已变卖田产,凑集八千块钱,郑重交给女婿,到苏州去经营商业。福生出身米业,轻车就熟,当然仍去经营米业生涯。翠宝再三叮咛,无非嘱他万事谨慎;顾老太太也嘱咐儿子,教他稳健经商,不要负了丈人峰一片美意。横泾镇离着苏城不过十多里光景,福生动身时,预备把八千块钱,存入钱庄,随时支取,然后慢慢地租赁房屋、制备家伙,贩进粮食,以便可以择吉开张。翠宝为着丈夫两次搠霉头,这一回不要重蹈了故辙,福生动身的一天,她忙碌的了不得。起个清早,向镇上庙宇里烧香许愿,回来,又在祖宗灶神前点着香烛,跪倒在地,默默通诚了一会子。这一天,正是三月二十四日,天气和暖,春光明媚,历本上长行到底,又是大好的日子。福生出门以后,家中三个人,都自言自语:

“福生这一回总该交运了。”张锦泉躺在床上说,“我虽不懂得柳庄相法;但看福生这般相貌,这般才干,他不发迹,谁发迹呢?我把一半家产都交付了他,我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福生,福生,这一回不要又搠了霉头啊。”顾老太太坐在房里说,“难得这位亲家一力提拔,把偌大的资本,交付在你手里。要是又遭磨折,那可没望了。上一回遇盗,几乎把我吓个半死;我这病体,在世没有多日,眼见你起家立业,我心里宽畅,还可以带病延年。要是又有风波,我不病死,也要急死了。”

“祖宗亡人,你们要保佑他才好。”翠宝向着祖宗的神龛,自言自语,“他是很有志气的,这一回出门,他向我说的,再遭挫折,便无颜回到家中。祖宗亡人,你们要吃子孙的羹饭,万不要叫他再遭挫折。”

过了一天,这三个人正盼望福生可有信来;午饭以后,忽听得门儿敲得怪响。翠宝开门看时,却见福生神色仓皇地回来,向着翠宝连唤着“好险好险”。

“你为什么这般模样?”翠宝问。

“好险,好险,要不是恩公相救,早已人财两失,只好和你在三更梦里相逢。”

“哎呀!你又遭什么不测么?”翠宝很惊讶地说。

“少停和你细说,现在忙着接恩公。那救命的恩公,正在船上呢。”

翠宝听说,觉得突如其来,问他谁是恩公?又不肯直说,只连连地催着快去迎接。翠宝没奈何,只得整理衣裙,陪着丈夫到河埠去迎接恩公。福生又很郑重地嘱咐妻子,须得小心在意,扶着恩公上岸,别叫恩公见着你怕。翠宝摸不着头路,想到丈夫的性命,全仗这位恩公搭救,丈夫的恩公,便是自己的恩公,纵然不明白恩公是男是女,是村是俏,但这恭敬之心,起于不知不觉,当然掬着一片至诚去欢迎这位救人性命、全入骨肉的恩公。好在河埠离着不远,走得没几步路,便到河边;但见一只小船,停泊在那里,舱门闭着,瞧不出舱中有人没人。福生教翠宝在岸上站着,自己下船去相请恩公;翠宝恭恭敬敬地立在岸上,预备见了恩公,须得上前万福,亲亲热热地唤一声救命恩人,待到迎入家中,再行下个全礼,多磕几个响头。那时福生已入舱中,隔了一会子,忽听得里面杀猪也似的喊将起来。翠宝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待动问情由,却见丈夫走到船头上,连连招手,唤她相助:

“快来!快来!帮着我相请恩公上岸。”

翠宝怎敢怠慢,急匆匆走下石踏步;未上船头,眼光先注射到船舱里面,不看犹可,看了时不觉大惊小怪起来:

“哎呀!这不是一只猪猡么?哪里有什么恩人?”

“别小觑了它,它便是我救命恩人哩。”福生说。

“你害了失心疯么?”翠宝愤愤地说。

“我没有发疯,它确是我的救命恩人。”福生答。

摇船的舟子见这光景,知道翠宝未悉情由,忙道:

“奶奶不用疑心,这只猪猡确曾救了你丈夫性命。顾先生特地唤了我的船,把猪猡载到乡间来喂养,船到这里,猪猡不肯上岸,依着我的意思,只须扯着它的耳朵,扯出船舱,怕它不跟着我上岸么?但是顾先生怕它受惊,怕它吃苦,一定要好好地请它上岸。方才顾先生进了船舱,向猪猡作了几个揖,伸手扶它上岸,它只死赖在舱里,一阵乱哼。”

“你可听明白么?”福生向翠宝说,“它是我的救命恩人,须不是我说谎。昨夜要没有它,我再有命活么?我死以后,休说老母不得活;便是我岳父得了这惊耗,丧却女婿,失却资本,只怕也有性命之忧。剩下你一人,当然也无生趣,那么全家都不得活了。这位恩公救我一命,也是救我顾、张两姓全家的性命;它的恩德如天,你怎么不上船来欢迎呢?”

经这一说,翠宝便不敢小觑这猪猡,下了船,和福生同入舱中,拍着猪猡的屁股,轻轻地说道:

“恩公去罢!”

猪是冥顽的东西,翠宝用着拍马屁的手段,拍那猪屁,真叫做“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拍了几拍,只是漠然不觉。

“我和你捧了恩公上岸罢。”福生向翠宝说。

翠宝很觉为难,猪是很肮脏的,怎可以抱入怀里?但是转念一想,它是我们顾张两姓的救命恩公。为看恩公分上,翠宝便不敢憎厌它龌龊。当下福生捧着恩公上半截,翠宝捧着恩公下半截,正待举起;那猪猡却下死劲地乱哼乱摔,慌得福生夫妇连忙放手,同声安慰:

“恩公恩公,不用惊慌,我们请你上岸咧。”

夫妇俩掬着一片诚心,安慰猪猡,但是,猪猡的肚子里,或者以为人类不是好东西,捉它上岸,绝非善意,因此拼死地挣扎。舟子在旁,只是好笑。

“你笑什么?”福生问。

“顾先生,照你这般地向猪猡客气,便是挨到明天,猪猡依旧在船里,不会上岸。还是用着我的法子,无论它肯不肯,你们各扯着它的一只耳朵,我们在后面连连地赶,怕它不跑上岸么?你怕惊了它,这也不妨,待到上岸以后,你尽可办了筵席,替它压惊的。”

除却舟子的计划,更无别法;不用强权,猪猡是不肯上岸的。福生既不肯拉着猪耳朵,只得和翠宝各捧着猪的一只前腿,舟子帮同掇臀捧屁,好容易把猪猡抬上河埠。猪猡兀自拼命地乱哼,夫妇俩一壁走,一壁安慰:

“恩公,不妨事的。休得惊慌。”福生说。

“猪爷放心罢,决不教你吃苦,你是我们的恩人咧。”翠宝说。

邻舍人家见了,谁也猜不出闹的是什么一回事,乡下人都是一窝蜂的。张锦泉的屋子里,挤着许多男男女女。锦泉忙唤翠宝询问,翠宝却说:

“爹爹,我也不明白,但知道这头猪是我们的大恩人,现在他忙着把猪安放在一间房里,待他安放完毕,我便要向他询问其中的情节咧。”

外面一阵罗唣,都唤福生出来宣布猪猡救人的历史。顾老太太扶病出房,也要向儿子询问底细,只苦着锦泉不能下床,忙向女儿说道:

“你也出去罢,向女婿问个仔细,再来告我。”

待到翠宝出房,福生已在堂中向众人宣布昨夜的经过:

“我这番出外营业,岳父把家产给我做资本,我两番失败,这一回生死关系,要是又遭了失败,怎么对得住他老人家?我到了苏州,先在师兄家里耽搁一宵。一者,探询近日米店状况;二者,托他助我制办生财家伙,以便早日开张。他住在山塘,后面临河,门前借给人家开杂货店。他和我相见后,款待殷勤,留我饮酒,灯下畅谈,直至夜深才罢。留我住在沿河的一间房里,只为多饮了几杯酒,扶头便睡,已入黑甜乡里。忽被劈劈拍拍的声浪打醒,但听得大哭小喊,人声杂乱。知道不妙,急忙忙披衣起床,赤脚穿了鞋子,从枕底摸出一包钞票,塞入怀里,准备觅路逃走。才出得房门,叫一声我命休矣。原来前面早烧得一片通红,火焰如蛇舌般撩动,不是金刚不坏身,怎能够从火里逃生?前门逃不出,只得从后面石踏步下去,唤一只小船,渡到下塘,便可以避险就夷。谁料叫破喉咙,不见船只到来,又不识水性,怎能够泅到彼岸?那时轰轰烈烈的火,竟向后面烧来,要不向水里跳,转眼便葬身火穴。正在九死一生的当儿,却见河边浮来一件黑魃魃的东西,就火光中审视,却是一只猪猡,原来隔壁便是猪行,这只猪猡从行里逃出。我便狂喊道:‘猪爷,猪爷,你肯带我过河么?’猪猡却停在石踏步旁边,动都不动,我便伏在猪爷身上,连唤着:‘猪爷猪爷,救我一命。’猪爷仿佛通灵似的,拼命地向下塘游去,果然得达彼岸,脱离险地,救了我性命,又保全我八千块钱的钞票,这不是莫大之恩么?”

众人听着,连唤着好一只救人救彻的义猪,众人赞美的当儿,忽起着一片哭声。大家愕然,急看那哭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