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的猪爷,我的猪佛,我的猪祖宗,我的猪弥陀。
你救了我儿子,救了我老身,救了我亲家,救了我媳妇;
你救了一命、二命、三命、四命,胜似造了四七廿八级浮屠。
我的猪爷,我的猪佛,我的猪祖宗,我的猪弥陀。
休说山高,你的恩比山还高咧,呜呜呜!
休说海深,你的恩比海还深咧,呜呜呜!
一阵呜呜呜,顾老太哭得不可开交;一壁哭,一壁噙着涕泪,奔往猪爷住的一间屋子里,纳头便拜,拜谢那位胜造二十八级浮屠的猪爷、猪佛、猪祖宗、猪弥陀。福生又继续宣布他的经过:
“我既然脱离危地,当夜便在旅馆里住宿。猪爷是我的救命恩公,我不忍把它抛撇,便带往旅馆里过夜。旅馆章程,是留人不留猪的,竭力拒绝。毕竟财可通神,我许他们依照头等房间,加倍纳费,另给茶房特别的酬劳,才准我领着猪爷胡乱过了半夜。到了明天,探望我的师兄,才知道昨夜起火,是门前杂货店里泼翻了洋油,以致不可扑灭。我师兄从睡梦中惊醒,赶快带着家眷,匆促逃生;比及到了外面,猛想起后面还有客人住宿,待要返身入内,无奈火势正盛,望而却步。那夜焚去了两家,一是师兄住宅,二是隔壁猪行,可怜百十头猪猡,都成了烧烤!幸而两家都保着火险,没有什么重大损失。师兄只道我葬身火穴,却不料有这位猪爷援救出险;相见以后,悲喜交集。后来我把资本存在银行,唤了船只,先把救命的猪爷,载回家里。好在猪行主人那边,我已交纳了猪爷的身价,由着我领回去供养。我把猪爷安顿以后,明天还得上城经营我的商业。诸位高邻,这般的大恩人,教我一辈子报答不尽,猪爷、猪爷,简直是我的重生父母,再世爹娘?”
那时众人一片声地称赞那大恩大德的猪猡!似这般忠肝义胆,人类里面尚且一时找不到,万万想不到畜生队里,有这出类拔萃的义猪!
“我们都去瞧那救人性命的义猪啊!”
“这只义猪,和寻常的猪猡不同,一定懂得人的言语,识得人的意思。”
众人七张八嘴,一窝蜂般地拥到后面房间里去瞻仰这只义猪。但是,见了义猪,不免失望,唤它一声,理都不理;唤它两声,睬都不睬。恭维它义重如山,头都不举;颂扬它恩深如海,眼都不抬。众人又发生了疑惑:
“这只义猪,和那些蠢众生有什么分别呢?”
“看它这蠢模蠢样,不信昨夜会得救人出险。”
“你们不用多疑,这便是猪爷的好处。”顾老太太指着猪猡向着众人说,“我曾见那些胸襟促狭的人,偶然给了人家一些儿好处,便把大善士的招牌挂在面部上;似乎人家受了他的恩,一辈子报答不尽,而且逢人告诉,卖弄他的仗义疏财,不是说:‘某人不遇见我,哪得有这般快活日子?’定是说:‘某人要没有我资助,不知怎样地堕落了,休想轰轰烈烈做起这份人家来。’诸位,世上这般卖恩的人,不知有多少?做官的不过把地皮少刮一下,便要百姓们替他建立德政碑。做绅士的不过略破悭囊,便要人家替他登报颂扬:‘某善士慨助大洋一元’。要是登了小号的字,他见了兀是不快活呢!唉!这般的善士,可以算得真善士么?猪爷救了我们顾、张两姓的性命,全不露在面子上,仿佛没有这么一回事一般。它的胸襟,和世上那些假善士不同;这便是猪爷的好处,你们怎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众人听了,也有相信的,也有怀疑的,纷纷散去,不在话下。但是这只猪猡,果然是通灵的么?不但阅者怀疑,便是作者也不敢遽下断语。说它通灵,为什么到了乡间,依旧蠢如常豕?说它不通灵,为什么那夜竟会驮了福生直达彼岸?且说福生从此以后,一路走那红运,灰色态度的星君,不再在背后跟随。苏州新开米店,既然利市三倍,一年年地扩大起来。自来财多胆壮,有了资本,便放胆去经营别种商业,做一业,兴一业,十年中间,挣了数百万家私。横泾镇上,首屈一指的豪富,便是这位顾福生先生。那时张锦泉、顾老太太,都已先后作古;翠宝好大福气,大家都唤她一声顾太太,再也没有人提起她的小名了。从前祸不单行,今日福竟双至;有了银子,又有了儿子,顾、张两姓都有了继续人,饮水思源,当然要感激这位大恩公。那时的义猪,肥头胖脑,身如牛大,受了十年喂养,脂肪异常发达;猪房里雇用两名仆人,伺候猪爷的饮食寒暖。满了一个月,便要把猪过磅。重了几磅,仆人有赏;轻了几磅,仆人有罚。因此仆人对于猪爷,百般保护,不敢怠慢。这天又是三月二十四日,猪爷到了乡间,恰恰十周年纪念。福生便准备替猪爷祝寿,印了金字柬贴,上面的字样,这般书写:
月之二十四日,
为恩公猪爷庆祝十周年纪念,
恭候光降,
顾福生拜订。
替猪猡祝寿,是破天荒的奇事!备了请柬,请人家吃寿酒,便是请人家向猪猡祝寿;要是有些骨气的人,不免嗤的一声,把请柬扯做了纸条儿。但是,目今时世,古板的人少,圆通的人多,听得一声请,五脏神便愿随鞭镫。有得吃,落得吃,旁的都不管,吃了再说。所以每逢开筵请客,无论有交情,没交情,总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酒阑席散,绞过手巾,吃便吃在肚里了;但是,主人面长面短,兀是记忆不真。过了几天,路上相逢,宾也不认得主,主也不认得宾。似这般的请酒,每年正不知有多少!做主人的当然有一种作用,不是宣传,便是嘱托,这其间还有许多肮脏龌龊不堪言状的事;要是宾客们都讲着骨气,那么乌龟请客,便没有人去赴宴了。毕竟社会上马马虎虎,越是乌龟请客,到的宾客越多呢!近世词典中,几乎找不出“骨气”两个字了。顾福生向猪祝寿,光明正大,并没有什么肮脏龌龊的作用,人家得了他的请柬,个个乐于赴宴;管什么猪生日、狗生日,且去扰了一顿再说。福生又备着特别加丰的润资,广征四方文豪作品,以便描写猪猡美德,播诸千秋。这一天,顾宅的厅堂上挂满了猪先生的寿屏,骈四俪六,典丽□皇,也亏着这许多斗方名士、骈文大家,无论什么枯窘的题目到手,总会写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所有猪的典故,被他们搜罗净尽。寿屏以外,又有诗词歌赋,各体咸备。上下称呼,尤其可笑,对于这只猪猡,竟称为猪翁猪丈;署款自称为沐恩晚生和沐恩教弟。他们直接拍猪猡的猪屁,间接便是拍福生的马屁。只为福生对于猪猡,尚且“恩公长、恩公短”地百般恭维;人家对于猪猡,万万存不得鄙薄的意思,鄙薄猪猡,便是鄙薄了这位大财主,所以老老实实,竟写着“沐恩晚生”,“沐恩教弟”,横竖猪猡是不识字的,写给人看,不是写给猪看,只要福生欢喜便是了。许多文人里面,毕竟杨仁安有骨气他的一篇《义猪赞》,措词得体,后面只添着几行跋语:
“福生先生,今之有道君子也。微时,偶遭回禄,几葬火穴,赖刚鬣公渡登彼岸,乃免于难。众口啧啧称颂,以为天佑善人,其理不诬。脱险以后,先生名日彰,德日著,富而好礼,远近称之。越十年,先生不忘其本,涓吉为刚鬣公称觞上寿,征文于余,因为《义猪赞》以讽世云。吴县杨仁安拜撰并书。”
他只称一声刚鬣公,并不称什么猪翁猪丈,雅社社长的骨气毕竟不弱啊。顾福生知道仁安的文章是很有价值的,好容易托人介绍,才能够求得到手,赶快装裱成轴,挂在堂中,以供众览。
这一天,顾宅赴宴的人,异常热闹。古语说的:“穷居闹市无交好,富在深山有远亲。”道破世情,古今同慨。内河轮船载满了许多船客,陆续上岸;也有乘着长途汽车来的,水路陆路,胜友如云。福生派着招待员分途迎迓,横溪旅馆包着三十个大房间,预备来宾住宿,其中最优等的房间,当然供给这位特殊来宾杨仁安先生暂驻文旌了。
顾太太一心感念着菩萨,她想到:“十年前逢庙烧香,求菩萨保佑我丈夫,不要再遭了挫折。后来丈夫住在朋友家里,陡遇火灾,仗着猪爷相救,渡登彼岸。这一定是菩萨有灵,点化猪爷前来相救。要不然,为什么十年以来,猪爷除却吃饭睡觉以外,没有什么灵性呢?”她既这么想,因此横泾镇上烧香念佛的太太们,要推她做领袖,每年庵观寺院里面,顾太太布施的金钱,着实不少。今天猪猡纪念日,自有许多信佛的太太奶奶们,都来向猪猡祝寿;她们的意思,以为:“不是向猪猡祝寿,却是向菩萨祝寿。这只猪猡是受了菩萨的点化,才来救人的。猪是菩萨的替身。我们向猪猡叩头,便是向菩萨叩头啊。”
杨仁安在大厅上踱来踱去,负着手,读那四壁所挂的作品。每读一句,便把头儿连打着圈,似乎很惬意的光景。直把几位酸气息醋滋味的斯文朋友,喜得心花乱放。自来念书人最善奉承,有了作品,无论好歹,自己的屎总不觉得臭。顾福生是门外汉,不管好歹,一切都裱着张挂起来。著作人对于自己的作品,格外关心。但愿有人称赏他们的大著,便叫做“一字之褒,荣于华衮”。偏偏人家见了,读不到一句半句,便皱皱眉,摇摇头,不屑再读。著作人见了,精神上何等痛苦啊!仁安的文名是人人钦佩的,仁安肯站定了身躯,读那壁上作品,而且读一句,赞一句,没有一首不是连连称赏。众人见了,面皮上都添着光彩说他:“秉性谦和。”说他:“爱才如命。”谁知仁安心中,只把那些大著作家,当做丈二诗人看待。他默默地念道:
“不是诗人丈二长,如何放屁在高墙?”
“猪爷来了!猪爷来了!”众人一片声的唤着。
但见四个家丁,抬着藤榻;这位刚鬣公挂着红绸,插着金花,身披一件苹果绿闪光缎面子骆驼绒夹里的大氅。把一只放大尺寸的藤榻,满满地被它占着,不留丝毫空缝。只为十年饲养,养得它硕大无朋,“居移气,养移体”。从前它只吃些腐渣泔脚,现在猪的老胃改造了,顾宅给它吃的,都是上好食物,除却猪肉不给它吃,其他牛、羊、鸡、鸭,哪一样不孝敬它呢?累它吃高了这张莲蓬嘴,牛肉要吃新鲜的菜牛,羊肉要吃东洞庭山的湖羊,鸡肉要吃又嫩又白的童子鸡,鸭肉要吃苏州陆稿荐的酱鸭;受了这般的肥甘供养,它的躯干,一天天地发达,它的能力,却一天天地减少。从前初来时,猪尚能在房中盘旋打转;现在呢,变做了面团团的富家翁,咫尺须人扶助,颔下和腹下的肉,垂垂有一尺多长,倘要行动,非得四人把它扛抬不可。而且,福生又把它保护得太周到了,遇着天寒,把俄罗斯绒毯披在它身上,还不算数;又在炉子里生起火来。因此这只猪猡,异常怕寒,把从前御冷的本能,完全消失了。暮春三月,不披着大氅,便要瑟瑟地抖个不住。今天猪猡受贺,福生特地唤着成衣匠赶制新衣,这件大氅,是猪猡第一次上身;簇簇生新,锋头很健。四名家丁把猪猡抬入中堂,猪猡便大模大样地躺在藤榻里面,猛听得一阵“猪爷猪爷”的呼声,夹着扑通扑通的磕头声响;猪猡面前黑压压地跪倒了许多人,猪猡不会还礼,自有福生在旁边答拜。众人祝寿完毕,仁安上前,只向猪猡作了一个深深的揖,回转身来,却向福生下个全礼,算是贵人而贱畜的意思。众人见了,觉得仁安的举止,毕竟与众不同;同猪虽仗义,终是异类,仁安崇尚气节,当然不肯向猪猡屈膝了。
寿头,寿头,名不虚传,只为猪的头颅,有寿字纹在额上,所以寿头便是猪头的代名词。今天寿头做寿,可称妙语双关;众人又纷纷地向那富翁式的猪猡上祝词:
“寿翁,我祝你寿高彭祖。”
“寿翁,我祝你寿比南山。”
“顾顾顾。”寿头发出这般的呼声。
“莫非寿头又通灵了么?顾是主人翁的贵姓,它连唤着顾字,其中定有道理。”众人纷纷地猜测。
“婆婆婆。”寿头又改变那般的声调。
“唤了顾顾顾,又唤婆婆婆,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可知道了,顾顾顾,婆婆婆,猪爷一定想念着顾姓的老婆婆了。从前顾老太太在世的日子,每日清晨,便到猪爷面前去磕几个响头;今天猪爷的寿诞,却不见了顾老太太,因此唤着顾顾顾,婆婆婆。”
众人正在胡猜乱测,有两个侍奉猪爷的仆人,知道不妙,只为这呼声不是从猪口里发出来的,却是后宰门放出的连珠炮响。赶快揭开它的大氅,早已淋淋漓漓,撒了一大堆烂污。把这件很华美的大氅,添上了几朵挺大的黄菊花。好在顾宅人多手众,忙把猪猡抬到浴室里面,洗去了肮脏;又在猪毛上洒些香水精,搽些史丹康,另换了一件葱绿巴黎缎面子佛兰绒夹里的旗袍。重把它扶上藤榻,好在猪猡经仆人伺候惯了,饭来开口,衣来伸手,一些儿不惊慌;不比从前上岸时,动不动便乱哼乱口q起来。四名家丁又把藤榻抬入后堂,受那女宾的祝贺,但见许多女宾,环绕着一个茅山道人,都在那里连唤着“奇怪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