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背着一个大葫芦。

这里面有十洲三岛,

这里面有方丈蓬壶。

这里面有十万八千座清虚宫阔,

这里面有十万八千座庄严浮屠。

今天经过贵地,但见祥云密密,瑞霭重重,

罩住了府上的门闾。

因此上登门募化,广结善缘;好把你们的吉祥姓氏,

奏达上界仙都。

一个很奇怪的老道人,背着一个尺许长的朱漆葫芦,仗着一柄三尺多长的宝剑,口中这般地念念有词,是不是念动真言?这却要老道人自己明白了。但是,顾太太听了,觉得此人仙风道骨,一定很有来历。他的说话,句句都藏着仙机,怎敢怠慢?便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法师:

“法师姓甚名谁?打从什么仙山下来的?”

“你问贫道的姓名,贫道自己也不晓得;你只看我的葫芦便是了。你问贫道的来历,贫道自己也不晓得;你到苏州去问那菩提庵里的送子观音便是了。”

顾太太听了奇怪,连忙转到老道人背后,看他背上的葫芦;葫芦上也没有什么字样,只见上半截葫芦,画着一个圈,下半截葫芦,也画着一个圈。除却这个符号,别无标记。待要动问,那老道人一阵呵呵大笑:

“你不用问我姓张姓李,我只问你肯布施不肯布施?”

顾太太对于布施是很慷慨的,便请老道人取出缘簿,以便写捐。那老道人放下宝剑,便把背上的葫芦解下,揭开葫芦盖,拾起宝剑,直向葫芦里插。说也希奇!三尺多长的宝剑,插入尺许长的葫芦里面,既不曾刺破了葫芦底,也不曾把剑柄露出葫芦口外,轻轻地装上葫芦盖,依旧负在背后。然后从怀里取出捐簿,送给顾太太写捐。那时许多女宾,一片声地唤起奇怪来。

家丁们把猪猡抬入内室,正逢妇女们连声道怪;那老道人见了猪猡,忽然整一整道袍,打了一个问讯:

“道友,久别了。你在红尘世界,救了一位天富星,功德无量。老张一定恕你前罪,许你重列仙班。”

“法师。你怎么唤它道友?它是什么仙人下凡?”顾太太很惊慌地问着。

“它不是仙人,它只是我朋友老张胯下的坐骑罢了。”老道人说,“那天,它忽发着兽性,把老张颠下驴背来,老张发怒,罚它下凡,投了猪身。幸亏它一灵不昧,把天富星援救出险,将来自有重列仙班的希望。”

“照这般说,你竟是仙人下凡了。信女顾门张氏,不知仙人降临,罪该万死。”顾太太跪在地上,向那道人乞求恕罪。

“你休问我是仙人不是仙人,我只问你肯布施多少?”

顾太太拜罢起身,便和女眷仃商议,应该写捐多少?

“太太,他既是仙人下凡,须得多捐一些。”

“太太,不知他住在什么庙宇?便要捐款,也该问明了住址才好。”

老道人见她们交头接耳,不觉呵呵大笑起来:

“你们道我滑头么?只须开了缘簿,并不向你们要钱。到了那时,你们自会很愿意地送到庙里来,并且还要懊悔着写得太少咧。”

“仙人,你要我们捐多少?”顾太太问。

“只须这般。”老道人且说且竖着三个指头。

顾太太便叫人在缘簿上写着顾门张氏助洋三千元整,把缘簿交还道人;那老道人倒也希奇,临走时谢都不谢一声,只向猪猡告别。道一句道友再会,转身便走。众人留他暂住,理都不理,但见他长袖飘飘,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时女宾们忙着向猪猡祝寿,有了老道人先入之言,益发见得这只猪猡,有些仙气;连磕着几个响头,还不算数,还凑近了猪的身躯,嗅嗅摸摸,做出很亲热的模样。原来心理作用,最能移转世人的感觉。从前苏州妙严墓上发生了一桩笑话。有人散播谣言,说什么妙严墓前有个池潭,其中的水,便是观世音净瓶里的水,可以医治百病。一时哄动了城内城外的人,纷纷拎着洋瓶茶壶,到池潭里去舀取仙水。其实这池潭里的水,再要秽浊也没有。本是死水,又加着附近小户人家天天到池边去洗马桶,水的内容,便可想而知了。无奈人民惑于无根之言,把臭腐当做神奇,气吁吁地舀了回去,给病人喝在嘴里;病人也受着谣言的催眠术,说仙水毕竟是仙水,这其间很有些檀香气息。可见心理上起了作用,味觉嗅觉,也都会跟着心理变迁,这魔力伟大不伟大呢?现在许多女眷,预存了一种成见,任凭猪狗臭,也要当做麝兰香;何况猪的身上又洒着香水精,搽着史丹康呢?有几个迷信较深的,竟手挽着它的头颈,和猪猡脸儿相偎;也是刚鬣公交着好运,享受着这般艳福,敢怕它的老祖宗猪八戒见了,也要垂涎三尺咧。

祝寿完毕,大开宴会。男宾有福生招待,女宾有顾太太陪伴,杨仁安坐着首席,主人翁亲自敬酒;席间大家都研究这奇怪的老道人,不肯自道姓名,只说看了葫芦便知分晓,葫芦上下又只有两个圈儿,这道人毕竟是谁呢?仁安默然不语,只取了一只象牙筷儿,蘸些杯中的酒,画了一个小圈,又画一个大圈。旁边一位斯文朋友见了,算他神经敏捷,忽的叫将起来道:

“这不是篆文的吕字么?方才的老道人,一定是吕祖师无疑了。”

只这一句道破,大家宛如梦醒,便想到吕祖师的朋友老张,是八仙中张果老无疑。今天的寿头,原来是张果老胯下的驴子,怪不得十年以前,会得救人出险啊。大家都是这般议论,这位主人翁顾福生当然十分相信,自恨凡夫肉眼,不识仙人,放着这位祖师爷爷走了,没向他讨取一粒葫芦里的仙丹,事后思量,老大懊悔。顾太太在里面也得着消息,便到大厅上来见福生,自夸逢庙烧香的效验,果然感动了上界真仙,会得登门募化;懊悔方才的缘簿写得太少了,仙人伸着三个指头,合该捐助三万元,才是道理。众人七张八嘴的当儿,只有坐在首席的杨仁安,含笑不语。

福生对于仁安是很崇拜的,见他不做声,其中定有原因。于是抱着就正有道的态度,恭恭敬敬地问道:

“仁老,你看这道人是不是祖师下凡?”

“未必,未必,”仁安连摇着头,“祖师是上界的真仙,不见得轻易下凡罢。近来世风不古,人心叵测,难保没有投机分子,知道府上广结善缘,不惜布施;扮了这般不尴不尬的人物,前来诈欺取财。可惜三千金轻易布施,中了他的诡计。”

“仁老,这三千金并没有交给他,只写上了缘簿;他要是诈欺取财,为什么不取了款子去?再者,他手中这柄宝剑,委实不可思议;三尺多长的宝剑,插入尺许长的葫芦里,上不露剑柄,下不露剑梢,不是仙人会有这般的神通么?”

“杨先生,他确是祖师下凡咧。”顾太太说,“但看他的面貌,何等清秀?颔下长须,根根清疏。一举一动,很有些仙气;要不是祖师,他怎么会得知道猪爷的来历呢?”

“那么,这道人端的有些不可思议了。”仁安搔着头说,“但是,我辈念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所有怪力乱神,都在不语之列,天下断无神仙,千万不可轻信,吾劝贤夫妇还是镇静一些的好。”

福生夫妇听了,兀是疑窦未破。忙遣人去追寻方才的道人回来;隔了一会子,回来报告,四处追寻,已不见道人的踪迹。酒阑席散以后,仁安取着呢帽,正待戴上,忽的连唤着奇怪:

“奇怪奇怪,这是什么东西呢?”

众人的目光都向着仁安的呢帽注射,但见帽里面有一张黄纸,上面朱书着八句四言诗:

可笑腐儒!徒读死书。不信仙人,不拜义猪;

见闻浅陋,学识粗疏。世无神仙,今竟何如?洞宾道人戏笔。

仁安读了这八句诗,很有些不好意思。福生知道是仙人之笔,便讨来供奉在堂上,夫妇俩向着仙笔磕头不迭。横泾镇上都知道顾宅来了仙人,远近喧传,不在话下。福生替猪猡祝寿,接连三天,总是鼓乐喧天,宾朋满座。福生又央求仁安题一方堂额,要写着“来仙堂”三个字,作为后日的纪念。仁安沉吟片晌道:

“福生先生,要不是那天亲见呢帽里的仙笔,我对于仙人是始终怀疑的。这‘来仙堂’三个字,便不敢轻易下笔。现在不必说了,我已受着仙人的呵斥,还有什么话说呢?”

顾太太记着道人的嘱咐,待到猪猡寿事完毕以后,便忙忙上城来烧香。她预先探明菩提庵的地址,随带着两名仆妇,清早便来拈香。悟因师太忙着招待,参拜观音已毕,偶然抬头,忽见佛龛上面挂着一个朱漆大葫芦,葫芦上下都画着一个圈,分明便是那天吕祖师背上的葫芦。顾太太怎不惊慌?便唤着悟因,动问缘由。

“师太,这葫芦是哪里来的?”

“好太太,你为什么盘问这葫芦?”悟因问。

“这葫芦好像我曾见过的,因此动问。”顾太太指着葫芦说。

“好太太,你可是住在横泾镇上,贵姓可是顾么?”

“这也奇怪,我没有告诉你,你怎会知晓的?”

于是悟因陪着顾太太到客堂里去奉茶,老佛婆和小尼姑,又忙着摆茶盆,不待细表。悟因便把葫芦的来历,告诉顾太太知晓。

“顾太太,这桩事说起也奇怪。三天以前,贫尼正在佛前做功课,忽然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见了贫尼,便在怀里取出一本缘簿,交付贫尼手里。贫尼好生奇怪,彼此都是出家人,都是靠着施主度日的,怎么道士写捐,写到尼庵里来呢?他见贫尼沉吟模样,已知道贫尼的心事,便道:‘你不用奇怪,贫道是不向你写捐的,是替你募捐的。’说时,便指着缘簿上第一号,便是你太太捐助的三千金。贫尼问他钱在哪里?他说:‘过了三天,这位顾太太自会上门送钱来的。’贫尼说:‘怎么道人肯替我们尼姑募捐?’他说:‘儒、释、道三教,本是一贯的。道人当然可以替尼姑募捐。’贫尼说:‘你也有庙宇的,为什么不替自己庙宇写捐,却替这不相干的菩提庵募化呢?’他听了一阵呵呵大笑,笑罢,却说:‘贫道用不着金钱,贫道要用金钱时,只把指头儿动动,遍地都是黄金,不比你们做尼姑的,敲破了木鱼,才有人肯上门布施呢。’贫尼听他说这大话,只道他有神经病的,便不去理他。谁知他却很殷勤地把缘簿交给了贫尼,又从背上卸下一个大葫芦,吩咐贫尼挂在佛龛上面,过了三天,自有人来盘问这个葫芦,那便是菩提庵的大施主来了。说罢,转身便走,一霎眼已不见了。贫尼将信将疑,便藏着缘簿,把葫芦挂在神龛上面,天天有烧香的人,却没有人问起这个葫芦。今天你太太来烧香,偏偏盘问着这个葫芦,因此贫尼知道你太太一定是横泾镇上的顾太太了。”

“顾太太,你瞧缘簿在这里。”妙根托着缘簿,揭开第一页,给顾太太过目。

顾太太好生欢喜,连说:“不错不错。”悟因问起情由,顾太太便把那吕祖师那天登门募化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

“阿弥陀佛,原来是祖师下凡。”悟因说,“若不是顾太太今天说起,贫尼尚在梦中。……不错,不错,贫尼想着了。怪不得他说指头儿动动,遍地都是黄金。常听得人说,吕祖师会得点石成金,他要金钱,真个不用募化,指头儿动动便够了。多谢他一片美意,知道小庵里经费缺少,没有田产,他竟肯替贫尼出力,代募金钱。……这句话讲错了,贫尼有什么功德,可以劳动祖师下凡?一定是顾太太积功德,感动了真仙,才肯下凡一走。”

“师太,这是菩萨有灵,央托吕祖师到来化缘的。”

“顾太太这句话很有道理,上界的神仙和观世音都是一家人;观世音不肯下凡,托着吕祖师向红尘一走,也是有的。早知他是吕祖师,怎肯放他便走,总得向他乞取几粒仙丹。贫尼便不想长生不老,行行方便,也是好的。”

“他不是留着一个葫芦在这里么?”顾太太说,“有仙丹没有仙丹,看了葫芦,便知分晓。”

“顾太太,你毕竟福至心灵;祖师给了我这个葫芦,我只依着他挂上了佛龛,一向不曾开着看,不知里面有没有仙丹?”

“师父,提起葫芦,我可想着了。”小尼姑妙根说,“那天的葫芦,是徒弟挂上佛龛的。挂的时候,觉得葫芦里滴沥骨碌,似乎藏着东西,敢怕便是仙丹罢。”

“太太,葫芦里的仙丹,可肯给我一粒?”随来的佣妇说:

“太太,我也要一粒。”又一个佣妇说。

顾太太把佣妇们呵斥了几句,便央告悟因,要把葫芦取下检视。悟因便引着顾太太到佛前磕下几个头,喃喃祷告了一下子;然后吩咐妙根,把佛龛上的葫芦取下。妙根戤着梯子,把葫芦取得到手,赶快摇这几下,依旧有滴沥骨碌的声响。一壁下梯,一壁欢呼:

“顾太太,仙丹依旧在里面呢。”

于是众人的眼光,都向着葫芦注射。悟因接着葫芦,揭开葫芦盖,探手进去,一摸便是金光灿烂的两粒仙丹。别人见了还可;只这两个佣妇,眼皮上火灼灼,恨不得劈手抢来,纳入嘴里,吞入腹中,立刻脱胎换骨,飘飘地飞上仙山,做那一辈子的闲散仙人,免得帮人家做工,忙忙碌碌一刻不得休息。

“这两粒仙丹,大概是留给顾太太的了;里面可还有什么东西?”悟因且摸且说。

“好师太,里面再有仙丹,舍给我们罢。”两个佣妇都是这般说。

悟因并不理会,却从葫芦里摸出一张黄纸,写着朱字,却是十句四言诗:

顾姓伉俪,名列仙乡;降生人世,福寿无量。仙丹两粒,其各敬藏!平日勿服,服之有殃。待到临终,尔其试尝?脱胎换骨,抛去皮囊;足蹈彩云,垂风飞翔;十洲三岛,任尔徜徉。优哉游哉!地久天长!

顾太太瞧这仙笔,只认得一个顾字,便央托悟因参详。

“顾太太,你的福分真不小咧!”悟因指着这张纸说,“你们夫妇都是上界的仙人下凡,将来百年以后,当然要重列仙班;但是,到了那时,只怕走错了路,被那黄泉路上的恶鬼,引入酆都,就不免重入轮回,再堕人世,祖师特地各给你们一粒仙丹,预备临终时含在口里,便可以脱胎换骨,抛去这个臭皮囊;霎时节金童玉女,驾着彩云来迎,你们百年夫妇,踏上云头,乘风飞去,遍游十洲三岛,从此地久天长,永作上界仙人,再也不会重谪红尘,这是多么的福分啊!”

“师太,仙人真个这般说么?”顾太太含笑动问。

“有什么不真,仙笔现在这里,顾太太不信,带回去给人看。”悟因把黄纸授给顾太太。

两个佣妇向葫芦里张望一下子,见里面空空如也,不再有什么东西。彼此都是唉声叹气,自言自语道:

“有钱人,活也好,死也好。活时,有吃有穿;偌大财产,一辈子享用不尽。死了,又有金童玉女接到仙山上去做仙人。”一个佣妇说。

“我们苦命人,休得胡思乱想罢。‘想富十年穷’,想做仙人做不到,黄泉路上做饿鬼,太太有太太的福命,前世敲破了木鱼,我们怎么够得上呢?”又一个佣妇说。

“两位妈妈不用多讲罢。”悟因笑着说,“这两粒仙丹,不但是你们见了眼红,便是贫尼也恨不得抢来便吃;只怨自己根基浅,便把仙丹吞在肚里,也要翻肠搅肚地痛。你们太太是上界仙人下凡,休说你们比不上她,贫尼苦修了半世,真个把木鱼敲破了,也没有福分吃这仙丹。”

顾太太今天的欢喜,比着欢喜佛还得千倍万倍的欢喜;分明包裹在欢喜空气里面,觉得两腿轻松,似乎已踏在彩云上面,耳朵里仿佛仙乐悠扬,眼睛里好像金童玉女已立在面前。悟因请她到客堂里坐;她却一直地向外走,亏得悟因挽着她的手,才没有走错。到了里面,悟因叫她请坐;她也不瞧瞧座位,便即坐下,几乎坐了一个空,亏得佣妇扶住她,才没有跌。缘簿上的三千元,不成问题,她已预写着银行支票,很情愿地交给悟因。这个红葫芦,自有妙根上梯,重挂在佛龛上,不待细表。顾太太把仙丹藏好了,又把黄纸折叠好了,待要交给佣妇,又怕佣妇的手不干净,便藏在自己怀里,酬谢了悟因十块钱的香金,然后带着佣妇,乘车回去。呵呵!这葫芦里果是仙丹么?

葫芦里的仙丹,休说阅者不信,便是站在旁边瞧热闹的一个江北婆子,见了也不信,只是连连地披着嘴。那婆子手携着一个六岁小孩子,在这里呆看了良久。小孩子口没遮拦,忽地指着葫芦嚷起来:

“妈妈,我要在葫芦里撒尿咧。”

江北婆子连唤着我的乖乖,忙携着孩子,转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