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垂垂地张着黑幕!
黑幕,黑幕,这里面不知有多龌龊?
虚伪的舞台上,混了一天;到这时揭破假面具,
又要吐露心腹。
太阳不忍见了!沉没在地平线下,又到一处去张目。
只留着一钩残月,照遍人间残恶!
那时节三月下旬,残月从云端里出,照见禅室里面,杨仁安和悟因,又在那里并坐饮酒。妙根又在旁边斟酒侍候。惟有心似枯木死灰的老佛婆,早已深入睡乡,领受她的黑甜美趣。禅室里情话喁喁,她一概都没有听得。
“你这般足智多谋,越想越教人快活。”悟因迷花着眼睛说。
“我不是向你说过的么?”仁安捧着酒杯说,“世界上的金钱赚不完,只要有心计去寻。现在我只小施计谋,顾太太的三千金,很情愿地送上大门。但是陆皮匠那边,也须小心破费。这个吕洞宾,亏他扮的很像啊。”
“你谢了他多少?”悟因问。
“给了他十块钱,他已欢喜不了。”
“师父,李公馆里的柔姨太太,这几天连日来烧香。听她的口音,对于菩萨,似乎有些怀疑。只为她尚没有喜信。”
“这不干菩萨的事,多分她家的老头儿不会努力工作罢。请一个代表,管教便有效验。”仁安笑着说。
“你又要不怀着好意了。”悟因瞅着仁安一眼,含着几分醋意。
“好师太,你喝酒不要喝醋罢。”仁安敬了悟因一杯酒。
酒罢,吃过了饭,仁安取出一叠金叶,交给悟因。
“要它做什么?”悟因问。
“这是好东西咧。”仁安指着金叶说,“那天的三千块钱,全仗着一张金叶做代价。老实向你说,葫芦里的两粒丹药,你道是什么东西?说破了也好笑。我把纸烟灰和香灰调些水,搓了半天,只是搓不结实,为着里面缺乏了黏性。自古道:‘馋唾不是药,处处用得着。’我便调些涎沫,又加些鼻涕,居然搓得结实了,约有樱桃般大小;外面敷了一层金叶,那便漂亮了。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天下事只须讲究一个表面,庙宇里的泥塑木雕,也靠着装上一层的金,才能够受人信奉,受人拜祷。”
“要是被他们瞧破了,怎么样?”悟因问。
“哈哈,我的玩意儿,再也不会被人家瞧破的;要是瞧破,我便不成其为杨仁安了。这两粒西贝仙丹,须待他们临终时放入口内;到了那时,他们已失去了感觉,还辨得出真假么?说一句刻薄话,休说给他们吃些鼻涕唾沫不妨碍,便是把金叶敷着干粪,他们也只是含在口中,不会向人家诉苦。”
“这一叠金叶都交给了你。现在有了这个葫芦,哄动的人益发多了。葫芦里的仙丹,你可以依着我的方法,慢慢儿制造。乘着夜间秘密,放在葫芦里,好歹也可以骗些钱钞。”仁安把金叶交给悟因,瞧了瞧壁上的钟。
“师太,休打断了你的佛前功课,你自到长明灯下,敲木鱼去罢。”
“冤家的,休得作难。‘春宵一刻值千金’。谁高兴去枯坐蒲团?”
“你是佛门子弟,不该起这邪念,玷污了三宝地,不怕菩萨动怒,把你罚入十八层地狱么?”
“休说十八层地狱,到了这时,便是三十六层地狱也不管了。冤家的,我入地狱,你也该入地狱,横竖地狱中有伴,怕什么呢?”
杜牧之《阿房宫赋》,有几行警句,叫做“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这几句真个描摹入微,形容尽致。现在悟因的禅室里,果然春光融融了。但是妙根的房里怎么样呢?“风雨凄凄”四个字,可用得着了。记得《西厢记》中红娘唱云:“他并头,效绸缪,倒凤颠鸾百事有;我独在窗儿外,几曾敢轻咳嗽?立苍苔只把绣鞋儿冰透。”这便是从《阿房宫赋》脱化而来的。效绸缪的便是春光融融,立苍苔的便是风雨凄凄。讲到妙根小师太,虽没有立在苍苔上,但是,衾寒枕薄,教她一个人度这可怜宵,怎能睡得安稳呢?乐者自乐,苦者自苦,妙根还不算苦,比她更苦的尚有人呢。
“阿罕!阿罕!”一个卧床的妇人,连声咳嗽;咳的时候,额上的青筋,根根岔起。
“太太,你又咳呛起来么?”旁边一个老妈子说。
“阿金娘,我咳的厉害。给我一杯,……阿罕!阿罕!”
那妇人倚在枕上,接受了阿金娘的茶杯;喝了一口,呛犹不止,这只颤巍巍的胳膊,几乎把杯中的茶都泼翻在床上。阿金娘赶把茶杯接了,待到太太咳呛止了,才把茶杯授给她。喝了几口,才觉得稍稍平复。
“太太,我看你面有血色,比从前好了一些,大约这几贴药,很有效验。”
“怕是升火罢。阿金娘,我这身体是不久的了;便是不死,也只带疾延年,不如爽爽快快一死的好。”
“太太休得这般说,你的后福正不浅咧。锦官渐渐大了,读书很聪明,将来强爷胜祖,好得了不得咧!就是老爷待你也很好,你病轻一些,他便面有喜色;你病重了一些,他便长吁短叹。今天他又到乩坛里替你求仙方去了。听说济公临坛,常在半夜三更。他拼着一夜不睡,定要候着了济公活佛才休。要是济公不肯赐仙方,他便肯借寿十年给你。太太,这般的好丈夫,踏破铁鞋也无觅处。不比我们阿金的爷,动不动便和我相骂;一言不合,乌眼鸡似的斗起来。太太,你怕烦么?我不向你絮絮叨叨了,你安睡罢。”
当当当的一阵钟n向,连敲了十下。那妇人生怕锦官一个人睡不着,便吩咐奶妈子阿金娘自去安息。待到奶妈子出房,那妇人觉得有些头晕眼花,又呛了一阵,吐去腻痰,到被窝里睡,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心事重重,再也压不下去,只在方寸里盘旋打转。
“仁安的城府是很深的。我和他结婚十年,他这城府里的秘钥,竟没法可以开辟,才信那俗语说的:‘穿破丈夫七条裙,不识夫心真不真?’这几句话,他常向我说的:‘我的爱情,是纯一而专挚的;又抱着不纳妾、不狎邪的主义,我这全副爱情,不灌注着你,灌注着谁呢?’这几句话我很怀疑,要是爱情不变,为什么他待我的情形,一天冷淡一天呢?……我又想着他几句话了:‘你别嫌我冷淡啊。感情愈深,却愈见得冷淡。结合在精神,不在形迹,君子之交淡如水,这种感情,才是真感情。从前冀缺夫妇,相待如宾,这才算得好夫妻的模范咧。’他这一篇议论,也有正当的理由;但是,尢论如何,我总觉得他言不由衷。还有一层,也是使我怀疑的;他对着我往往静默寡言,但是,当了人,他又向我百般殷勤,问暖问寒,问饥问饱,可算是体贴周至。夫妇的爱情,不是做给人看的;他这假惺惺做什么呢?……他又向我说的:‘我为什么当着人便向你这般殷勤呢?只为你我相敬如宾,彼此相见以心,你一定谅解我的。冷淡不是真冷淡,却是略形迹而注重精神。旁人不知道的,不免起了误会,只道我们爱情上起了裂痕;所以当着人便亲热一些,可以解释人家的误会。’他这理由,似乎很充分的;但是,无论如何,我总觉得他言不由衷。……他今夜去扶乩,当着阿金娘又说的天花乱坠;他竟肯借给我十年的寿?仁安,仁安,只怕又是假惺惺罢?但愿你是假惺惺,要是真个借给我寿,我怎么当得起呢?我的肺疾已深,便是不死,也只是个多病之躯,有什么用?你的身体却是擎天之柱,非同小可。……济公活佛!我叶氏在这里默默祝告,要是我丈夫杨仁安真个前来借寿,你活佛万万不可轻许。我叶氏是个多病之人,逢时逢节,总是呻吟在床;活佛有灵,还是把我的残年移给了丈夫罢。‘三世修来死在夫手里。’但愿我早死一天的好。……我死了,锦官怎么样呢?这孩子读书还聪明,只是性喜说谎,未免美中不足;我死了,但愿在后母手里,好好地教育他,将来才有出息呢。……这孩子爱说谎话像了谁呢?我是实心眼的人,开口见喉咙,不会撒谎,这孩子怕是像了他老子罢。照这么说,仁安的蜜语甜言,多分靠不住的了。今夜去扶乩,怕不是去扶乩罢?不是去扶乩,他到哪里去呢?敢是有了外遇么?不是,不是,他在雅社做社长,不娶妾,不狎妓,信誓旦旦,断无寒盟的道理,我别多疑罢。……明天遣人到乩坛里去探听探听是真是假,便可水落石出。且住,这个使不得,无论仁安待我是真是假,我只信以为真便了;我是待死的人,还恋恋这有限夫妻做甚?……哎呀,喉咙里堵塞起来了,阿罕阿罕。……”
这一阵咳呛,可不得了,约莫呛了半点钟,方才平复。黏黏腻腻地吐出许多痰,觉得带些血腥。勉强撑着身子,就那床前的灯光,瞧一瞧痰盂里面是痰是血,不觉冷了半截。原来痰液中间夹着七纵八横的血丝!叶氏自知病势有增无减,万念都灰,似晕非晕地倒在床上。这时候正是月落星横,欲曙未曙的当儿,叶氏胡思乱想了大半夜,朦胧睡去。
那位托词向济公活佛坛下乞求仙丹的杨仁安先生,正在这时鸳鸯并颈,好梦初回,和悟因喁喁私话:
“你那痨病鬼的婆娘,现在怎么样了?”
“早晚总是阎罗大王的点心,问她做甚?”
“有了她,我们总是不方便。”
“好师太,不用心急。她这口残喘,能延几时?只不过挨挨时刻罢了!”
“到了什么时候,我和你双赴东洋,结为正式夫妇?”
“现在积蓄还不满万金,便是东渡,也只有三年五年的用度。我的意思,总得努力挣扎几万块钱,然后悄悄地同你一走;有了数万金,我便把半生虚名牺牲了,也还值得。现在时机未到,这个假面具,还不能揭破呢。”
“这几万块钱,一时怕难到手罢。”
“有了线索也不难,过了几天,你亲到横泾去走一遭;顾太太分明是一只大胖猪,在她身上,多少总得再博个三五千块。李姨太太那边,又是一条生财的捷径,你须口甜心辣,大大地敲她一下竹杠。”
“这竹杠怎样敲法?”
“又要借重这个葫芦了。”
堂,堂,堂,佛殿上的钟声,敲得怪响。被窝里的悟因,不免慌张起来。
“天明了,佛婆在佛殿上撞钟了。唉!前世作孽,今生罚我做光头,很温暖的被窝,到这时不得再恋。冤家的,你也起来罢。”
清早撞钟,一共一百零八下。在那撞钟声中,一对可怜虫穿衣起床;洗面以后,仁安只吃得一杯牛肉汁,四个蜜枣,匆匆地便出后门。又是妙根开他出去,仁安出门时,佛殿上的早钟,还没有撞毕呢。
“老爷回来了,可曾求得了仙方没有?太太昨夜又是大咳大呛,今天痰盂里倒出许多血丝来,昏昏沉沉,抬头不起,面上也无血色,敢怕病势不轻咧!”
“阿金娘,这便怎么样?我昨夜在坛里捱到深夜,才见济公活佛到来,乩坛上判的,说她寿限已尽,没法挽回。我见了心似刀刺,只得跪倒坛前,且哭且拜。才见乩坛上判着:‘念你苦求,姑给你几味药,只好暂延残喘,不能起死回生。’照此看来,太太这条性命,买在有些可虑了。哎呀!万一有些三长两短,教我……”话没说完,仁安把袖子掩着面,做出哽哽咽咽的模样。
霎时间眼泪似潮水一般地涌将出来。点点滴滴,把衣襟都打湿了……诸君,这眼泪不是仁安的眼泪,却是阿金娘的眼泪。乡下人的心坎,是不设城府的;她见仁安以袖障面,料想仁安一定哭得涕泗滂沱。其实仁安的眼里,再也不会挤出一点半点的水来,这是著者可以替他写得保险单。仁安听得阿金娘有凄恫凄恫的声音,才知道假眼泪赚出了真眼泪,努力地把衣袖擦着眼皮,定要使那眼皮上起着赤化色彩;一壁擦,一壁说:
“你快去赎药罢。对了病人,不宜愁眉苦脸;我怕她生疑,只得擦干了泪,再入房中。”仁安说时,从衣袋取出一张西贝仙方,交给阿金娘。他隔日先预备好了,随意开了几味药,哪管对症不对症,只算乩坛上抄下的仙方。
阿金娘接着仙方,眼泪兀自未于,出门赎药,在道上自言自语:
“老爷毕竟是念书人,懂得道理。听得太太病重,立时伤心起来,还恐怕病人听得哭声,掩着袖只是呜呜咽咽。似这般的夫妻,才是好夫妻。不比阿金的爷,是个冒失鬼,翻转脸不认得人,一年里面,不知要吵闹多少场!”
仁安见阿金娘出门,立把假面具揭去,捏着嘴不禁好笑,笑那乡下婆娘,受了我的催眠,竟会哭将起来。可见脑筋简单的人,只有这一副面目;智识的阶级愈高,面目的变换愈多,凭你慧眼,谁也瞧不出我杨仁安的真面目。我的真面目只不瞒悟因师徒,她们都是出家人,和我有了嗳昧,当然守口如瓶。我的真相除却师徒俩,便是妻子面前,也得注意一些才好。
“不要面皮!不要面皮!你在这里扮假哭。”十龄孩子锦官一壁说,一壁伸起指头,刮着自己的面皮,刮个不休,嘲笑他的生身老子杨仁安。
仁安猛吃着一惊,不道自己的假面目,却被十龄小儿窥破,赶快沉着脸儿,把儿子一顿训斥:
“你不去读书,却在这里胡言乱语。你的年纪,叫小也不小了,妈妈害病,你兀自嘻嘻哈哈,一些不担着心事,真正可恨。”
仁安赶他上学,锦官强着不肯走;仁安便在衣袋里摸出一大把铜元,打发锦官走了。自己想想,不禁好笑,却又不敢笑出来。
“老爷快进去,太太唤你咧。”小丫头阿金,从房里出来,向仁安说。
“太太醒了么?我知道她一夜失眠,到了早晨,才微微地入梦。端怕惊了她,不敢进房来。”
“太太醒了多时,听得老爷的声音,才叫我来相请。”于是仁安蹑着脚步,慢慢地进那病人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