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
一个臭皮匠,扮成一个吕纯阳,
有了葫芦,便是吕纯阳;
没有了葫芦,便是臭皮匠。
做了一天的吕纯阳,胜似做了十天的臭皮匠。
皮匠陆阿毛,交着小小的财运,扮了一天吕纯阳,赚得十块大洋,这是很秘密的。杨仁安再三叮嘱,不许他在外面泄漏风声;要是不守秘密,立刻追还他十块大洋,还得送往官厅,办他一个左道惑众的罪名。阿毛当着仁安,诺诺答应;但是,回到自己家里,喃喃私语:
“这十块钱,便可塞住我的嘴么?瞧得我阿毛太轻了。十块钱只抵得我十天的工作,值得什么?他一写捐便写着三千块钱,只把区区十块钱给我做谢意,天下有这般的廉价吕纯阳么?”
阿毛那时老大不愿意,但是,他也很有心计,暂时且守着秘密,待到十块钱用完了,秘密的效力便同时消灭,随时可向仁安那边去需索。他的心中,至少须把三千块钱给他一半,那么他真个肯做一辈子的闭口葫芦。要是仁安不信,他便肯把上鞋帮的麻线,缝着嘴唇。现在他如何肯罢休呢?他是仁安的邻居,对于仁安素来也很信仰的;但是,现在却怀疑了。
“杨先生是有名的忠厚长者,那天在我家里秘密商议,我细细相他的面,竟不似平日的杨先生了!鬼头鬼脑,贼模贼样,说话时两只乌珠,滴溜溜地打转,面皮上的肉,会得卜的卜的零碎跳动。唉!杨先生,我只道你是正人君子,原来你是这么一个东西。我和你同住在一条巷里,你的面貌,我看得面熟了;似那天和我密议时的一副面孔,我却是第一次看见咧。但是,过了几天,见你在我门前经过,你又是满面春风,不失为忠厚长者,正人君子了。”
阿毛对于仁安,既发生了疑虑,当然随时引起了注意;当面不向仁安盘问,专在背后侦探仁安。有几种可疑之点,不由阿毛不注意:第一,向顾宅募捐,为什么约他们到菩提庵交款?第二,吕纯阳的踪迹,为什么要问菩提庵的送子观音,才能知晓?阿毛自己不便出面,却叫他老婆平氏到菩提庵去探访。这一天,顾太太进庵烧香,瞧见了神龛上的葫芦,说是吕纯阳替观世音募捐,顾太太十分相信,慨助三千元,换得葫芦里两颗仙丹,于是远近喧传送子观音的神龛上,挂着一个仙人的葫芦。进庵烧香的,益发纷纷不绝。据说这个葫芦里,每天有两粒仙丹在内,但须有缘的人,方才求得到手;要是没缘,任凭起了清早,赶烧头香,待到取下葫芦,摇这几摇,悄没声息,那便没望了。平氏探听得明明白白,回来告诉阿毛,说起葫芦,几乎直不起腰来。阿毛恍然醒悟道:
“原来杨先生和悟因师太通同一气,专在外面敛钱惑众;这个葫芦,却成了他们的聚宝盆。早知如此,我不会把这好东西留在家里,为什么贱价卖给他,只值三十个铜元呢?”
阿毛说这话,其间也有一种小小历史:谈起这个葫芦,本来是一个卖药老人的东西,那老人靠着卖药度日,一天到晚,所得几何?后来贫病相连,卧倒在床,做不得买卖,便把装药草的葫芦,押给阿毛,只换得二十枚铜元。言明病愈以后,便来赎取;谁知那老人竟一病不起,这葫芦便搁在阿毛家里,尘封土埋,也没有人来理会。偏是,那一天葫芦交了好运。阿毛的六岁小孩,唤做小毛子的,抱着葫芦,在门前玩耍。小孩子懂得什么?耍了一会子,觉得厌烦了,揭去葫芦盖,当做便壶,把小东西放入葫芦里,滴溜溜地撤起尿来。恰逢仁安经过,向葫芦注视了一会子,便向阿毛要买这个葫芦,肯出三十枚铜元做代价。阿毛赚了十枚铜元,有什么不愿意?便把葫芦洗干净了,交给仁安。从此以后,仁安便和阿毛熟识起来。阿毛虽是个臭皮匠,颔下的须髯,却生得很长。仁安便利用这葫芦和长须,和阿毛秘密商议,定下乔扮吕祖师的计划。先教阿毛把须髯好好儿整理,赠送阿毛一柄象牙小梳子,教他天天梳理,梳得根根清澈;又用着热水洗濯,把曲线改做了直线。只为女子注重曲线美,不但肌肉要表示曲线美,便是头上的短发,也得用着曲线夹,在火里烧热了,把头发烫成水浪纹一般。男子的胡髯,却不然了,要是也似水浪一般地卷曲起来,美在哪里?不是曲线美,简直是曲线丑了。阿毛的胡须虽长,但是,根根卷曲,生在女子头上是曲线美,生在男子颔下却是曲线丑。经了好几天的整理工夫,渐渐地成了直线,才由仁安取来一套道人衣冠,一柄锡制的宝剑,葫芦里预放了水银等药品,宝剑插入,自会溶化,因此三尺长的宝剑,插入葫芦,可以上不露剑柄,下不露剑梢。又传授他几句江湖歌诀,以便哄骗乡愚。阿毛到横泾时,雇着小舟,秘密上岸,后来从顾宅出来,一溜烟地下船,便即解缆,所以那天顾太太遣人寻觅吕祖师,早已不知去向了。回来以后,仁安向阿毛索还葫芦和道衣道冠,阿毛以为葫芦的玩意儿,就此完毕了;谁料又挂上了送子观音的神龛,哄动了多少人,这个葫芦,简直成了聚宝盆,教阿毛怎不眼热呢?
“葫芦,葫芦,你在卖药的手里,只值二百文;在我阿毛手里,只值三百文。你现在却交着好运了,高高地挂在神龛上面,受着男男女女的跪拜,大家痴心妄想,只道你藏有仙丹,我是知道你内容的,你有什么仙丹呢?你在我家里时,只装着小毛子的一泡尿,敢怕里面的尿臊气,还没有干净呢?”
“当家的,你不会把这件事讲给人听么?”平氏说,“只消你到菩提庵里,把葫芦的来历,讲的清清楚楚,包你三天以后,便没有人肯去乞取仙丹。”
“现在且弗声张,你也休得在外面讲起这桩事。”阿毛向浑家连连摇手。
“这算什么?”平氏问。
“你休多问。我自有道理。他靠这葫芦敛钱,我这个葫芦,决不肯廉价给他,好歹总得去敲他的葫芦壳。”
“葫芦壳敲破了,你不见得便有好处。”平氏问。
“你真是蠢妇人。”阿毛指着平氏说,“你久住在苏州,还不懂得这里的风俗。苏州人把田产卖给他人,写着割藤断绝的契据,依旧不曾断绝关系,要是卖主没钱用,往往寻到买主家里去索诈,这便叫做敲菱壳。你想田产卖去,尚可敲菱壳,难道葫芦卖去,便不能去敲葫芦壳么?况且我又不曾写着割藤断绝的契据。”
“妈妈,葫芦在哪里?我要撒尿咧。”小毛子在旁边叫喊着。
“小毛子休得混话!”平氏向儿子眨着白眼。
“当家的,那天他在庵里,也是这般喊。亏得悟因师太不在殿上;要不然,这西洋镜早被小孩子拆破了。”
阿毛既打定着暂守秘密的主见,日间挑着皮匠担常在菩提庵一带打转,却不见仁安在庵里走动。转念一想,自觉好笑:
“我可痴了么?他要是和尼姑有嗳昧,决不在白昼往来;我要侦探他们的动静,须得黑夜才行。”
一天傍晚,阿毛挑着皮匠担回家;正从菩提庵左近经过,却见做小贩的阿土,提着一只广漆刨花篮,在前面行走。阿毛知道阿土是庵里佛婆的儿子,天天上街唤卖甘草、五香豆。今天不做生意,提着这只广漆刨花篮做甚?心里怀疑,便放慢着脚步,跟在他后面,约莫走了十余步,但见阿土停了脚步,把篮儿放在弄堂口,拉去裤腰,在转弯的所在小便。阿毛也停了脚步,只是冷眼相看。那时斜刺里走出一条黄狗,它是以鼻为目的,鼻子一嗅一嗅地嗅到篮儿那边,它便知道里面有好东西放着,狗头一撞一撞地待要撞开这个篮盖。阿土听得撞篮的声响,回头一看,慌得连连地呵斥这条狗;在这当儿,撒尿撒了一半,欲罢不能,怎好半途中止?狗便利用这机会,拼命地撞那篮盖,竟被它把篮儿撞翻了。阿土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及待小便完毕,赶将过来,向黄狗猛踢一脚,黄狗汪的一声,远远地跑了。阿土不暇追赶,便去整理篮里的东西,一盆一盆地捧出来整理:这是烧鸭,那是白斩鸡;这是骨牌块的南腿,那是薄切片的香肚。虽没有被黄狗衔去,但是,乱做一团,须待整理。阿土蹲在地上,整理菜肴。阿毛瞧在眼里,瞧得见,吃不着,惹得舌底馋涎,几乎涌出嘴唇。心里诧异:“阿土把这四样佳肴,送到哪里去呢?”却见阿土整理了一会子,提着篮便向弄堂里走。阿毛知道这条弄堂里面,便是菩提庵的后门,怎敢怠慢,走前几步,歇着皮匠担,在弄堂口探头舒脑。却见阿土正在那里敲动菩提庵的后门,隔了一会子,有一个小尼姑开出门来,接受这只篮儿,阿毛早已瞧个八九分,挑上皮匠担,一路回家,默默自语:
“果然不出我料。菩提庵的光头,不是个好人;要不是藏着汉子,为什么买着荤菜进门,不走前门走后门?鬼鬼祟祟,便是无私也有弊。论不定杨仁安便在里面,明天起个大清早,再到那边去窥探,一定可以窥破奸情。到了那时去敲他的葫芦壳,怕他不捧出白花花的银洋,塞我的嘴?”
东方才吐露着一线月光,阿毛便从床上爬将起来,唤醒了平氏,洗过脸,便向街坊上跑。
“出担还早咧。起着大清早,到哪里去?”平氏问。
“不用多问,闭上了门,你去伴着小毛子睡罢;得了好消息,回来告诉你。”
阿毛出门时,街上静悄悄没有行人,一口气奔向菩提庵左近。但见,前门后门,兀是牢牢地闭着,知道时候过早,仁安还没有出来。便蹲伏在弄堂口,时时探着半个头颅,察看动静。隔了一会子,堂堂堂的钟声,又在里面敲动。“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附近一带的人家,瞢腾睡梦,被那一下下的晓钟撞醒。谁也都说菩提庵的悟因,煞是可敬,又在那里做早晨功课了。谁知撞钟的不是悟因,却是老佛婆。悟因的好梦也被那晨钟敲醒,不得不唤着仁安下床。这一夜的仁安,在家里只推托着到城隍庙去祈梦。只为叶氏的病体,益发沉重了,一息奄奄,早晚便有变故;要是仁安不出门,须得在家里陪伴病人,便是夜间也不得安眠。他便撒一个谎,说要到城隍庙里去祷告,准备睡在大殿上祈梦。好在上回借寿,没有人窥破他的真情,叶氏兀是垂泪相劝,教仁安不要行这下策,自古道:“死生有命。”自己一死,无关大局,仁安是杨姓的擎天一柱,万万不能为着妇人身上,缩短这宝贵生命。仁安兀自干擦着眼泪,表示他无限伤心。其实只是暗暗好笑,笑那叶氏受愚,至死不悟。他既然施着诡计,得了胜利,何妨再来一个。趁着叶氏病在垂危的当儿,又说到城隍庙祈梦去,吩咐家人:“要是太太在夜间有了变故,你们不要举哀,也不要到城隍庙里来报信;且待我明早回来后再说。毕竟太太的大限有没有挽救,尚在不可知之数。拼着向城隍尊神哭诉,或者诚可通神,城隍被我感动了,便是太太有了变故,到了来朝,也会死而复苏。”家人们当然相信,依着主人的吩咐,不在话下。仁安出了大门,一溜烟便钻入菩提庵里,去寻他的情人悟因。他定下的计较,何等巧妙?与其陪着垂死的人,坐待天明,不如抱着尼姑,领受那温柔乡的滋味。而且家人不到城隍庙里去报信,便是叶氏死了,也不能破露自己的诡计。“遇快乐时该快乐,得欢娱处且欢娱。”钟声没有敲动时,他兀是和悟因交颈而眠;一听得蒲牢怒吼,急匆匆推枕起床,一篇祈梦回去的文章,仁安早胸有成竹。指望回家的时候,叶氏恰已病故了,便省却在床前送终,有多少麻烦。仁安穿衣完毕,洗了脸,照例喝一杯牛肉汁,吃几个蜜枣,由妙根送他出门。临出门的当儿,照例东张西望,看那弄堂里可有行人?唉!行人是没有,只多着两只眼睛,在弄堂转角的所在瞧个清切。阿毛这欢喜可不得了。
“又不出我所料,他果然在庵里住宿。唉!人面兽心的杨仁安,我听得你老婆危在旦夕,你倒逍遥自在,在这里陶情作乐。”阿毛自言自语,却把这身子闪在菩提庵的照墙后面,免得被仁安撞见。
仁安出了弄堂,摸摸帽儿,整整襟儿,规行矩步,岸然道貌。阿毛却悄悄地跟在后面,不露声响。约莫走了两三条巷,那时已进了城关,但见仁安在前面益发走得慢了,仰着头儿,似乎在那里自言自语。阿毛起着好奇心,索性跟上几步,听他说些什么。
“天哪!”仁安仰着头儿看青天,“我杨仁安一生正直,从来没有干过亏心的事,为什么上天降罚,使我们恩爱夫妻,不免生离死别?”
“一个人还在那里捣鬼,笑死了人咧。”阿毛捂着嘴不敢笑将起来,兀自潜跟在后面,听他再说些什么。
“为着她的病症,累的我心思想尽了。延医服药,只是无效。我又在济公活佛座前,上了一本疏,情愿借给她十年阳寿,济公又不答应。昨夜我急的慌了,便在城隍庙祈梦,这个梦很凶险啊!”
“不要脸的东西,你昨天进的是菩提庵,不是城隍庙。”阿毛在肚里痛骂,依旧不做声,跟在后面。
“纱帽圆领的城隍尊师,果然在我梦中出现。神座前面放着一张七弦古琴,城隍正在那里操琴作乐;猛听得砰的一声,好好的琴弦,断做两截。我在梦中惊醒,吓出一声冷汗。哎呀!这不是好兆啊!琴弦中断,不是断弦的预兆么?看来她的病症,有凶无吉了。”
“杨先生,你和谁讲话?”阿毛追上几步,向仁安动问。
仁安见是阿毛,并不惊慌,为什么呢?他进了城关,便隐隐听得有人跟在他背后。他想:“横竖已进了城关,并不是才从弄堂里出来。何必回转头儿,露出慌张的态度呢?”他既放心托胆,不怕人窥破行径;要假,便假到底,做出满腔心事的模样,仰着头儿唤苍天,俯着头儿道心事,一路自言自语。苏州人说的,叫做像煞有介事,若不是阿毛窥破他的行踪,只怕任凭什么人,也要说杨仁安是一个笃于伉俪的多情种子呢。
“阿毛,你早。”仁安瞧了阿毛一眼,愁眉苦脸地说,“你可知我内人的病势很重么?昨夜没奈何到城隍庙里去祈梦,问问毕竟是凶是吉。”
“杨先生,城隍庙可曾迁移?在城内还是在城外?”阿毛含笑动问。
“阿毛,你太没趣了,人家满腹苦痛,急得了不得,你兀自和我打扯。便是打扯,也要看时候,威灵显赫的城隍庙,哪有迁移的道理?”
“城隍庙既没有迁移,杨先生怎么走到这里来呢?”
“哎呀!我真个走错了道路啊。”仁安向两下望了望,假做恍恍惚惚的模样,“阿毛,亏你点醒了我。方才出了城隍庙,精神恍惚,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来;实在是神经上受的戟刺太深了,再会罢,我要赶紧回去瞧病咧。”
“杨先生,慢走一步,你昨天端的住在哪里?”阿毛追上去问。
“咦!你又不是聋子,我已说过,昨夜到城陧庙里去祈梦,你怎么不省得?”仁安愤愤地说。
“大殿上可有被褥?可有酒吃?可有人伴着你眠?”阿毛凑着仁安耳朵,连连盘问。
“这是什么话!人家急得没有法子想,才想出这一条计策;大殿上冷清清地只把拜垫代床,既没有人陪,也没有被褥和酒肴。”
“杨先生,只怕不是罢。‘开了天窗说亮话。’你昨夜睡的是尼庵里的禅床,陪的便是悟因师太,吃的是美酒佳肴。这四色下酒的菜,我都知道,一是白斩鸡,二是烧鸭,三是骨牌块的南腿,四是切薄片的香肚。杨先生,这般祈梦,再要写意也没有。”这几句话,好比又快又利的霜刃,直刺着仁安的心坎。任凭他态度镇静,也不免仓皇失色,只得拉着阿毛,到没人的所在秘密讲话。